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傅毅洺看着那比劃幼稚的兩個字,又是好笑又是心酸。
他回了信之後将這封家書跟以前的放在一起收好,之後便又投入到了戰事中。
胡人大軍來勢洶洶,但在朝廷兵馬與淮王兵馬的夾擊下一再兵敗。
饒是那新首領不甘就此撤退,強撐半年後卻還是不得不遞上了降書。
淮王叛國,雖然暫時跟朝廷兵馬化幹戈為玉帛一起擊退了胡人,對朝廷來說卻依然是個威脅,因為誰也不知道再打下去他們會不會忽然趁亂又反過來咬朝廷一口,而同時應對兩邊對朝廷來說也頗為費力,所以朝廷接受了胡人的降書,準備先将內亂解決。
但就在胡人首領奉上金銀玉帛及三千戰馬作為貢品,并将自己的長子送到大周為質之時,淮王卻出其不意的對塞北諸地再次發動了進攻,并以放棄已經占領的兩座大周城池為代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攻下了胡人三部,大有要将胡人一舉拿下,讓他們今後再無法随意劫掠邊境之意。
與大周的富饒不同,塞北地廣人稀,各類資源都十分匮乏,不然他們也不用時常冒着生命危險四處劫掠。
淮王放棄已經到手的膏腴之地,征戰資源匮乏的塞北,這讓他在陳郡等地的聲望一下高了起來,就連其他地方的百姓聽說後都時不時私下議論,覺得這位王爺品行高潔,是個以百姓安危為己任的大義之人。
甚至有人開始懷疑,之前淮王被朝廷打為亂臣賊子,是不是有什麽誤會?
若不是京城這邊證據确鑿,許多人見證了當初淮王造反一事,更有淮王為了逃走而縱火傷害數千條無辜百姓性命之事,只怕現在黑的都要說成白的,反倒成了趙瑜冤枉了淮王了。
趙瑜得知這些消息時臉色十分不好看,朝會上雖然沒有當場翻臉,私下裏卻忍不住發了一通脾氣。
“當初若不是他不仁不義不忠不孝謀反在先,還占領陳郡諸地說什麽分地而治,朕又怎麽會派兵平叛,胡人又怎麽會趁着這個機會大肆作亂?”
“如今倒好,朕為了不将戰線拉的太長影響了百姓民生而暫時接受胡人的歸降,他卻等胡人質子都已經抵達京城後忽然對塞北發兵!”
“現在他倒是博得了好名聲了,朕卻裏外不是人!不知情的百姓覺得朕冤枉了他,胡人那邊也覺得朕出爾反爾言而無信!”
“本就是他惹出的事端,到頭來他卻占盡了好處!”
雖然朝廷并未和淮王就胡人歸降一事達成什麽共識,淮王發不發兵何時發兵都是他的自由,但他挑準這個時機,顯然是故意的,就是為了造成今日這般局面。
如今胡人使者指責大周朝廷背信棄義,朝中官員雖然做出了解釋,說淮王早已叛出朝廷,但之前他們雙方一起攻打胡人,胡人早已認定他們是達成了什麽協議,暗中合謀。
現在若想證明這件事真的只是淮王單方面的行為,與朝廷無關,只能按照胡人的要求發兵幫他們一起攻打淮王。
趙瑜雖然對淮王亦是恨之入骨,卻也沒傻到真的答應這種要求。
胡人自古以來就頻頻侵擾大周邊境,他若真的幫胡人出兵,就算淮王是個叛逆,他也一樣會落下千古罵名。
所有最後他們只能徹底和胡人撕破了臉,将一應使臣和胡人質子全部扣押在了京城。
反正論起背信棄義,胡人才是最不講信義的,之前不知多少次違背當年的誓約在大周邊境燒殺劫掠,此次也不過是逼不得已才再次向大周臣服罷了。
再加上這次亦是胡人先行發兵,怎麽說都是他們理虧,大周朝廷随便編個理由說是他們先毀約也就糊弄過去了。
劉順見趙瑜氣的臉色鐵青,端了杯茶過去道:“氣大傷身,陛下消消火。這次趙瑾雖然看似占了上風,但他到底是丢了兩座城池,且還是至關重要的城池,可謂是丢了西瓜撿芝麻,雖能得意一時,卻也不能長久。”
“武安伯不是傳來消息說他再這樣擴大戰局勢必尾大不掉,難以為繼嗎?可見對咱們來說這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既然如此,那您就且放寬心再等等,看看接下來局勢如何再做定奪。”
淮王之前之所以能長期和朝廷對峙而不露頹勢,就是因為他一早便将一切都規劃好了,無論謀逆之事事成還是失敗,都會第一時間占據陳郡周圍最要緊的幾處關隘,進可攻,退可守。
但如今他為了攻打胡人而丢下兩城,整個防線就缺了一角,再不像之前那樣牢固。
趙瑜已經接到了前線戰報,對此事是了解的。
至于傅毅洺帶領着成安軍第一時間發現了胡人蹤跡并且迎頭痛擊也在更早前就知道了。
