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末考
我們絕大多數人都是利己主義者,不會為了別的事操碎了心,只會為了自己和自己在乎的人的相關利益,不惜賣力的争鬥,哪怕受傷犧牲。
趙水天想起剛才老林在說話時的眼神,那是一種肉眼可見的,清晰的疲憊,仿佛一直追随的信仰坍塌,變得不堪一擊潰不成軍。
對于這種年逾半百的人來講,發生這種不幸,不得不說命運真的很殘酷。
這幾天老林精神狀态一直不太好,他以為只是期末了要負責學生的情況壓力太大,卻沒想到出了這種事,還能在教育崗位堅守,老林也挺不容易。人生不就是這樣麽,天災人禍不會因你本身倒黴弱小無助就放過你,沒有什麽會照顧到你自身的狀況,相反很多人都是福無雙至禍不單行,越過越他媽的凄慘。
“別胡思亂想了。”
額頭被彈了一下,喬生溫潤如玉的嗓音在耳畔響起,“好好準備期末考試。”
“知道啦。”
“看你很有信心?”
“額,那當然了。”趙水天說:“我答應你的事就一定會做到嘛。”
“好。”喬生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他,“我很期待。”
“哈哈,不會讓你失望的。”趙水天很快收拾心情,轉移了話題,“那個說到考試,你們一考場什麽樣?”
“就那樣。”趙水天看着他的眼睛,“我等你進來陪我自己看。”
趙水天別開眼,讪笑了一下,“開什麽玩笑,我進不去呀,那裏大神雲集,個個都出類拔萃,我這種渣渣還是不做夢了。”
他神态口吻都表達着敬仰羨慕之情,唯獨眼底渾不在意,好像完全沒當回事兒,要不是喬生善于觀察又一直關注着趙水天,這樣的細節怕不是要錯過了。
喬生垂眸,手裏的筆轉來轉去不知在想什麽東西,最後這幾天也就一晃而過,對于一個正常的倒數第一的學渣,各科提50是不可能的,對于一個天賦秉異的學渣,能達到也很匪夷所思。
能有多禀異?喬生從搬過來開始,就沒看見趙水天真正學過一次。
看筆記也是裝模作樣的,題也不做,自己稍微提醒一句就和自己撒嬌……
趙水天撒嬌他是受不了的,平日裏多看自己幾眼都覺得很不好意思了,更別提叫自己“哥哥”吵着不想做題,那簡直是恨不得讓人立刻就把他撲倒吃掉。
嬉鬧歸嬉鬧,正事還是很要緊的,他倒要看看最後結果是什麽樣,是真的會出現奇跡印證自己的猜測還是會根本無視自己的要求,依舊每科個位數。
他的小水田,他很期待能給自己帶來驚喜。
時間轉瞬即逝,期末考試正式來臨。
班裏按照老規矩分好了考場,趙水天自從在一中有了成績後就雷打不動的在最後一個考場,每次測試風雨無阻,堅決不換地方。
趙水天問喬生第一考場什麽樣,但其實他并不感興趣,畢竟對于一個想去随時可以進去的地方沒有任何期待度也實屬正常,只是他所在的最後一個考場裏,氣氛很是一言難盡,什麽牛鬼蛇神亂七八糟的玩意都有,如果他喜歡安靜,這裏真的能讓人崩潰。
牢牢占據了一個學期的戰場上,他也注意到裏面的人大部分臉都沒換,像老林曾經說過的:“廢物怎麽都是廢物,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不好好學就該這樣!”想來他們已經開始自我放棄了,物以類聚,紮堆雲集,甚至有些人不以為恥反以為榮,考完試之後拉幫結夥的出去抽煙打游戲,竟然還交起了朋友。
這個考場裏的人都挺有意思,男生比較多,看不見太多作弊的,畢竟大部分小抄都懶得打,有的筆都沒帶齊,塗卡筆一傳傳一溜,用得上的還算有良心的考生,好多人連字都不寫,橡皮這種東西更是不需要。
有一個上次成績不理想但平時還不錯的同學不小心誤入了這片土地,一下子成了全考場的寶貝,大家跟嗷嗷待哺的餓狼一樣等着投食。雖然不在乎成績,但誰都不想墊底,越靠後越丢人,像趙水天這樣堅守着倒數第一的實屬奇葩。
