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老林
趙水天往眼睛裏滴了幾滴眼藥水,看了眼時間,鬧鐘馬上快報時了,也該差不多睡覺了。
他就要關掉名校優生的網頁,意外的看到學神在線,雖然頭像依舊是黑色,但優化後用戶狀态都有了文字顯示。
他想打個招呼,倆人已經好久沒聯系了,也不知道這個裝逼犯過得如何。
擡手剛要敲鍵盤又頓住了。
算了,萬一被喬生知道那人又要吃醋了,雖然也幾乎不可能知道。
他又不是很困,想打游戲又算了,怕玩起來就不撒手,放空了一會兒不知道要幹什麽,無端的就想起了他姐前天發的朋友圈。
【柒柒啊】:結束了,早就知道了結果,這輩子注定一個人也挺好。
這是分手的實錘了。
說起那個便宜姐夫,趙水天沒有任何好感,但不待見是一碼事,敢甩他姐可不行。
看到那條朋友圈趙水天立馬問了,他姐只是說男方家裏不同意,多餘的怎麽都不肯說。
按理說他姐這個年齡先處着不考慮家裏也無可厚非,可能是男的着急定下來?
那男方家裏真是眼瞎,他姐這條件放出去随便來一條都是打着燈籠找不着的,竟然還不同意。
所以他沒辦法,只好請他前姐夫出來“喝茶”,開始的時候他态度是很差的,畢竟本來就不待見這個人,他還是個輕度的姐控,敢不滿意他姐的人要麽是瞎子要麽腦殼有問題。可是見了人之後他才發現另有隐情。
雖然只見過一面,但這個男的對他印象似乎很深刻,看見他就很激動的樣子,一邊說對不起他姐,一邊說沒有辦法,他們家幾代單傳,不可能不要後代,最後痛苦郁悶的都快要哭出來了。
他說自己是喜歡柒柒的,但不可能不為了家裏考慮,話裏話外都是無奈惋惜充滿了苦衷。
言外之意是趙子柒不能生。
這怎麽可能,他姐才剛二十出頭,大病小病都沒有,平時流感都能躲過去,也沒受過什麽創傷,也不可能有遺傳病,不能生是個什麽新潮借口?
他以為是這男的有什麽問題,畢竟現在社會上就是有這種現象,倆人不孕不育了如果是男的有毛病就想辦法治療女的就直接換人了,說到底是不公平的。
但見了面聊了天之後又發現他不像是在撒謊,這個人的名字趙水天都沒記住,也不知叫什麽宏什麽劍來着,反正他是不可能成為自己姐夫了。
至于不能生這個事兒,趙水天不太懂,不過想想也能猜到對女孩子來說是一件打擊巨大無異于晴天霹靂的事,他有心想問問他姐是不是真的,如果是安慰也好想辦法也好讓他姐好受些,但是他不敢問。
他甚至不敢和喬生說這麽隐/私的問題。
要是真的,他姐的命可真是差到了極點。
他意興闌珊的剛想下線,學神突然給他發消息了。
【學神】:還不睡?
【水天一色】:就要睡了。
【學神】:別再這樣熬夜了,很傷身體。
【水天一色】:……
他沒看錯吧,天下紅雨了?這個學神不僅主動和他說話,還他媽的關心起他來了?
【水天一色】:你不也在熬夜?
【學神】:我身體好。
……???
啥意思啊,拐着彎說我身體差呢?
【水天一色】:我熬夜關你屁事。
【學神】:關心你。
趙水天:……
???
窩草?!
他猛地抓了抓鼠标,為什麽會有一種很激動的,類似于受寵若驚的感覺?
趙水天有一瞬間的莫名其妙和一瞬間的慌張,雖然不知道他為什麽要慌,可能是學神稍微崩了人設他有些吃驚。
【水天一色】:咋了,追不上心上人難受?
【學神】:嗯。
【水天一色】:那我可愛莫能助。
【學神】:你愛嗎?
