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山竹
趙水天等了大概二十分鐘左右,外面天氣迅速烏雲密布,緊接着下起了中雨。
随之而來的是文韬武的電話。
“老大我要到了了!我沒拿傘啊!”
“我去校門口接你,在對面披薩店等我。”
“好的!”
趙水天挂了電話,過了五分鐘,文韬武又把電話打來了。
“天哥,我沒找到披薩店啊!一中門口這街太饒了!”
“……那你随便找個什麽店,地址發我,我去找你。”
“哦!”
趙水天已經穿好了衣服,随手把傘帶上,又看了眼雨傘,估計他和胖子打一把,起碼會有半個人永遠都進不去傘下。
借一把?
從誰借呢?
他首先想到的是喬生,畢竟除了他之外,沒有誰和自己走的近了。
可是喬生,算了吧。
喬生肯定會問他是誰,說不定還會不放心他要跟着,再說一些我就跟着你老老實實的鬼話。
他這次找文韬武,就是主要說喬生的事兒,實在做不到讓正主坐在一旁監聽。
他嘆了口氣,要不是喬生,這種鬼天氣他也壓根不用出門。
鞋子又要濕了,趙水天有些煩躁,要是女孩子就好了,高跟鞋涼鞋松糕底鞋,什麽都比這破平底布鞋好的多,回去還要刷,還要拿一層紙包起來,不然就會發黃。
倆人最後在一個冷飲店駐足了。
氣溫驟降,現在穿長袖都冷,冷飲店的人不多,他倆把傘放門口,直接在靠近門的位置坐下了。
“喝點什麽?”趙水天說完,看了眼文韬武的鞋。
尼瑪,竟然是一雙黑色涼鞋,防水那種。
“冷的冷的就行。”文韬武說完,用手扇了扇風。
“……什麽?”趙水天懷疑自己聽錯了。
“哎呀胖子都熱。”文韬武抹了把臉,“你們這種瘦子體會不了的。”
“……”趙水天想,為什麽你說自己胖的時候一臉的嬌羞和自豪。
他給文韬武要了加冰的果汁,自己要了杯奶茶捧着,他出來穿的很随意,上下都是亞麻卡其米白之類色系的寬松款型,整體看上去撞色卻又十分搭調,給人一種從骨子裏散發的慵懶,仿佛像這雨天沒睡醒的烏雲,有一種暖洋洋的濕潤感。
直到文韬武快把那果汁喝的都剩冰塊了,趙水天也準備切正題,笑眯眯道:“再來一杯?”
文韬武摸了摸肚子,神情有些驚恐,“你想對人家做什麽?”
趙水天:???
“別想讓我幹犯法的事!”文韬武一臉的正氣凜然堅決表示不被兩杯果汁收買。
旁邊有顧客往這邊看了一眼,表情很是微妙。
趙水天嘆了口氣,“你今天來見我,東西都帶齊了嗎?”
旁邊的顧客又往這邊看了眼,大概是以為他們在談什麽奇怪的交易,忍不住離遠了些。
“什麽東西?”文韬武茫然。
“腦子啊。”趙水天打了個呵欠,睡眼惺忪。
他失眠了,這幾天晚上沒怎麽睡好,更因為今天聽到的喬生那些話,也因為馬上到來的高考,他陷入了一個兩難的境地,他學渣裝的好好的,不想這麽快就改變自己穩定的計劃,不想因為別人讓自己變得被動。
“天哥。”文韬武愁眉苦臉,“我覺得你最近……”
“嗯?”
文韬武壓低了聲音,“你和那個喬生,到底怎麽回事啊?”
他覺得很明顯,天哥才是沒帶腦子那個,但這種話他是不敢說的,說完指不定剛才喝進去的會被揍得吐出來。
趙水天又打了一個呵欠,冷飲店把空調從冷氣換成了暖氣,溫度比宿舍還要高,他開始昏昏欲睡,聽了文韬武的話,揉了揉眼睛,“你覺得我倆像怎麽回事兒?”