那學生也是自己班吊車尾的,從來沒這麽受歡迎過,一時間感覺有點膨脹,得意洋洋的擺起派頭來,從這個要奶茶從那個要話費的。
趙水天坐在角落裏靜靜地看着這一切,一句話也不說的他頗有點遺世獨立的意思,擡眼看人時總是眼皮掀起來,眼白先過去看你,所以就給人一種蔑視以及不耐煩的感覺。
看樣子就不好惹極了,不過好在大家都不會指望他,自然也沒人敢和他上前搭話。
期末考試一共六科,他們沒有綜合,所以理化生分開考,為期一天半,三個半天各考兩科,主科和小科穿插起來,這樣考還比較合理,不會太累。
一中的批卷速度非常快,估計他們考完全部今天上午的兩科就能出來。
語文物理。
趙水天上次考試每科平均在十分左右,所以這次每科要寫夠60分的正确率百分之百的內容。
這點控分能力他還是有的,畢竟這些題對他來說基本全都會,他們這種學生做題很有一套,一般情況下只要會做,就會做到讓人挑不出毛病,比如他,比如喬生。
不過說起控分,他又想起了學神。
那家夥最近也好久沒和他比賽了,果然拿了免測卡之後兩個人都懶了起來,要找機會再比一比試試水才行。不過那家夥……
趙水天想起那次這貨讓自己別熬夜,還問自己“愛嗎?”雖然是老套的成語梗吧,但學神那人……
啧啧,他一陣牙酸,他可忘不了一開始自己挑釁的時候,那人可是直接回複了一個“滾”字,還是在特別不耐煩之後,不然可能壓根不會搭理,再對比一下如今兩人說句話都覺得別扭(雖然很有可能是他單方面的)的情況,真是一言難盡……也足夠讓他感慨世事難料。
把學神從腦子裏甩開,想起了答應喬生的要求,他終于準備第一次認真的看向卷子。
這次期末的題比以前的測試都要難一些,出現了很多新題型,趙水天不關注改革,但他做題又多又快,涉獵範圍又廣,自然早就接觸過這些新內容,做起來也絲毫沒有壓力,何況60分就能完成任務啦,他想,要不是喬生,自己才懶得做這種無聊的事呢。
他寫完估算差不多60之後本想直接交卷,又一想一會兒還有物理,出去也得回來,幹脆就坐着看閱讀和作文。
——寫給十年後的你。
關于展望未來,應該少不了喬生吧。
十年後他們倆會成為什麽人,過什麽樣的生活,有什麽樣的變化,全都是未知數。
趙水天想,雖然他不準備寫作文,但如果動筆的話,一定會把這個人也寫進去。
待着太無聊,趙水天想了想,不如把作文寫在草紙板上,借着這個題目,給喬生寫一封情書,十年後再給他看。
超級漫長的歲月,這張紙會保存那麽久麽?雖然碳素筆很穩定,紙張的質量也足夠好,但如果諷刺的是東西存住了,人走了怎麽辦?
如果兩個人撐不到十年……他也要留着,那時候如果倆人早就分了,不管喬生另一半是誰他都把這玩意寄過去惡心惡心。
這樣想着,他便動筆了。
監考老師是個新來的實習姑娘,剛碩士師範畢業,還是個預備役,她不教理科班,但也聽說了高一四班有兩個特別出名的大帥哥,一個正數一個倒數,一個在第一考場,一個在這。兩個人是很好的朋友,也是學校裏的風雲人物,她在網上劃水的時候看到很多兩人的“西皮粉”,畢竟年輕有活力,關注的事情多一些,因此也了解了兩人的一些情況。
傳言兩人是一對?
她并不太相信,這種事情聽起來多玄幻啊,跟小說似的,雖然一中學校很大,能人輩出,但正數第一和倒數第一談戀愛,就算是男生和女生說起來都很匪夷所思,更別提兩個男孩。
她相當好奇,走到趙水天這總想着發現點什麽八卦。
這名同學在寫作文,她好心提醒了一句作文不用打草稿不然時間可能不夠,誰知正低着頭的人擡起頭來,表情看着有點不耐煩的兇,她下意識後退一步,就見小帥哥突然就對她綻開了一個迷死人不償命的笑來。
媽呀,太帥了吧!她心髒狂跳起來,晚上微博又有的發了!
趙同學的字遒勁有力,又飄逸靈動,有自己明顯的筆鋒,排列的井然有序,看起來很是賞心悅目。
她繼而看了眼內容……
——致喬生。
十年後,如果在你身邊的人不是我,你完蛋了。
……
???
這……
作為一個可以和年輕人接軌的年輕老師,她似乎真的發現了什麽不得了的真相?