草拟嗎…………………………
趙水天抓着頭發,突然覺得臉皮有些燙。
坦白說他對學神這個素未謀面的二次元人物真的還蠻有好感,雖然一開始可能有些讨厭他那拿腔捏調的高冷的德行,但倆人一直占據着高中部的前兩名,這厮一直狠狠壓着自己一頭,倆人無論是solo還是組隊都算并肩作戰過了,而且評論公屏熱搜什麽的也一直把兩個人綁定在一起當成談資。他倆甚至有了不少“CP粉”,不少人已經把他倆強行拉郎配還寫了很多同人小黃文……
雖然私聊不算多,至今也沒交換過其他途徑的聯系方式,但學神也算和他吐露過一些感情問題了,目前的困惑也都和他說過。
人是很容易受到環境影響的,他現在聽到學神這兩個字都會小心髒下意識的跳動兩下,當然和面對喬生時的那種心動悸動不同,他只是對學神有了一種比普通人多了的關注,在心裏有這個人或多或少的位置,或大或小的不同。
這種不同讓趙水天心裏有些癢癢的,好奇電腦那邊的人到底什麽樣兒,突然就想見見他,或者更多的了解他。
可是又很糾結,見了之後又能怎麽樣,一定不會比喬生好,他已經有喬生了,還能吃着碗裏瞧着鍋裏接受別人的聊騷讓喬生吃醋懲罰自己嗎?
他可不想作那種傷感情的幺蛾子。
【水天一色】:你受什麽刺激了嗎老哥?
【學神】:我開玩笑的。
趙水天松了一口氣,說不上來什麽感覺,笑罵了一句“傻逼”,又不知該說什麽了。
【水天一色】:睡覺。
【學神】:晚安。
208宿舍裏。
喬生看着電腦屏幕,似乎要透過去看看對面的人到底是不是趙水天一樣,他好奇之餘更擔心趙水天這樣做是不是有什麽苦衷,他家小同學不是這麽無聊的人,究竟有什麽難言之隐,自己作為男朋友卻幫不上忙,這種感覺其實挺難受的。這也是他不敢直接問趙水天的原因,萬一觸碰到什麽不願意說的,豈不是又要讓小水田為難。
只能一點點試探,他現在覺得越和這個“水天一色”接觸,那種“是同一個人”的感覺就越發的強烈,可能是先入為主覺得這個人是,心裏就偏向他真的是,各種為自己的猜測找理由找借口。
如果不是……
到時候再和自家小同學道歉去好了,反正他只喜歡趙水天一個人。
如果是他就好了啊,喬生想,“并肩”不是說說而已,如果趙水天真的能和他并肩而行,走一條道路,他願意等,願意幫,什麽都願意做,願意為趙水天鋪平所有,只要他能和自己一起,白晝到黑夜,暮色到黎明。
期末考試之前,老林找了很多人談話,大多是鼓勵激勵勉勵的,告訴成績好的繼續保持,成績差的努努力走點心,每個同學都基本上站在走廊聽老林說了一番。
除了最後排這對CP。
老師們都不會找喬生,再多的好話用到他身上似乎都覺得不夠用一樣,更無需說一些“幹得漂亮繼續努力”之類的囑咐。
趙水天低頭看着喬生給他規劃的本學期重點,一邊拿着叉子吃着喬生給他削成塊的哈密瓜,他挺喜歡這種甜瓜的,一不留神吃多了,照鏡子看嘴角的時候能看到兩邊細微紅腫起來,有又疼又麻的刺痛感,他“啧”了一聲,“都怪你,說了一個吃不完,你看看我嘴。”
喬生小心的把他下巴捧在手上垂眸認真的看了看,有些心疼道:“對不起,疼嗎?”
“……”趙水天拿開他的手,“沒事。”
竟然就這麽逆來順受的背鍋了,明明是他自己貪吃,喬生還把錯攬到身上去了,真是饒是他臉皮夠厚也覺得自己欺人太甚。
“回去讓我親親就好了。”喬生在他耳邊說道。
趙水天白了他一眼。
喬生把他手裏的果盤拿走了,“先別吃了,怎麽還往嘴裏送。”
“最後一塊最後一塊!”趙水天叉子被搶走了,直接放棄争搶,把嘴一張,“你喂我。”
喬生嘆了口氣,無奈的把瓜喂給了他。
後門正把腦袋伸進來準備叫趙水天出去談話的老林:“……”
“你們兩個幹什麽呢!”
趙水天吓一跳,沒咽下去的水果差點沒噎到,看到桌子上的筆記突然靈機一動,“老師,喬生給我考前賜福呢,這次期末考我每科能提50分。”
“真的?”老林顯然不信,但又不知道他和喬生在搞什麽花樣,不過正好可以借力打力,“好,我看你要提不上50分的,以後再上課吃零食就去外面站着!”
