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宮中的情形瞬息萬變,淮王進入密道的時候,城中很多人甚至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但是這種狀況并沒有持續太久,随着那朵煙花升空,城內城外兵馬大批調動,京城的文武百官們率先從睡夢中驚醒了。
“什麽?淮王造反?”
這句話不止從一個人口中問了出來,在得到肯定的答複之後,問話之人無不是心髒鼓動,兩耳嗡嗡。
向來柔順溫和循規蹈矩從無半分異狀的淮王竟然造反了,這讓人覺得不可置信。
“他不是根本就沒帶兵馬進京嗎?如何造反?”
不少人緊接着問出了這句話。
但如今這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事情已經發生,而在結束之前,他們必須要做點什麽。
好在當他們知道消息的時候,已經确定淮王事敗,沒有登基的可能,自然也就無需猶豫應該做出什麽樣的選擇。
這些官員安排好自己的家眷後即刻向宮中趕去,就算沒能第一時間守在皇帝身邊,這個時候也必須表明自己的态度和立場。
但是在這種危急關頭,為防還有人混雜其中,宮門自然是不會開的,宮中只是派了人來告訴他們皇帝無事,讓諸位大人安心。
官員們自然不會就這樣回家去,聚在宮門前沒有離開,做出一副誰要逼宮造反就先從他們身上踏過去的架勢。
街上兵馬行走的鐵蹄聲驚動了城中百姓,有人探頭探腦地張望打探了一番,得知是宮中生變之後立刻緊閉門戶,躲在家中大氣都不敢出,只盼着天亮前能有個結果,不管是誰登基,只要不波及到自己一家老小就好了。
官員和百姓們都戰戰兢兢的時候,公主府裏始終平靜無波,好似并未受到半分影響,但仔細看多少還是和平日有些不同。
比如明裏暗裏多了很多護衛,本該今夜輪休的人全部打起精神,沒有一個睡覺。
比如唐芙房裏的燈始終亮着,她坐在椅子上并沒有去休息,向來陪伴在她身邊的傅毅洺此刻卻不在房中。
唐芙心中牽挂着此刻正守在城外的傅毅洺,一夜無眠,只盼這場變故趕緊結束,一切都能恢複往昔的模樣。
江北被留在了府裏,一直關注着外面的動靜,得知淮王已經進入了那條密道,立刻派人告知了唐芙。
唐芙聽後深深地松了口氣,一直繃直的脊背總算松懈片刻。
那密道的入口在淮王進去之後就會立刻被人圍堵起來,而另一頭的出口也有重兵把守,淮王一旦進去,便成了甕中之鼈,只能束手就擒。
還好,一切都按照預想的發生了,沒出什麽意外。
“夫人快去歇着吧,等到天亮侯爺肯定就帶着叛賊進京了,到時候奴婢就去喊您。”
佩蘭不忍見她一起這麽撐着,在旁勸道。
唐芙搖頭:“睡不着,等阿珺回來我再睡。”
左右就一宿而已,她熬得住。
佩蘭嘆了口氣:“那您好歹去躺一會,這麽坐着多累啊,您都坐了幾個時辰了。”
唐芙也覺得自己的肩背确實有些僵硬了,便點點頭站了起來。
誰知就在她兩手扶着床榻要躺下的時候,外面卻傳來轟的一聲巨響,整個床榻甚至房屋都震了震,桌邊的茶杯抖了幾下掉到地上,嘩啦一聲碎了一地。
唐芙與佩蘭同時發出一聲驚呼,守在外面的護衛則在短暫的驚慌之後警鈴大作,紛紛握緊了手中兵器。
紅纓雙钺沖進房中保護唐芙,還未進去就見唐芙赤着腳跑了出來,嘴裏喊着:“玥兒,宸兒!”
“夫人!夫人小心地上涼啊夫人!”