趙水天這封“書信”,即情書和信,寫的不可謂不認真,完全是出自真情實感反複揣摩,下筆時幾乎帶上了虔誠的信仰。
雖然……他并不覺得十年後喬生身邊的人一定是自己。
十年啊,變數太大了,他不敢想那麽遠,可能那時候兩人已經形同陌路連對方長什麽樣子都忘了呢?喬生是天生的gay,肯定會找男人一起生活,也不知道如果離開自己,他會找個什麽樣的?
其實他還真不知道喬生喜歡什麽樣的,雖然這厮老是說喜歡自己,如果以後倆人分了,他不會找一個和自己像的吧,他前天還在前邊一個女同學的小本子上看到一句話呢。
——青梅枯萎,竹馬老去,從此我愛的人都像你。
這樣想想,像他不是他,該有多可悲啊。無論那個人比不比的上自己,總歸不是自己。
趙水天想,其實自己特別小心眼,占有欲還強,雖然這是很多人戀愛中普遍的毛病,但他趙水天平時可灑脫啊,一遇到喬生,心底那點小糾結就源源不斷。喬生已經這麽為他守身如玉了,他就不該胡思亂想的自己編排那些不存在的情節。
雖然他肯定受不了喬生對別人像對他一樣好,光是想想都覺得氣悶。
反正這個人是他的,起碼現在屬于他,如果他操作得當,這人甚至會一直屬于他,他的人定要在身上扣上專屬二字,有些權利只有他能用,叫做“特權”。
自己對喬生有特權,喬生對自己也一樣。
他看了眼自己三十多度還穿着長褲把腿裹的嚴嚴實實的下半身,嘆了口氣,這樣的感情是相互對等的吧,是吧。
他要和喬生長長久久,白頭到老,地老天荒,哈哈。
管他呢,無論以後怎樣,現在趁着年輕,幻想吧,多做做夢,萬一有機會實現了呢,缺乏夢想的人,連空想的藍本都沒有,豈不是更可憐。
他寫完考試幾乎都快結束了,一大票提前交卷的出去抽煙,他沒動,把那張洋洋灑灑寫了一千多字的紙對折好放進了自己口袋,擡頭發現監考正看着自己,眼裏是濃濃的好奇,這眼神他太明白了,估計是看到自己寫喬生的名字了。
不過他也不怕,他和喬生的關系已經膩歪到了一種在辦公室手牽手也只會被當成好兄弟感情好的地步了。
凡事都有個界限,有時候一旦超過了一個就會到達下一個,反而不會引起懷疑。
不過,就算懷疑又怎麽樣?
難不成他還能耽誤喬生學習?
真是鬼扯。
他照着六十分答完物理,出門就看見喬生在走廊拿着一杯透心涼的西瓜汁等着他。
“等多久了?”他有些詫異。
“剛來。”
趙水天挑挑眉,難不成又是一個控分大佬,連自己六十分能做多久以及出去買個奶茶的功夫再過來的時間都計算好了?
“行,走吃飯去。”
“嗯。”喬生把果汁給他插好吸管,“考的怎麽樣?”
“還行。”趙水天似乎不經意一般的說道:“差不多吧。”
“厲害。”喬生笑了起來。
“啧。”趙水天看他,“要不是我知道你成績,我還沒準真的會以為你在誇我而不是嘲諷呢哥。”
“沒有,真心的。”
“有多真?”
喬生愣了愣。
“哈哈哈……”趙水天發出一連串愉快的笑,拍了拍喬生後背,“走了,傻樣兒。”
喬生伸出手,在他後背上虛虛的攬了一下。
“嗯?”趙水天擡頭,看兩個人從他身側擦了過去,他恍然。
趙水天似乎已經習慣了喬生的觸碰,基本上在學校裏走樓梯下樓或者去食堂,周圍有人的時候喬生都會下意識的擡擡胳膊圈他一下。喬生知道他不喜歡走路的時候被人碰到,所以應該是在保護他,或者……應該是在告訴別人,自己是有主的?
什麽毛病。
打了個呵欠,趙水天懶洋洋的看着喬生,想問他作文寫什麽了,不過還是沒問,而是一邊走一邊說道:“我剛才寫作文的時候就在想,十年後的咱倆會什麽樣,會在哪,在做什麽,你是會身邊有我,還是一個人,還是有了另一個現在都不知道的人呢?”
“有你。”
“哈!”趙水天推了他一把,“小朋友,話不能說太滿,旗不能随便立,容易被打臉知道嗎?”
