第33章 護短
“……你行啊!越來越厲害了!四個人,被你打的屁滾尿流,屎都出來了,檢測就檢測出來一個輕傷?!啊!輕傷!這幾個人現在跟看見鬼了一樣一句話都不敢說,看見人就開始哭!硬生生被你打成廢人了!”
老林繞着椅子來回轉圈,指着他鼻子罵,各種粗魯的話都出來了,就差沒人參公雞了,而始作俑者就站在他面前單手插口袋一動不動,面色竟十分悠閑。
“你怎麽做到的輕傷!”老林氣的腦袋直嗡嗡,“現在那幾個學生的家長都要我給一個交代,你說我該怎麽辦!”
“老師。”趙水天蹙眉,“我說過好多次了,要他們報警啊,他們傷情鑒定都做了怎麽不讓警方介入呢,想要賠償我可沒有,我就一窮學生,我們家窮的都快揭不開鍋了,就這校服錢還是我找人借的呢!”
一天換一件衣服不帶重樣兒的趙水天面不改色,說到窮的時候甚至差點擠出幾滴眼淚。
老林快被他不要臉的程度震驚了,如果他沒記錯,開校園董事會的時候他親眼看見趙水天他爹被老校長親切的快把手給握掉了。
“你……”老林呼哧半晌,對面一點反應都沒有,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不然指不定就心梗猝死,他緩緩坐下,“到底怎麽回事兒!你不像是會無緣無故打架的人。”
“哇老師您能這樣想我太感動了。”趙水天故作吃驚道:“我還以為您又要不分青紅皂白就讓我寫檢讨再當衆讀呢,真的,檢讨我都準備好了,絕對比上次的态度好文筆好有分量!”
“胡說八道!”老林狠狠一拍桌子,“你告訴我到底為什麽打人!那些倒黴孩子已經不能完整的說話了,整個食堂都看見你施暴,下次都不敢對你開放了,那是天天打架的地兒麽!”
趙水天沒說話,輕聲哼笑了一下,半垂着眼,漫不經心極了。
老林嘆了口氣,又想趙水天來這時間也不短了,要是真喜歡打架也不可能一直消消停停什麽事都沒有,他也聽了學校裏各種不靠譜的傳言,不過一直沒當回事兒,每天學習那麽無聊,半大孩子總能找出點兒樂子來,不過這麽巧這架就打在喬生搬回去,有什麽聯系嗎?
“那群小孩兒是不是說什麽難聽的話了?”
“不知道您在說什麽。”趙水天懶洋洋道。
“你!”老林鼻孔竄氣,“有事說事,打完人家連理由和動機都不說,有你這麽辦事的嗎!”
趙水天還是沒說話,典型的油鹽不進軟硬不吃。
“是不是又和喬生有關?”
趙水天眼皮猝然睜開。
“人家都回去了,擺明了就是不想搭理你,你自己心裏能不能有點數?”
趙水天嗤了聲,“沒數。”
老林已經不想和他擡杠了,“這幾個學生,不管他們說了什麽,你也不能惱羞成怒……”
沒等老林說完,一直漫不經心的趙水天突然破天荒的打斷他,“老師,您可是教語文的,這個詞用的不對吧?”
“那你說說怎麽不對?”老林也嗤笑,“我還冤枉你了?”
“您真想知道?”趙水天臉上玩世不恭的笑容驟然消失,像是硬生生把六月份的天變成了冰天雪地天寒地凍的南北極。
老林教書多年見過無數學生,手底下也教訓過不學無術的無賴混混,但這種眼神還是讓他心底真切的膽寒了一瞬。
他不自覺的就咳了咳,“那你說到底怎麽回事兒,我必須要知道!”
“行。”趙水天又笑了,整個辦公室的氣氛突然就随着這個笑容松弛下來。
然後老林就見趙水天拿出了手機。
“幹什麽?”
“讓您聽一段錄音。”
老林瞳孔猛地一縮,從他這個動作裏感覺出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心悸。這個十幾歲的小孩兒,在打人暴力沖突這些種種在當時可能什麽都不管不顧之前,竟然還沒忘了錄音。
這是什麽樣的心機城府?!
他這才多大,以後還了得!
清晰的聲音緩緩的從手機的聽筒裏傳出來,開到了最大音量。好在這時其他老師都有課,偌大的辦公室只有他們兩個人。
——男女都勾引,可不是禍水麽,我聽說雙的私生活都特混亂,他那模樣我還挺感興趣的……
——要不你約個試試?反正也是喬生玩剩下不要了的。
——我就覺得趙水天那人特別騷……這也是個被人睡過不知多少次的!
