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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程墨先是一怔,旋即沒忍住又笑了起來,這一笑再次牽動傷口,疼的滿頭大汗,險些又暈過去。

為了讓他安心養傷,長公主與唐芙帶着傅清玥退出去了,免得這孩子再說出什麽其它的話來。

程夫人帶着長公主和唐芙母子去正院坐了一會兒,但大人說話小孩坐不住,縱然有好吃的點心,傅清玥對他們之間的談話也興趣缺缺,總是動來動去不大踏實。

長公主知道他是不想在這幹坐着,便笑着對程夫人說道:“我這曾孫跟他爹一樣,皮得很,從小就是個坐不住的。我看不如讓芙兒帶她去外面走一走,免得他待會兒不高興了又鬧起來。”

程夫人忙道:“長公主這話說的,我看世子懂事的很,哪裏頑皮了?不過小孩子的确是愛跑愛跳,與其讓他在這坐着聽咱們說話,不如讓他出去玩一會。”

說完便吩咐自己府上的下人陪着唐芙和傅清玥一起去花園,仔細叮囑他們小心照看兩人,千萬不能有任何馬虎,自己則陪着長公主繼續在這裏說話。

傅清玥聽說不用在這裏坐着了,明顯高興起來,跟自己的祖母和程夫人打過招呼之後便與唐芙一起出去了。

等他們離開後,長公主和程夫人聊着一些日常瑣事,說到後來難免說起了獨自帶孩子的經歷。

他們同樣都是年紀輕輕便沒了丈夫,之後也沒有改嫁,獨自一人将孩子拉扯大,在這方面的共同語言也特別多。

“珺兒從小就頑皮,比他爹難帶多了,要不是只有這麽一個孫子,我都想把他扔到一邊去不管他。”

長公主如是說道。

程夫人忍俊不禁:“早幾年我不認識侯爺的時候您這麽說我還信,如今這麽說我可是半點也不信了!”

“侯爺看似纨绔,實則孝順又懂事,正直又忠義,從他平日對您和芙兒的态度就能看得出來。”

“想當初剛知道芙兒要嫁給侯爺的時候我還有些不放心,現在才知道……這世上也只有侯爺這般男兒才配得上芙兒,旁人……都不如他。”

她說着搖頭嘆氣,聲音裏既有遺憾又有埋怨。

埋怨的自然是自己的兒子,遺憾的是沒能娶到唐芙這個兒媳。

長公主原本就有些話想要跟她說,只是覺得自己到底是個外人,這話從她口中說出來不一定合适。

但現在說到了這裏,她略作猶豫便決定還是說一說,想來程夫人就算聽不進去也不會氣惱。

程夫人見她想跟自己說些體己話,便将下人遣退了出去,只與她二人留在房中。

下人走後,長公主才道:“當初珺兒與芙兒的婚事許多人都覺得來的莫名其妙,太過突然,只有我一點也不吃驚,因為在那之前,珺兒就已經傾慕芙兒多年,只是因為她與程大人有婚約在身,所以未曾打擾罷了。”

程夫人第一次聽說這件事,神情難掩驚訝,知道長公主還沒說完,就沒有貿然開口。

長公主繼續道:“你別誤會,芙兒那時并未與珺兒私下裏有什麽來往,一切都是我們珺兒一廂情願而已。”

“珺兒傾慕芙兒,但是也知道世道嚴苛,他但凡露出一點端倪讓人察覺,對芙兒都是一場無妄之災,所以他自始至終什麽都沒說,把一切都藏在了心裏,在芙兒即将成親的時候,甚至避走京城,想要離開這個傷心地。”

“直到後來程大人和唐老太爺相繼出事,他在途中知曉,心中擔憂,才匆匆折回。”

“也算是老天爺沒有虧待他,看到了他那些年的心意,讓他機緣巧合之下在未涼山救了芙兒,這才有了後來的姻緣。”

程夫人露出恍然的表情,點了點頭:“難怪侯爺婚後對芙兒這般好。”

她之前怕傅毅洺只是看中唐芙的皮相,娶了她也不會善待她。

後來見傅毅洺把唐芙捧在手心裏寵着,真心真意地待她,這才松了口氣。

原來這位傅侯爺并不是婚後才對芙兒好,而是之前就已情根深種,娶了芙兒對他來說是得償所願,所以他才會如此珍視,将芙兒如珍似寶的寵愛着,數年如一日。

“說實話,即便是我這個親祖母,也沒想到他會對一個人這麽好。”

長公主道。

“所以這次程大人為了芙兒受傷,珺兒心中雖然感激,但怕是也難免多想,在程大人面前說話行事難免有些不妥之處,昨日也不知跟程大人說了什麽,讓他……”

“長公主可不要再提這個了,”程夫人打斷道,“昨日之事我已問過墨兒,确實與侯爺無關,是他自己不小心牽動了傷口罷了。”

長公主笑了笑:“我自己的孫兒我知道,他雖不至于跟程大人動手,但言語方面怕是不大順耳,許是說了什麽不中聽的話。程大人謙謙君子,自然不會跟他計較。”

程夫人汗顏:“他算什麽謙謙君子……若真是君子,當年又怎麽會把未婚妻子和寡居的母親扔在京城?”