“一定有你。”喬生說:“除非我死了。”
趙水天默了一瞬,“……好好聊天,幹嘛突然說這種話。”
“一定有你。”喬生認真道:“如果沒有,一定是我死了。”
趙水天:“……”
“一定有你。”喬生停下腳步,看着他,一字一頓的又說了一遍。
趙水天微微一滞,突然有些尴尬起來。
此時他們已經走到了一樓大廳,不時有來往的老師和提前交卷的學生進出,他和喬生面對面站着,互相對視,喬生不是會給人難堪讓人下不來臺的人,但現在喬生看他的眼神有些受傷委屈,更多的是不依不饒……
像個受了欺負的小孩兒一樣,非要趙水天哄他才行,不然就會一直不開心一樣。
和他相處這麽久,趙水天第一次産生了一種“面對對象生氣了怎麽哄比較好”的問題。
他擡手抓了抓頭發,想了想,突然就上前在喬生臉上摸了一把,“一定有我,別生氣。”
喬生低着頭,眼眸微垂着,對趙水天的安慰不為所動。
啧。趙水天嘆了一口氣,看了眼四周,拉着喬生的手把他帶到了一處比較偏僻的拐角,同時也是監控的死角,把人按着肩膀壓在牆壁上,對着唇輕吻起來。
他難得主動,喬生似乎是僵硬了一瞬,沒有反客為主,但也沒推開,輕輕地攬住了他的腰。
趙水天覺得這種感覺很新奇,他從來沒這樣帶着點強迫性安撫意味的對待過喬生,一直都是喬生高冷又強勢的動不動就占他便宜欺負他,今天這樣一弄,感覺不僅不壞,還讓他有些激動。
說不清激動的原因,總之他現在甚至還想和喬生做點什麽更過分的事,比如扒他的衣服聽他用好聽的聲音對自己示弱這種。
啧。
他親了一會兒,手伸進喬生腰間用力捏了兩下,貼着他耳朵問:“還氣嗎?”
喬生搖搖頭,聲音很輕,“不要騙我。”
“什麽?”
喬生扳過他的臉,和他的眼睛對視,“不許離開我。”
趙水天沒動,一邊眉毛挑了起來。
喬生在他唇上重重親了一口,随後嘆了一聲,“我們要好多個十年,好不好?”
趙水天沒說話,喬生握着他臉的手用力起來,仿佛他敢說一個“不”字下一秒脖子就會被人擰斷一樣。
“唔……”趙水天推了他一把,“輕點,唔……疼了。”
喬生把他放開,手抖了兩下,“對不起。”
“哎。”趙水天伸手在他頭上揉了幾把,“別亂想,不出意外咱們不會分開的。”
“沒有意外。”喬生說。
“行行行。”你說沒有就沒有。
喬生這樣子挺讓人沒抵抗力的,突然就……這麽軟萌的傷心求抱抱,搞得他現在心頭一陣燥熱。
這個角落很隐蔽,但也不适合有太大的動作,趙水天幹脆壓在人身上,手伸進他衣襟亂摸他的胸肌和腹肌,總之要做點什麽緩解一下內心的躁動,不然可能要憋出毛病來。
喬生低着頭,溫順的讓人覺得仿佛換了個人,長長的羽扇般的睫毛像蟬翼一般振翅着,微微的輕啓着唇,直到趙水天摸到他胸前一點時才把人止住。
他擡起眼,黑眸中翻滾着波濤洶湧的濃郁黑霧,像深淵黑洞,散發着致命的吸力,一旦陷進去就再也無法自拔了。
“摸摸還不讓。”不敢看他的眼睛,真是要人命。
趙水天手腕被喬生扣住,動了動,沒掙出來。
“讓。”喬生說。
趙水天微愣片刻,心中一動,眼中神采一閃即逝,輕笑了起來,“那你松手我再摸會兒。”
喬生放開了他的手。
趙水天反而不摸了,“你這麽乖放過你了,走吃飯去,中午睡一覺。”
“好。”喬生看着他,沒動。
“還有事?”
“中午去我那裏。”
“嗯?”趙水天斜眼看他,“想幹嘛?”
“不想。”
趙水天:“……”皮。
“就是想和你待在一塊。”喬生說:“我有點害怕。”
趙水天沒說話,依舊看着他。
“我接受不了你離開。”喬生說:“我不是個喜歡改變的人,我已經習慣有你的生活了,我不想沒有你在身邊,那種日子我不想,一天都不。”
趙水天低頭,擡手捂住了自己的臉。
“我說錯話了嗎?”喬生有些忐忑,“水天,我……”
趙水天猛地擡起頭,伸手扣住喬生後腦勺,在人額頭上重重親了一口帶響的,“哥一直陪你,死都不走。”
“好。”喬生怔忪片刻,放松的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