文韬武說:“逢場作戲嗎?你喜歡妹子還是漢子我能不知道麽。”
趙水天非常感動他竟然還能說出這麽高級的成語,心說你可能還真就不知道,他馬上又給胖子要了一杯果汁,然後款款情深的看着他,直到文韬武開始雙手抱胸瑟瑟發抖時他才再次開口。
他說:“武子,喬生是認真的。”
“什麽?”文韬武一臉茫然。
趙水天确定他是真的沒帶腦子,不過有什麽辦法呢,他只有這麽一個能說話的朋友了。
他坐直了身體,長舒一口氣,緩緩的,輕聲的說道:“喬生,喜歡我,很認真的那種喜歡。但是……”
“我不喜歡他。”趙水天看着文韬武,“我現在不知道該怎麽辦,很煩躁,也很慌張。馬上高考了,他原本可以直接走的,随便挑一個大學,但他為了我,準備再留一年。”
“我想跟他試試,真試那種,但我又不敢,他有時候讓人很害怕。”趙水天垂了垂眸,腦海裏閃過喬生欺身而來的深邃面孔,和深不見底的眼睛,竟然感覺到一陣緊張,心髒都跟着收緊了,“我其實一點都不了解他,我有很多顧慮,有些甚至聽起來很微不足道很好笑的顧慮,但我就是擔心,我不知道跟他在一起之後會變成什麽樣兒,我連想都不敢想。”
“你……”趙水天皺着眉,對面的文韬武痛飲了第二杯果汁,然後在他這個“你”字出來時抹了抹嘴巴打斷了他。
“我上個廁所。”文韬武說完直接起來小跑着走了,看起來異常急。
趙水天伸手抓了抓頭發,有些長的黑發被他□□的亂七八糟,他閉了閉眼,靠在了椅背上,覺得非常困,困到完全不想再說這個問題了。
文韬武去的時間不長,回來已經能明顯看不出人有三急了。
趙水天依舊懶懶的挂在椅子上,“還喝嗎?”
“不了不了,有再一再二。”文韬武坐下,“再三就得換奶茶了果汁好膩。”
趙水天:“……”
“你剛才說的,我想了想。”文韬武說:“天哥我認識你挺久了,說真的你也不要以為自己就是喜歡妹子的,這麽多年你這種條件的一個女朋友都沒交,說你不是同……那啥,都沒幾個信的。”
趙水天臉黑了。
“我不歧視這個。”文韬武說:“現在都自由戀愛了,男男女女女都一樣,真的天哥,哪怕你不是那種在意別人眼光的人我也想和你說,不管你和男的女的還是人畜鬼在一起,你都永遠是我哥。”
“是倒是……挺感動的。”趙水天一言難盡的看着他,“但是你好像,沒聽明白我說的意思啊老弟?”
“你就和他試試呗。”文韬武說:“為啥那麽猶豫?”
趙水天聞言有點心堵,覺得自己今天就不該找他。
“你有啥顧忌和他說呗,怕啥的。”文韬武說:“上次一起吃飯那個就是喬生吧,瞅着挺好的,人模狗樣的,長得好,看着也有錢,配得上你。”
趙水天有點想笑,他沒想到看着大大咧咧的文韬武能注意這些細節。
“這個圈我不懂啊,但只要不是張宇那種哭唧唧的娘娘腔追你,就沒什麽毛病。”
“張宇?”
“是啊。”文韬武說:“你忘了?哦哦你不記得也正常追你的太多了。”
趙水天嘆了口氣,“我就是覺得……你說,我這算不算耽誤他前途了。”
他低着頭不知道目光在看什麽,緩緩道:“雖然不知道我有沒有那麽重要吧,但他的意思就是不管我答不答應他,只要我還在一中他都不會走,所以這就真的……挺為難的。”
“喬生那人特別優秀。”趙水天心說,哪怕自己拿出真實成績和他放一塊看,也不像是一個世界的。
“天哥。”文韬武看着他,“別想那麽多,真的,其實你這人就是性子軟。”
經常打的人哭爹喊娘媽都不認得的趙水天:“……”
“軟在……哪裏?”
“天哥。”文韬武竟然很腼腆的笑了笑,“真的,你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其實欺負你特別容易,服個軟之後給你下什麽套你都鑽。”
趙水天挑起一邊秀眉。
文韬武還記得,邱迪以前有一群小弟去找他天哥的麻煩,趁着他天哥一個人去外市寺廟祈福的時候把人堵住了,然後五個人都沒打過他天哥。最戲劇性的是,那幾個孩子發現一路上光顧着氣勢洶洶怎麽挑釁,錢都被偷得一幹二淨,有的手機都丢了,報警都沒途徑。那時候手機支付還沒這麽流行,小孩兒們有的不敢告訴家裏有的是家裏壓根不管,怎麽都沒辦法,也沒搶錢的膽子,一時間紛紛手足無措最後竟然去求助天哥。
最後還是天哥給出的車費回的家!