趙水天松了一口氣,心想果然年過半百的老頑固思維都是直筒子,他和喬生都膩歪成這樣了老林竟然絲毫沒抓到重點。
“跟我去辦公室。”
趙水天看了眼喬生,全班除了喬生這個“編外人員”,就只有他沒被老林找過,如今想來是要給他開一份“小竈”了。
是禍躲不過,他直接就站起來走了出去。
“有事叫我。”喬生說。
“能有什麽事,等我啊寶貝兒。”他說着給喬生抛了個飛吻就走了出去。
喬生笑了笑,臉色微微泛紅,他知道小水田沒有刻意撩他,所以他才覺得自己無可救藥了,就這麽一個動作一個眼神一句話,都能讓自己心緒紛亂起來。
老林的辦公室沒有其他老師,這個地方他也來過好多次了,本以為這次又是劈頭蓋臉的教訓,誰知道老林竟然很平靜的搬了椅子坐下,然後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
趙水天微微一愣,很配合的坐了下來。
“最近狀态看起來還不錯?”
“挺好的。”趙水天說。
“喬生對你挺照顧的?”
“嗯。”趙水天不知道老林到底要和他講什麽,只好順着點點頭。
“期末真打算每科提50?”
“是這麽打算的。”
“挺好,終于知道學習了。”老林說:“今天找你來主要是聊聊天,不都是學習的事兒。”
趙水天沒說話,安靜的等他開口。
“這個班你來了一學期,覺得班級氛圍怎麽樣?”
“很好啊。”趙水天說:“比三中強多了。”
“你能這麽想不錯,但是啊,也總有不好的。”老林臉上一直挂着淡淡的笑容,此刻那笑容忽的消失了,他緩緩開口,聲音聽起來沉重又惆悵。
“無論哪個班級哪個學校都良莠不齊,老師這倒沒影射你,咱班內部我就不說了,你還要在這待,怕産生不好的印象,不過有些內幕多半你也能想到,就說說別的班你随便一打聽就能知道是誰什麽事兒的吧。”
“那個八班的陳祥,數學課的時候和他班主任打起來了,學校要開除他,他後來在校長室下跪求原諒,沒用,現在人已經不在學校了,也不知去哪了。三班有個學生要掉出去,家長請老徐吃了飯,老徐管了三天不到,覺得他沒救了,現在那孩子已經不在三班了……還有很多,過年過節送禮的,假期單獨給老師塞錢開小竈的,有的老師天天在辦公室談論哪個家長是當官的做生意的,又進貢了什麽東西,有的只需要一句話,校方就要配合。”
“學習好的也就算了,不好的也得受着,不同的是有的樂樂呵呵的同流合污,有的新來的老師,還沒褪去那股子憤青氣息的,擰巴着勁兒也沒法反抗。”
“老師真的不是說你,”他看趙水天一直看着他,又怕自己說了什麽不該說的,面色頹然之餘還不忘了照顧一下聽者的情緒,“你這不算什麽,不是個例。老師就是感慨,兩極分化從學校就開始了,惡性競争,不公平的資源分配不光社會體制有。就比如咱們這,老師之前舉的那些個例子,不是每個人都有你爸這種能力,學校大部分還是窮人家的孩子多,窮孩子的容錯率低,犯了錯誤沒什麽重來的機會。”
“老師說這些不是告訴你要珍惜在四班的日子,你現在還能在這,就着倒數第一的成績,真的和你爸沒關系,和喬生也沒關系。”老林說:“老師覺得你有天賦,想進步也容易,老師想看到你的前進和蛻變,別讓老師失望。”
趙水天聽的一愣一愣的,連連點頭。
“馮顏的那件事,是老師的不對,老師給你道歉。”
“啊……”趙水天有些摸不準老林的套路,搖了搖頭,“那個沒事兒!我都差不多忘了。”
“是你委屈了,你是我學生,我沒保護好你,是老師無能。”
“……”趙水天越來越懵,“出什麽事了?”
“這麽希望老師出事?”
我不是,我沒有……趙水天一時語塞,“就是覺得您跟托孤一樣。”
“胡扯!”
“哎!”趙水天吓了一跳。
“老師今天和你說這些沒別的意思,你和喬生都是成熟懂事的好孩子,你要是能把成績提上去就最好了,老師期待你下學期能作出改變,路是自己走的,日子也是給自己過的,和別人沒關系,你比班裏的孩子懂得都多看的都透,老師不希望你把自己耽誤了。”
趙水天開始還嬉皮笑臉,聽完這些之後臉上已經變得無比嚴肅了,他看着老林兩鬓的斑白和眼角的皺紋,忽然就想到其實老林還很年輕,如果不是當老師的話可能不會這麽操勞老的這麽快。
“我知道了。”趙水天說:“我會努力的。”
“空口無憑,要不要立個字據?”
“啊?”
