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宮中,慶隆帝的身體在淮王逼宮謀逆之後更加不好了,每日有大半時間都昏睡着。
這日他醒來精神尚好,就叫來了太子,說是有些話要交代他。
昏暗的寝殿裏彌漫着藥汁的酸苦味道,他讓人去将窗戶全部打開,太子忙阻攔。
“父皇身子不好,太醫說了見不得風,更受不得涼,您若想透氣讓人打開一扇半扇的也就是了,可不能全都打開,不然吹壞了身子可怎麽是好?”
慶隆帝搖頭,想擡起胳膊擺擺手,卻發現這個動作對自己來說已經很是吃力了,于是索性不再動彈,只開口說道:“朕的身子已經這樣了,吹不吹風都一樣,與其關着窗戶悶的難受,不如開窗吹吹風透透氣,能讓自己舒坦些就舒坦些,順心一日是一日。”
“父皇……”
太子喉頭微哽,更多勸慰的話卻也說不出來。
身為太子,時常陪伴在慶隆帝身邊,除了太醫和慶隆帝本人之外,就屬他對他的病情最清楚。
慶隆帝的病情雖重,但原本還可以再撐幾個月,此前故意在朝堂上露出病重之态不過是為了讓淮王相信機會稍縱即逝,不把握的話就來不及了。
那時雖然慶隆帝就已經猜到淮王有不臣之心,所以才會定下這樣的計策,但心中多少還抱着些希望,希望只是自己多想了,他乖巧的小兒子依然是那個懂事聽話又孝順的孩子,不會真的做出這種大逆不道的事。
可事與願違,淮王不僅真的上鈎了,而且還當着他的面說出了那些誅心之語,之後為了逃走更是放了一場大火,使京城損失慘重,死傷無數,至今仍到處都是哭喪之聲。
更遑論他後來得知傅毅洺已經成功攔截了淮王,卻為了救自己的夫人而又将他放走了。
消息傳來時慶隆帝當場嘔出一口鮮血,暈死過去,直到翌日才醒。
也虧在他當時急怒之下暈了過去,不然以他那時的怒氣,怕是會立刻讓人去砍了傅毅洺的腦袋。
慶隆帝醒來後雖然仍舊惱怒,但已經冷靜了許多,只是一直不肯見傅毅洺而已。
期間長公主也來了幾次,他亦是沒見,這讓許多人覺得武安侯府就此要失寵了。
太監總管在前幾日的逼宮事件中被淮王刺死了,如今伺候在慶隆帝身邊的是他生前認的幹兒子,也是他親手□□出來的徒弟,名叫劉順。
劉順親自帶人将房中所有窗戶都打開了,又對其它幾個內侍使了個眼色,讓他們都退了出去,只自己留在房中伺候。
新鮮的空氣流通進來,慶隆帝深吸一口氣,看了看窗外碧空如洗的藍天,終于露出了多日來的第一個笑容。
“天氣真好啊,往日這個時候宮中一定會舉辦一場春宴,有時只是宮裏自己人聚一聚,有時是邀百官命婦同往,十分熱鬧,今年怕是辦不了了。”
他一死,大周國喪将至,天下禁宴,四海禁舞,等喪期過了,這春日便也過了,自然也就辦不了什麽春宴了。
太子眼眶微紅,低聲道:“等父皇病好了,咱們在辦夏宴秋宴冬宴,四時皆可,便是不在春日又如何?”