一般這種事肯定要當個笑話到處說的,哪怕不為炫耀都解氣,畢竟是仇家找上門又吃癟,最後還厚臉皮的求救,可謂相當丢人,但趙水天只字未提,還是對頭邱迪之後偶然說出來的。
還有一次有女生散布謠言說趙水天把她睡了,還說自己為趙水天堕過胎,孩子在醫院沖進馬桶了。這種重磅炸|彈在學校這種還很幹淨的圈子裏足以把人逼死,那女的也是為了讓趙水天當她男朋友不擇手段喪心病狂。他們當時氣得都想真的來個仙人跳或者其他的法子去搞這個女的了,但天哥竟然說這種事無論真假女孩子的名譽都會受影響,不要再傷害人家了?紳士的簡直像個爛好人的二百五。
人們印象中的趙水天是個脾氣差愛打架不好惹的人,可他從來沒欺負霸淩過一次弱小,他們也不想想天哥要真是惡霸,還能由着他們四處自由猖狂的宣揚?
他天哥是那種很大氣同時又很柔軟的人,有時候感覺很矛盾,有時候又讓人覺得就應該這樣。他從不會小肚雞腸的把仇恨挂在心上,他甚至記性很差,很多事兒好的壞的他都忘了,過去之後只字不提,與其說是灑脫,倒不如說是懶,不想在心裏裝那麽多雞毛蒜皮。
這樣的性子哪怕在正常男性的圈子裏都十分吸引人,更別提能産生那種感情的基佬圈了。
文韬武想,如果要用一種水果來形容他天哥,大概就是山竹,外殼看起來堅硬無比,難以接近,但剖開後會發現其實異常柔軟,晶瑩剔透,而且很甜。
操?他怎麽能用最後那個字來形容這煞神?
一定是果汁喝多了糖分累積量太大,文韬武悄悄擦了擦額頭的冷汗,這一會兒的功夫他就想起不少事情,再看天哥時發現他那撇眉毛還挑着,直接就說道:“天哥,咱倆認識很久了,發小就是給出主意的,你和喬生在一起不用考慮那麽多真的,他都不嫌棄你那不堪入目的成績,這說明什麽?說明他足夠眼瞎到已經對你這種人類所不能容忍之極限都能容忍了,所以我覺得是真愛啊,哪天你把他拉出來大夥兒再把把關,這就成了是不是?”
“你……什麽意思?”趙水天氣笑了,“你這是說我配不上他呗?”
“沒有沒有沒有絕對沒有!”文韬武連連搖頭,“真的,你要是都配不上那他喬生注定就一輩子都找不到對象了!”
“別扯淡。”趙水天翻了個白眼,又一想平日裏連男生臉都分不清的文韬武竟然對喬生評價那麽高。不僅又覺得有趣,“你都不了解他,怎麽對他這麽推崇?”
“群衆的眼睛是雪亮的。”文韬武說:“好評都是大家有目共睹,天哥,別糾結了,糾結也沒用,試試覺得不行再甩呗!”
趙水天有些疑惑,他本以為哪怕胖子不反對,頂多沉默着,現如今看他簡直一副舉雙手雙腳支持贊同的樣子,總覺得哪裏不對,簡直像着急催婚的老母親。
他一時間想不出,也拿不出太好的反駁言辭,最後只能嘆着氣把人送走了。
“天哥,你把傘給我……你怎麽辦?”文韬武一臉的感動。
“我打車。”
文韬武:“……”
“逗你的。”趙水天笑着拍了他一巴掌,“趕緊趁着現在雨不大滾回去,別一會兒傘都兜不住你。”
他看着文韬武上車離開,把身後的帽子往腦袋上一扣,雙手插口袋慢悠悠的往回走。
淅瀝瀝的雨打在額頭的劉海前,潮乎乎的空氣彌漫在周身,他幹脆仰着臉眯起眼看天,任憑那雨絲紛紛揚揚的灑在臉上,全身都被涼意包裹,有點冷,但更多的是神清氣爽,在奶茶店的困意都消失了。
操場上還有不少散步的人,都拿着傘,他走到宿舍樓附近,遠遠地聽到樓裏很多人在大吼着:“xxx牛逼!xxx牛逼!”
說的是兩個不同的字母,趙水天随手拽了一個人,“他們在喊什麽?”
許是拽人的手用力不小,那人剛開始還一臉不耐,看到是趙水天後立馬換了副面孔,有些驚喜,“你是趙水天?”
“嗯?”
“我超喜歡你的!”那男生說:“你可以……幫我要到喬神的簽名嗎?”
趙水天:“……”
“沒有。”他強行擠出一個微笑來,“我的不行嗎?”
那男生連連搖頭,“不行不行,雖然我妹喜歡你,但我們是要拜考神的!”
趙水天把人放開,“我和喬生不熟。”
那男生似乎想說什麽,趙水天不想聽,繞過他走了。
他又打聽了一個人,才知道原來今天是某款網游比賽,中國的一個著名電競隊得了世界冠軍,男生們激動的歡呼了起來。
喬生在幹什麽呢?