……
老林越聽越震驚,臉上由青轉白,再由白轉黑,最後已經氣血上湧變成了紫紅色。
“媽的!”老林這次拍的桌子上面的一摞作業本都震起了老高,他聲音如鴻蒙大鐘如雷貫耳差點響徹雲霄,“這……太不像話了,打得好!”
趙水天本來以為老林聽了會覺得他在胡謅八扯編造信息,或者又要給他說什麽團結友愛寬容忍讓的大道理,沒想到這一聲振聾發聩的“打得好”一出,把趙水天都吓了一跳。
“現在的小崽子真是越來越無法無天不積口德了!”老林顯然氣的不輕,“你回去上課,剩下的交給我處理,媽的!這幫……這幫混賬!”
趙水天顯然是沒料到老林能幫他說話,明顯有些受寵若驚,踟蹰在那,“老師……您沒必要那麽生氣吧,都爆粗了呢。”
老林被噎了一下,心裏竟然有些佩服起趙水天的淡定來,這麽大的孩子正是嚣張叛逆誰都不服的時候,這趙水天被人潑了那麽厚一盆髒水竟然能言笑晏晏心平氣和的聽自己說到現在才慢條斯理的把錄音拿出來,像是一點都不着急,也對,那幾個孩子差點被打到精神失常,還真是恩怨分明坦然灑脫啊。
老林竟然對這個一直印象不怎麽美好的男孩兒生出了一種敬佩之情來。
他也被趙水天平淡的心态帶着消了幾分火氣,遲疑一下還是問了出來。
“你和喬生到底怎麽回事兒?”
趙水天輕微怔楞一瞬,很快恢複如常。
“朋友。”
“沒別的關系?”
趙水天又頓了頓。
老林眯起眼看他。
“他是我哥吧。”
“哥?”老林愣住了。
“嗯。”趙水天語氣頭一次認真起來,煞有介事道:“他對我很照顧,從我來一中他就對我挺好的,可能他平時性子冷又一直引人注目,和我聯系起來話題度就高了吧。”
趙水天不緊不慢的說着,語氣鄭重到連他自己都快相信了一樣,“他回去是不想一班老師和同學為難,然後也可能是看我沒救了。總之喬生這個人不錯,和我的關系也沒旁人編排的那麽不堪,至于為什麽會被人那麽傳,我也不太清楚,可能是嫉妒喬生這個人,嫉妒他對我的照顧吧,我就招黑了呗。”
老林聽他說的頭頭是道聽的一愣一愣的,一時之間都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老師,您把錄音拿去給那些找你麻煩的家長聽吧,這樣也能好處理一些。”趙水天說着,“像是根本不在意自己被如何諷刺羞辱的一樣。”
“不用。”老林說,“這錄音對你……”
“沒什麽不好的。”趙水天打斷他,“不曾發生過的就是謠言,既然是謠言就沒有真實性,所以不會對我造成影響。”
“不行。”
這兩個字不是老林說的,兩個人聽到都愣住了,然後下一刻奔着聲源看過去,喬生手裏拿着一摞檔案冊從開着的門口進來,正站着筆直端正的看着他們。
趙水天眉心微動,心裏泛起一絲異樣,也不知道他和老林的談話被聽去了多少,不過這錄音的內容卻是實實在在被喬生聽見了,不然他也不會阻止。
趙水天莫名的就有些窘迫,他都不怕被老林聽見,但是喬生……喬生作為錄音裏的主角之一,聽見了自己……操!
他越想越覺得他媽的一陣心堵,恨不得直接就遁地離開算了。
喬生走了過來,把檔案放在了隔壁老師的桌子上。
他身上還有一股淡淡的香水味兒,熟悉又久違。
趙水天下意識後退了一點,不明顯,起碼老林就沒察覺。
但喬生很明顯看到了,他扯了扯嘴角,眼神意味不明的在趙水天身上掃了一眼,這一眼像被什麽東西給渾身刮過去一樣,竟然有種火辣辣的鈍痛感。
“林老師。”
“哎!”老林一直關注着喬生,竟然直接緊張的站了起來,心裏卻在想現在的小孩兒真是一個比一個了不起,這氣場啧啧。
“這件事畢竟是因我而起,讓我去道歉吧。”
“不用。”趙水天沒看他,語氣十分冷漠,“我打的人,別人去道歉算什麽事兒。”
“如果沒有我,你也不會被人說成這樣。”喬生說:“是我對不起你。”
“呵。”趙水天沒什麽誠意的笑了下。
“這……這恐怕不行。”
老林已經出了一身冷汗,心道傳言兩人什麽鬧掰了吵架了簡直是在扯淡,剛才自己說的不願意搭理更是瞬間就被打了臉。這剛出事兒都沒隔天呢就趕緊過來了。喬生怎麽能給別人道歉,這孩子可是一中的标杆一中的驕傲,什麽樣的家長受得起他的道歉,絕對不行!