老林笑着在背上拍了他一巴掌,“争點氣,把那群老師的嘴堵上,省的他們天天在我耳邊叽叽喳喳的煩。”
趙水天笑了起來。
這笑容頗有冰釋前嫌一笑泯恩仇的意味。
說句心裏話,馮顏那事兒他心裏對老林沒有芥蒂是不可能的,別說他只是個十六七的孩子,他還是個小霸王,連同父母在內都沒有人敢讓他在這方面受過委屈,可到了現在學期末,他覺得很多當時覺得不如意不順心的事情都過去了,也沒怎麽樣,也就那樣。
在一中的時間說長不長,也足夠熟悉每一處建築大體上有哪些人哪張臉,很多的喜怒哀樂如今看來,都沒什麽大不了,人生又不值得在無趣之事上停留過多,他一向灑脫忘性又大。所以在清點行囊整理心情的時候,就把沒必要耿耿于懷的都放下了。
老林其實沒從他要任何承諾,他也沒做任何保證,雖然他不認為老林真的就看好他,畢竟他還記得當初那句“年級第二,做夢吧你!”,他覺得老林更像一個郁郁不得志的苦悶書生,孤單落寞的找不到一個可以傾訴的人,恨不得尋覓知己拿壺燒酒配上花生豆哭訴個三天三夜,但最後只能找他來說這些雲裏霧裏的話,可能是發自內心,但現在的他并不能理解全部,甚至只懵懵懂懂的明白了小部分關于社會,關于命運,關于人生。
“天哥,老林找你那麽長時間,都說啥了?”
趙水天看着吳所謂,“老林說以前馮顏那事兒對不住我,反省了他自己。”
“窩草!”吳所謂驚了。
他坐在喬生和趙水天前面的椅子那,看了眼四周沒人,小聲說道:“小道消息關于老林的,要不要聽?”
“哪條道?”趙水天問。
“哎甭管了,道亦有道。”
“……”趙水天啧了聲,“說。”
“老林兒子進監獄了!”
“什麽?”
“高材生,聽說是碩士快要考博了,□□了一個女學生,高材生要私了,那女的家裏都同意了,還說要把女生嫁過來,女的不幹,非要給個公道,不然就自殺,最後老林硬是大義滅親把兒子送監獄,判了七八年,你說說這出來是不這輩子都毀了,啧啧,老林就這麽一個兒子,估計現在心裏指不定堵成什麽樣兒呢!”
趙水天和喬生對視了一眼,眉頭雙雙皺了起來。
“那姑娘這輩子也毀了吧。”趙水天有些不贊同小胖子只關注了男的毀不毀的說法,在他看來,男的是自作自受罪有應得,判刑都是輕的,姑娘這一生都有揮之不去的陰影,姑娘做錯了什麽呢?錯在長得美或者運氣差被盯上了嗎?
“話是這麽說,可咱不是重點說老林麽,唉,老林一生致力于教育事業,優秀教師這種榮譽稱號各種名譽獎項拿到手軟,兒子卻把他臉都丢盡了,說出去也真是讓人唏噓。”吳所謂又說。
“真的?”
“那還能有假?”吳所謂說:“估計老林現在正在懷疑人生,好學生到底指的是成績還是品德呢。”
所謂的教書育人,重點應在“育人”二字,除了成績,德行也尤為重要,不然國家耗費那麽多人力物力財力,最後只培養出了社會的高智商敗類,那種損失要更加嚴重和殘酷。
如果這件事是真的,那老林的兒子可真是身體力行的給他上了不可磨滅的一課。
吳所謂說完就像沒事人一樣走了,這件事對他來說構不成任何影響,也輪不到他反思,連個看客都不合格,頂多算個圍觀吃瓜群衆。
趙水天看向喬生,“你怎麽看?”
喬生修長的指尖點了點自己下巴,好半晌說道:“社會現象,我們都是當局者。”
當局者迷,這句話是沒錯的,某種現象能持續下去除了有它存在的媒介外,肯定有一個周期性和階段性,身處其中的人哪怕沒有深受其害,定然也受到了或好或壞的影響。
喬生作為天之驕子,對他的影響一定是百利無一害,但在他臉上卻不見任何得色。
趙水天想起,他朋友谷井曾經拍過馮顏的照片做威脅,喬生對此事件持冷漠的态度,覺得不以為然。
每個人都有很多面,介于光明和黑暗之間的灰色地帶,只不過這些高智商的人他們身上自帶光環,做了什麽事都會被無限放大,成為這個社會的談資,淪為種種論點舉例論證的犧牲品。
恐怕有些事情他很看好的期待滿滿的人也難以免俗做到一塵不染,可那又怎麽樣呢,趙水天想,好壞從來都沒有一個定論的,關鍵是要面對從不停止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