他應該若無其事的在做題吧。
高三還有那麽短短十幾天就考試了,之後就是畢業典禮,換屆,新的開始。這樣周而複始的更新換代,年複一年。
生活真是無趣極了。
……
封誠回到宿舍裏,翻開手機看了眼把他加上的馮顏,一臉的無語。
【封誠】:我說了不可能,想都別想,傻逼
【顏如玉】:別這樣,都是天哥的朋友,給個面子嘛~
【封誠】:這他媽能一樣嗎?誰都能像你一樣毫無芥蒂的扮女裝?神經病吧!
【顏如玉】:男的也行男的也行!!我那個漫展實在是太缺人了,對家找了好幾個模特,我這邊什麽都拿不出手豈不是要被大家看笑話啊,爸爸幫幫忙吧,求您啦!哭唧唧~
【封誠】:你被看笑話和我有雞毛關系,想超過模特你咋不找趙水天和喬生去?
【顏如玉】:我和天哥提了一嘴,他沒正面回複,不過那人心好,肯定會答應的,他去了喬生就肯定能去,你也來呗,到時候我豈不是發達了!
封誠皺着眉,心想趙水天那人的确是心好,不好的話自己現在早待不下去了。
【封誠】:趙水天去我就去。
【顏如玉】:好嘞,哈哈哈hhhh他肯定去!等我的好消息!
封誠手機還沒放下,就有人敲門。
他也是雙人寝,那個男生也是一班的,是個書呆子,平日裏都在宿舍哪也不去的,今天不知道為什麽出門了,他看沒人就下意識的把門反鎖了。
“誰?”他站在門裏喊了一句,這人敲門聲沒什麽稀奇,不大不小,可他無端的就産生了一種緊張的感覺,非常莫名其妙。
“代班檢查宿舍衛生。”
封誠愣住了。
這聲音,還有檢查宿舍,是……喬生嗎?
可是喬生只檢查過一次宿舍衛生,當時學生會招他他沒進,只幫着查了前四個班,而且不知道為什麽,那次查完之後他就再也不查了,但是和老師圈出了幾個永遠不用查宿舍的寝室,他記得好像就有108,趙水天的宿舍,當時他嫉妒的不行,後來他在趙水天宿舍留宿的時候才發現那人的宿舍是真幹淨,尤其是看了微博之後發現簡直比女生宿舍都要小公主。
突然檢查衛生?這不太像是喬生能做出的事。
他還是把門打開了。
果然是喬生站在門口,手裏什麽都沒拿,面無表情的低頭看他。
封誠下意識側開身,喬生走了進來。
“你有……有什麽事嗎?”封誠吸了一口氣,手緊張的垂在兩側,站在門口看着他。
喬生根本沒檢查衛生的意思,他從進來開始就盯着封誠看,眼睛裏什麽都沒有,沒有厭惡,沒有威脅恐吓,更沒有丁點和善的味道。
雖然知道是可能谷井把自己在九公主餐廳的事告訴喬生,或者他自己猜到了,封誠還是覺得看不懂喬生現在的情緒。
他是來幹什麽的?報複?教訓?
以前喜歡喬生的時候,封誠總在想哪怕喬生讨厭自己打罵自己呢,只要他看到自己了,和自己有交集了,也比無視自己強。
現在他才清楚,哪怕自己做的事情已經威脅到他了,喬生也壓根沒把自己當回事兒。
“趙水天,我的。”喬生突然開口。
封誠臉色變了,“你……”
“不管你對他有什麽想法,都收回去。”喬生淡淡道:“只警告這一次。”
他說完直接就要走了,封誠突然就喊住他。
“喬生!”
喬生停住腳,沒回頭。
“你憑什麽就一副勢在必得的樣子,他明明就不喜歡男的。”
“沒關系。”喬生的語氣十分平淡,平淡到了一種讓人不舒服的感覺,蓋因看不到他的表情,所以就有種很奇怪的錯覺,好像是喬生在冷笑一樣。
也許現在喬生的臉上眼裏有着讓人難以想象的神色,但封誠什麽都沒看到,只聽到一句:“他別無選擇。”
門被不輕不重的關上,封誠卻一個激靈,仿佛這“咣當”一聲是敲打在他心髒上似的。
別無選擇是什麽意思,喬生是個什麽樣的人?好人嗎?
可是好人會用盡各種方式去強迫人妥協嗎?
封誠突然就很茫然,好像才看清他喜歡崇拜過的人是個什麽狠毒的貨色似的,而他原來讨厭過恨不得噬血啖肉的人也許站在了受害者的位置,很可能一不留神就陷入萬劫不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