“那就不用道歉了。”喬生說着,涼涼的笑了一瞬。
恐怕這才是他的真正目的,壓根一開始就沒想過道歉,打人就打了,打的沒錯,才是他堅持的想法。
連這種迂回政策都要用上,也是煞費苦心了,趙水天看了眼一臉為難形如便秘的老林,忽然就感覺一陣好笑。
“和你沒關。”趙水天說:“你回去吧。”
“我不是你哥麽。”喬生說,“怎麽和我無關?”
……趙水天被噎了一下,臉色瞬間變得很難看。
喬生沖着老林開口,語氣溫和又客氣,卻有一種不容置喙的感覺,“這件事我家水天沒錯,那邊家長有什麽不滿,校方安排吧。如果安排的結果他不滿意,我退學。”
趙水天猛地擡起頭,瞪大了眼睛看着他。
喬生還是那副不可一世的冷漠臉,仿佛在說一件十分無關緊要的事。
“這!”老林額頭的冷汗直接滴落下來。
趙水天直到跟着喬生走出辦公室,腦海裏還翻來覆去的環繞着那兩句:“我家水天”,“他不滿意我退學”……
他手指插進發間,覺得整個人都不好了。
喬生說完那句話直接就沖老師禮貌的點點頭出去,趙水天下意識的就擡腳跟着走了。
等出來的時候他才想起來現在的喬生處在一個“自己剛剛把他惹生氣了還沒有好”的階段,瞬間又被尴尬包裹。
他發現自打認識喬生以來,每次不知道該怎麽面對他的時候,總得發生點什麽事兒讓他被迫的站出來面對,不得不說點什麽做點什麽,不然就會顯得他這個人特別不講道理,沒有禮貌。
“那個……”
他剛要開口,喬生手機就震動了一下,然後對趙水天點點頭,把電話接了起來。
趙水天愣住了。
并不是他有多任性別人沒聽他把話說完就接電話就不行,而是他潛意識就以為一向遷就他甚至有點以他為中心馬首是瞻的喬生一下子恢複到現在這樣正常的冷淡反應讓他……有些接受不了。
心理落差。
覺得不受重視不被待見的那種落差。
這讓他非常郁悶。
啧,慣出毛病了。
因為喬生本來就該是這樣的,待人冷漠疏離甚至不近人情,現在這樣對自己無可厚非,而他卻好像被寵出毛病了一樣恃寵而驕起來。
趙水天被自己能想到“寵”這個字而感到一陣莫名的焦躁。
他不能否認喬生在他心裏是和所有人都不同的,和他以往那些哥們兒一樣的朋友都不同,畢竟兩個人一開始的相處就從來不是常規模式的朋友,喬生也從沒承認過他這個朋友,喬生一直都表達的很明白,想泡他。
所以才會一直原諒自己率先犯蠢的那個賭約。
喬生和電話那頭說着什麽,他離得不近,喬生聲音又小,一點兒都沒聽到。
他能看到路過的學生們看喬生的眼神中都透露着一種近乎癡迷的敬畏和崇拜,那是看到老師校長都不會出現的眼神。
他一直接觸“高層核心人員”,忘了普通人是怎麽看喬生的了。
羨慕嫉妒仰望膜拜……
總之不會像他一樣每天厭惡抗拒想方設法躲避。
他又蹙起眉,普通人怎麽會知道喬生總想着調戲自己會有那樣的面孔?尋常人什麽都不知道!
“想什麽呢?”
喬生不知什麽時候已經站過來了,正垂眸看他。
“沒什麽。”趙水天咳了一聲,莫名不自在。
喬生點點頭,“我有點事,先走了。”
“等等!”
趙水天看他轉身就走,下意識就叫住了他。
等喬生停下腳回頭眼神詢問他時,他又不知道該說什麽。
喬生也沒催促,很耐心的等他開口。
這個人背後是西下的日頭,橙黃色的背景讓他整個人被暖意包裹,驅散了幾分臉上的冷淡。
趙水天舒了一口氣,輕聲說道:“對不起。”
喬生似乎有點意外,但并未多說話,扯了一下嘴角,轉身離開了。
趙水天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竟覺得十分悵然。
惆悵的可能是他失去了一個如此優秀的本該可以成為朋友的人十分惋惜,畢竟看這樣子喬生是不打算和他重歸于好那種了。
況且自己對他那樣惡語相向,他還能幫自己解圍,已經足夠樂于助人,喬生已經不想再和自己有什麽牽扯了。
為什麽很多時候明明如你所願了,你還會他媽的悵然若失呢,人真是一種貪婪的東西。
他回到班裏,竟然收獲了大家的關心和同仇敵忾,心裏又覺得沒白在四班待,畢竟班群裏喬生沒走,偶爾有人艾特他不會的題目喬生也會出來解答,這都是多虧趙水天的牽線。
趙水天坐回座位,把自己搬回了靠門的最後一排,沒人幫他睡覺時擋着太陽光了他可不受虐的天天守着窗簾坐。
有人敲了敲窗戶,他打開,露出了封誠那張臉。
“靠,你敢來四班?這裏的學生可對你不怎麽友好啊。”趙水天聲音不太大,剛好兩個人聽見,“他們都以為喬生回去是你撺掇老師的,哈哈哈,沒什麽事兒趕緊回去吧。”
“你受傷了嗎?”