“芙兒的父親為了我們母子丢了性命,他不思回報不說,還險些害的芙兒落入賊人之手。若不是侯爺救下芙兒,今日芙兒還不知陷入何種境地!”

這正說到了長公主想說的地方,她拉過程夫人的手,溫聲道:“夫人這話就錯了,倘若程大人不是君子,又真的對唐大老爺的恩情不思回報,前幾日又怎會冒着生命危險救下芙兒呢?”

“他有此舉動,正說明他并不是那忘恩負義之人,芙兒在他心中還是有分量的。”

“既然如此,夫人為何不想想,當年他為何忽然一聲不吭的消失,一藏就是兩年呢?”

程夫人微怔,神情有些茫然。

“我問過他,他說自己只把芙兒當做妹妹,并無男女之情,所以不想成親,就藏起來了。”

“可這是理由嗎?因為這個他就可以扔下我們不管了?他的擔當和責任呢?”

長公主拍了拍她的手背,嘆道:“我幾次與夫人見面,都聽夫人說起當年唐大老爺于雪地裏救了你們的事,每次夫人至少都要說上兩三遍,強調唐家對程家有恩,你和程大人如今的性命都是唐大老爺用他的命換來的,你們欠了唐家的,欠了芙兒的。”

“我與夫人并非朝夕相處,都對這件事知之甚詳,如雷貫耳,想來程大人與您住在同一個屋檐下,更是日日聽您教導,少說也得聽了千八百遍了吧?”

程夫人大概明白了她要說什麽,面色漲紅。

“這本來就是事實,他那時候年紀小,我怕他忘了,這才時時刻刻提醒他,難道……難道因為我說的多了,他心中厭煩,就能借機躲藏逃避婚約嗎?”

長公主搖頭:“無論是什麽原因,程大人這麽做自然都是不對的,這一點毋庸置疑。”

“但是夫人,這恩情和其它感情是一樣的,別人主動給你的,和你開口管別人要來的,是兩碼事。”

“同樣的道理,程大人自己記在心裏,和你一再強調逼着他記住,也是兩碼事。”

“凡事過猶不及,恩情太重,就成了負擔,尤其是夫妻之間,恩情大過了夫妻之情,對于被施恩的一方來說,日子就沒法過了。因為他要一輩子背負着償還不清的債務,每日醒來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一張自己虧欠了的臉,晚上睡前最後一眼看到的也是這樣一張臉,心裏無時無刻不在想着我欠了她,即便睡去了這份債務也躺在自己身邊,一刻不得輕松。這樣的日子,時日長了只會讓人覺得還不如死了吧?”

“死”這個字讓程夫人心頭一凜,想到程墨之前險些命喪山賊刀下,又想到他前幾日受的刀傷,指尖下意識瑟縮了一下。

難道在他的墨兒心裏,也覺得還是死了更好嗎?

長公主放在她手背上的手稍稍收緊,道:“我這輩子活到現在,別的本事沒有,自認看人還是準的。”

“程大人的确做錯過事,但他本性不壞,絕不是什麽忘恩負義之徒。”

“這樣一個孩子,若是真的走上歧途,着實是有些可惜了……”

程夫人原想留長公主和唐芙用了飯再走,但傅清宸還在家裏,他們不放心,便在晚膳前回去了。

公主府因為之前那場大火燒毀了一部分,近日正在修繕,長公主便搬來武安侯府暫時與唐芙和傅毅洺同住了。

傅毅洺知道他們今日要去程家,原以為用不了多久就會回來,哪想到一等就等到現在,見到唐芙後少不得抱怨幾句,諸如“為何這麽晚才回來”,“說什麽了要這麽久”。

若不是長公主還在這裏,估計還要問問有沒有跟程墨單獨相處之類的。

唐芙耐着性子回答了,最後又反過來念叨他,怪他在孩子面前胡說,害得她和長公主今日在程家丢了好大的臉。

傅毅洺一聽傅清玥竟然把自己昨日的話當着程墨和程夫人的面說了,差點沒氣死,當場就要教訓他。

傅清玥卻仰着小臉道:“可爹爹你昨日就是說舅舅是笑暈過去的啊,為什麽你能說?我就不能?”

“我又沒當着人家面說!”

傅毅洺怒道。

傅清玥秀氣的小眉頭一皺:“爹爹以前教我不能背後說人是非,那你昨日是在背後說人是非嗎?”

傅毅洺:“……我……他本來就是自己笑暈過去的,我怎麽就背後說人是非了?”

“那為什麽不能當着舅舅的面說?”

不到四歲的孩子完全不明白其中道理,又繞回了最初的問題。

傅毅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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