慶隆帝最疼愛的兩個兒子一是淮王,另一個就是太子。
雖然因為淮王年紀小,他更寵愛一些,相比之下對太子就有些嚴厲,但對于一國的儲君來說,這本就是應該的,越是如此就越是證明他從未動過易儲的念頭,這也是為什麽即便其它幾位王爺都看不慣淮王,覺得慶隆帝偏心,但太子卻從不嫉妒的原因。
太子自幼聰慧,不輸淮王,也知道慶隆帝之所以寵愛淮王,并非全是因為他是幺兒,主要還是淮王自己本身多才多智,在幾位皇子中十分出彩。
相比起來,他的其他幾位兄弟就顯得過于平庸,不僅才學一般,而且還多少有些好逸惡勞,心胸狹隘的缺點。
所以與其說慶隆帝偏愛淮王,還不如說是他們自己不争氣,什麽都比不上淮王,這才被忽視被斥責被嫌惡。
太子身為慶隆帝唯一的嫡子,才思敏捷又胸懷寬廣,仁智而又不至于過分寬厚,禦下有方,寬嚴并濟,是最合适的儲君人選,只要他自己不犯太大的過錯,慶隆帝就絕對不會起易儲之心。
既然如此,他又為何要嫉妒淮王,為何要受那幾位兄弟的挑撥與淮王争個你死我活,最後讓別人坐收漁翁之利?
也正是因為如此,太子待慶隆帝反而最有幾分真心,此刻聽他說出這樣的話,心中一陣難過。
慶隆帝笑了笑,清咳兩聲道:“什麽宴會朕都參加不了了,但你今後的日子還長,可以幫朕多看看這四時盛景,有空畫幾幅畫燒給朕,朕知道你書畫都還不錯,拿得出手。”
太子正要應下,卻見他又搖了搖頭:“算了,你登基後事忙,哪有那個時間,還是讓阿珺那臭小子給朕畫吧,讓他每年都給朕畫一幅,要是哪年忘了,你就治他的罪,狠狠揍他一頓!”
太子微怔,心裏明白他這是原諒了傅毅洺,不打算追究他放走淮王的事了,但是讓傅毅洺作畫……這……
慶隆帝見他面露不解,笑問道:“你是不是跟旁人一樣以為阿珺不擅書畫,是個空有一腔力氣的莽夫?”
“那倒不是,”太子道,“兒臣知道武安侯是有大才的,不然蜀中匪患以及這次……這次宮變,他不會應付的如此自如。”
太子跟随慶隆帝多年,對傅毅洺的了解自然也比旁人更多,知道蜀中匪患以及這次平定叛亂都是他在背後出謀劃策,沈世安與孟五以及如今還在蜀中的諸多官員的功勞可以說都是他主動讓出去的,不然今日朝中最大的功臣還不一定是誰呢。
“只是書畫一道……兒臣确實不知武安侯有什麽過人之處。”
慶隆帝蒼白的病容上露出幾分得意,顯得神采都亮了幾分:“你不知道是因為他平日的奏章總是讓下人代筆,即便偶爾自己寫也總是刻意寫的亂七八糟。至于作畫嗎……更是極少,連朕也是偶然看到過一次,才知道他在這方面竟有如此天分。”
“這麽說吧,書之一道他只算上佳,并非絕世,但畫之一道,便是王老先生也自愧不如。”
這話可着實讓太子吃了一驚,因為王重天也曾教導過他書畫,對于王重天的本領,他還是了解的。
他皺了皺眉,道:“擅長書畫是好事,傳出去只會讓人敬仰,那些對他挑剔的文官也會多有敬重,不至于隔三差五就參他一本,他何必要藏拙至此?”
若是為了避嫌,像平定匪患和鎮壓宮變這種功勞讓出去也就是了,書畫這種就算絕世無雙也無法在朝中居功至偉的事情,藏着又有何用?
慶隆帝又笑了笑,半是無奈半是好笑地道:“朕那時也是這麽問的,你猜他說什麽?”
太子搖頭,表示不解。
慶隆帝道:“他說不敢揚名,怕名聲大了今日有人找他要幅字,明日有人找他要幅畫。關系不好的也就算了,關系好的不給也不合适,到時候他天天不幹別的,就寫字畫畫了。”
太子聞言又是一怔,不禁失笑。
“這确實是武安侯能說出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