“嗯?”趙水天挑眉。
封誠在趙水天臉上和上半身目光所及之處打量了兩圈,沒看到傷之後像松了一口氣似的,“我走了。”
“啊?”趙水天愣了,“你幹嘛來了?”
“我就看看你。”封誠順着窗戶看了眼班裏,已經有其他的同學看過來了,他也不好意思待太久,怕別人又胡編亂造趙水天的八卦,趕緊直接就回去了。
趙水天覺得一陣莫名其妙。
手機裏傳來唐甜和陸華的慰問,他一一回複了,又和三中的人插科打诨了一會兒,卻發現自己聽着文韬武他們絮絮叨叨的說着三中的事兒自己一件也接不上。
這也是正常的,畢竟他現在在一中,而文韬武習慣了像原先那樣屁大點事兒芝麻大的變化都和他吐槽,這胖子又不是一個情商很高能察覺對方心裏變化情緒語氣改變的人,別說細微的改變,哪怕趙水天直言不諱的不讓他說他都會覺得天哥是在和他開玩笑呢。
他沒矯情的覺得物是人非,只是很清楚的意識到距離一定會産生隔閡,無論這隔閡大還是小,它一定是存在的。
那又怎樣,網絡這麽發達最不缺的就是話題,新聞熱點每天都有,随便挑一個槽點都滿了。而且他趙水天本來就不是個害怕孤獨的人,哪怕都走了又怎麽樣?
他直接就發了個朋友圈。
【趙一個】:人,要麽庸俗,要麽孤獨。——叔本華
下面很快就來了很多評論,都是上課喜歡玩手機的主兒。
【文韬武略】評論:精辟啊哥!
【波板糖】評論:男神怎麽了?有我在就可以不孤獨的!
【灼灼其華】評論:別瞎瘠薄想了來開黑戴耳機,有個妹子聲音賊好聽!
【波板糖】回複【灼灼其華】:樓上什麽意思啊,男神有我了還會看上別的女生?
【灼灼其華】回複【波板糖】:2333不敢不敢,天哥必然是女神的,沒人敢搶√
【無所謂啊無所謂】評論:啊啊啊天哥別tmd刷了剛才老章阿姨都看你好幾眼了!
趙水天剛要收起手機,就看【Q】給他點了個贊。
他愣住了。
喬生……給他點贊了?看他發的朋友圈了?
趙水天不是個很喜歡和人在網上互動的人,他覺得有那時間還不不如看幾本有意思的懸疑小說或者多刷幾道題,但他看到喬生給他點贊的時候,心裏面還是不知原因的動了一下。
他很難形容這種微妙的感覺。
像是有點驚喜有點開心,又有點耳根發熱難為情,簡直他媽的跟一個初次要被寵幸的懷春少女一樣不知所措起來了。
還好沒人發現他這種連自己都說不清的心思。
畢竟這他媽算起來,從倆人加了微信好友開始,他發過的朋友圈也大大小小好幾條了,這是喬生第一次給他點贊。
他驚訝的甚至忍不住胡思亂想起來。
難道喬生還想和自己……再有點什麽後續,還有再續前緣的意思?
要真是這樣,自己該怎麽辦?不能再罵他了,盡量控制一下爆粗行為,也不要再胡亂發脾氣,還上腳踢人家,不講理的惡語相向出口傷人,不能再這樣了。
哪怕喬生要對他做點什麽,委婉提出來自己不舒服就得了,實在不行就讓他抱幾下嘛,又不會少塊肉,至于親的話……喬生也親過自己幾次啊,嘴唇碰過自己額頭臉和脖子,那觸感……雖然不是太讓人開心吧,至少也沒難受的要死要活,別那麽矯情了,大老爺們兒灑脫點,他要親……給他親啊,不碰自己嘴巴就行了呗。
唉,打住,你千萬不要犯賤!想些什麽亂七八糟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