佩蘭拎着鞋追了出去,直到兩位少爺的房門前才追上唐芙。
剛剛那聲動靜太大了,驚吓到了房中的兩位少爺,傅清玥年紀大些還好,雖然害怕但到底是忍住了沒哭,傅清宸則已經哇哇地哭喊起來,臉上一把鼻涕一把淚,見到唐芙後立刻伸出手去讓母親抱抱。
“宸兒乖,不怕不怕。”
唐芙一邊哄着小兒子,一邊騰出一只手将傅清玥攬了過來,柔聲問道:“玥兒怎麽樣?沒事吧?”
傅清玥搖頭:“孩兒沒事。”
說着轉頭看向剛剛發出聲音的方向:“是什麽東西炸了?好大的動靜啊。”
唐芙也不知道是什麽,只覺得心中十分不安,穿好衣裳鞋襪之後便準備帶着孩子們一起去找長公主。
可還沒等她走到正院,空氣中已經彌漫着濃濃的煙塵了。
那爆炸的地方似乎離公主府很近,呼嘯的火勢帶着滾滾濃煙四散開來,很快便波及了公主府。
一片嗆咳聲中,有人迎面走來,正是長公主身邊的人。
那人見到他們一喜:“夫人,你們來了?太好了!長公主正讓奴婢去找你們呢!”
“那邊火勢太大了,不知會不會燒到咱們公主府來,就算燒不過來,這煙塵卻是一時半會散不去,咱們怕是要出去避一避!”
不用她說唐芙也知道,若是繼續待在公主府裏,這濃煙真要把他們嗆死了。
她點點頭帶着兩個孩子與長公主彙合,在一衆護衛的擁簇下離開了公主府。
但是外面火勢太大,受到波及的民衆太多,街上擠滿了人,馬車根本就走不動。
實在無法,他們之得從車上下來,在護衛的保護下一點一點往前挪。
下車前長公主對唐芙說道:“芙兒,這場火來得有些蹊跷,我懷疑是有人故意要将咱們逼出府來,待會下車後你一定要小心,決不可離開紅纓雙钺半步,知道嗎?”
唐芙心中也有這種猜測,鄭重地點了點頭。
淮王今夜逼宮造反,原本一切都在他們的掌握之中,只等傅毅洺在密道出口處抓住他就大功告成了。
可是眼看着他都進了密道,一切就要塵埃落定的時候,卻忽然起了這麽一場大火,還離公主府這麽近,不得不讓人多想。
唐芙心中惴惴,一方面覺得有些擔心,一方面又覺得應該不會像她想的那樣。
淮王事敗,按理說這時候應該被困在了密道裏出不來,就算出來了也應該急于逃命才是,不會為了她大費周章地跑到這裏來。
要知道謀反這樣的罪名,絕不是挾持了她就能平安脫身的。她只是傅毅洺的妻子,身份再怎麽貴重也還沒到一應守城官兵會為了她放跑罪名重大的逃犯的地步。
她雖這麽想着,心中卻也不敢松懈半分,唯恐淮王的人馬忽然從哪裏冒出來,傷了她或是她的孩子。
街上四處都是奔逃的百姓,哭喊聲驚呼聲四起,唐芙一行人行至一處巷口的時候,忽然從另一條街道上又湧來了數百人,巷口頓時變得十分擁擠。
傅清宸年紀小,自打從房中出來後便不肯再讓別人抱,趴在母親肩頭不停地哭泣着。
此刻忽然湧來這麽多人,他更加害怕了,嗓子都快哭啞了。
唐芙柔聲安撫着,一邊輕拍他的背一邊去看傅清玥,怕他被人群擠散了。
就在她的視線轉過去的同時,看到離傅清玥不遠的地方隐約閃起了一道刀光,一名做普通百姓打扮的人用力将刀刃捅進了保護傅清玥的一名侍衛的腰間,那侍衛根本來不及反應便倒下了。
“玥兒!”
唐芙驚呼一聲,下意識便要沖過去,被紅纓雙钺齊齊攔下。
另一頭傅清玥的奶娘等人也都回過了神,察覺不對,試圖保護世子,可已經來不及。
對方動作極快,殺了第一個人之後其餘人一擁而上,瞬間便将傅清玥與他們隔開了。
他們目标明确,并不與公主府的其他人沖突,只将傅清玥身邊的人圍住殺了,挾持了他做人質。
後面湧來的百姓見前面忽然不走了,還不知發生了什麽,焦急催促着,哪知前面的人忽然回身不由分說拔刀就砍,當場砍死了十餘人。
百姓驚亂,再不敢向前,哭嚎嘶喊着向後退去。不多時,原本擁擠的街道竟騰空了一塊,人流湧入其他街道,唯獨不敢走這裏。
“娘,娘!”
饒是傅清玥要面子不愛掉眼淚,此時被一群窮兇極惡的人抓在手裏,也忍不住哭了出來,掙紮着喊自己的娘親。
因為他被挾持,唐芙這邊的人不敢輕舉妄動,只能與對方對峙着。
确定控制了傅清玥之後,一道細長的人影從人群中越衆而出,站在了衆人面前。
這人擡手摘下頭上兜帽,露出清隽的面容,正是原本該在密道裏的淮王。
唐芙倒吸了一口涼氣,兩腿一軟險些站不住腳。
長公主亦是面露震驚,沉着臉問道:“你怎麽會在這裏?”
淮王笑了笑,神情閑适,似乎并不是造反失敗被人追趕,而是恰好路過此地與他們聊天談心。
“長公主好計謀,不知用了什麽手段,竟讓父皇對我生出戒心,還能避開我在宮中和京城的衆多耳目,絲毫不讓我察覺,本王佩服。”
說完又反問了一句:“那長公主又是如何察覺那條密道的呢?我的人馬在京中潛伏十餘年,那密道若是被你發現,或是曾有人靠近過半分,他們都不會毫無所覺。”
長公主眸光沉冷,道:“談不上發現,那密道本就是我和陛下當年商議過後故意留下的。若是無人生出反心自然好,若是有,又怎麽會放過這樣方便的一條路呢?”
所以他們故意裝作不知,留下了這麽一條密道,姜太公釣魚願者上鈎,誰打了這條密道的主意,誰的心思便不正。
淮王早就發現了這條密道,為了确定這真是一條廢棄又無人發覺的通往宮中的路,起初那些年并未使用過,只讓人遠遠地看着,直到确定真的沒人注意這裏,才将此處作為了起事的入口和退路。
為了不暴露這條密道,他更是直到上次遞來京城的折子得到批複之後,才讓人從頭到尾走了一回,以确保到時候不出現問題。
就是這一回,讓慶隆帝确定他有反心,提前做出了種種安排。
淮王點了點頭:“難怪,我就說若是沒有十足的證據,父皇怎麽會如此防備我。”
他以為無人注意的密道其實本就是別人留下的魚鈎,咬住的那一刻就注定一敗塗地了。
長公主眼角餘光看了看被他們抓住的傅清玥,繼續問:“你還沒回答我,你怎麽會出現在這裏?”
淮王輕笑,語氣輕松。
“也沒什麽,就是買了公主府附近的一座宅子,将這宅子裏的一口枯井跟那密道打通了。”
“我見父皇準備周全,就猜他或許已經發現了那條密道,加上剛剛在宮中我沒有見到武安侯,而是永平侯帶人前來平叛,我就想……他是不是在密道出口等着我呢?”
所以他放棄了直接出城,而是從那枯井來到了這裏。
他賭的就是大批兵馬都調去了城外,如今城中兵馬反倒不多。
長公主面色一沉,心道到底還是小看了他。
“那場火也是你放的?這麽大的動靜,應該是□□吧?你是如何弄到這麽多□□的?”
淮王卻搖了搖頭:“長公主不必再故意拖延時間讓我逗留在這裏了,你想知道什麽等我走了自然會知道,現在……”
他說着将視線轉向唐芙,笑着對她伸出了手。
“芙兒,跟我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