若不是傅毅洺為了以防萬一駐紮在那裏,說不定如今的局勢又是另一番模樣。
因此趙瑜心中對傅毅洺也是更加信任,聞言點了點頭。
“武安伯雖在蜀中平亂之事中立下不少功勞,在成安軍中聲望亦是不低,但他到底從未真正上過戰場,更沒有正經在軍中歷練過。”
“朕一直擔心他會被孔武等老将排斥,難以起到什麽真正的作用,沒想到這小子在京城是個暴脾氣,一點就炸,上了戰場卻能忍下來,不驕不躁,被打壓了一年從未跟朕抱怨過,現在還和孔武他們打成了一片,頗受衆人推崇,可見确實是個可用之才。”
傅毅洺之前被一衆老将打壓的事情趙瑜不是不知道,但他已經破格選用了他,讓諸多人不滿,若是再一味幫他,那些老将只會對他更加厭惡,所以這些事傅毅洺只能自己解決。
而胡人舉兵攻打大周的時候,成安軍雖然分明是被孔武等人當做一枚廢棋扔在那,是傅毅洺自己胸有丘壑事先防範,準備了拒馬陣挖出了陷馬坑和各種禦敵的溝渠,但他事後卻并未點破,也沒居功,甚至說這些是事先與衆将軍商量好的,成安軍之所以駐紮在這裏本就是為了防範胡人。
一衆老将自然知道承了他的情,也知道若不是他及時傳回消息并且阻攔了胡人兵馬一陣,後果不堪設想,所以不管心裏的真實想法到底如何,最起碼面子上再也不敢像之前那樣為難他,故意将成安軍排斥在戰局以外了。
而成安軍也以三萬對十萬,自己幾無傷亡不說,還剿殺了對方上萬人而一舉成名。
趙瑜想到這裏多少安慰一些,喝了口茶重新坐下來,再次将前線的戰報翻出來認認真真看了一遍,不複之前煩躁。
塞北通往陳郡的一座山巅之上,傅毅洺好整以暇地看着碧藍的天空,聽着耳邊呼嘯的風聲,不争氣地打了個哆嗦。
“這鬼天氣,凍死我了!”
他裹緊鬥篷說道。
距離離開京城已近三年,今日一切終于要塵埃落定,淮王一行人被堵在了這座山上,四面皆是朝廷兵馬,除非他能長出翅膀從山上飛出去,不然就只有受降或是死在這裏。
但以傅毅洺對此人的了解,讓他受降是不大可能的,他八成會死戰,直到最後再也戰不動為止。
果然,當他們将包圍圈收的越來越小,徹底将淮王困在山巅之後,淮王并沒有聽從他們的勸告,放下兵器投降,而是仗着一條險峻不易攀登的小路和他們對峙。
這條路雖然窄小,頗有些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架勢,但朝廷兵馬哪怕輪番上陣一個一個的殺過去将他身邊僅剩的十幾個人消耗掉,用不了多久也能将他捉拿。
要傅毅洺說,直接亂箭射死其實最方便。
只是朝廷那邊想要活口,将他壓到京城當衆行刑以儆效尤,所以他們才一路追到這,将淮王逼到了一條死路上,讓他無處可逃。
傅毅洺最早時候雖然也想親自押解淮王回京,但這場戰事曠日持久,拖的時間太長了,他實在是迫不及待的想回京城陪伴家人,已經一點都不在意淮王死活了。
但淮王卻猜到朝廷這邊的想法,仗着周圍兵馬不敢輕易射殺他,居高臨下地站在山頂指名要傅毅洺過去與他說話,還道只要滿足了這個要求,他就自己下山跟他們回京。
季南等人恐防有詐,不願讓傅毅洺靠近,傅毅洺卻擺了擺手越衆而出,滿臉不耐煩,擡頭對淮王道:“有什麽話趕緊說,說完趕緊束手就擒,我可不想再跟你耗着了,媳婦孩子在家等我呢。”
淮王即便被追的如此狼狽,面上卻依然維持着一副從容不迫的樣子,聽到這句話後那淡然的臉色卻似乎有些龜裂,眼角跳了跳。
他俯視着傅毅洺,沉聲說道:“我之所以走到今天這步,不是你們将我逼迫至此,而是我自己的選擇。”
傅毅洺其實早先就已經猜到了,所以絲毫不覺得吃驚,也沒有反駁他,心中雖然有些不解他為何要這麽做,但也懶得開口問,就怕一問起來淮王就說個沒完沒了了。
但淮王叫他出來顯然就是為了說這些,根本就不需要他問便自言自語道:“從我計劃取趙瑜而代之的那天起,我的目标便是天下大統,将塞北等地收入囊中。雖然如今我被朝廷視為叛賊,但你們不得不承認,若不是我,如今塞北諸地不可能這麽順利歸入朝廷。”
“就算我今日不能善終,朝廷将來也勢必會抹消我的功勞,但總有人會記得,史書上也必然會留下這一筆,是非功過,後人自會評說。”
一年多以前淮王放棄兩座城池轉而攻打塞北只是個開端,在那之後他并未回頭想辦法收回被朝廷奪回去的城池,而是接連不斷放棄了更多地方,一再向塞北腹地擴張,直到最後徹底斷了補給,才又帶人一路殺回陳郡的方向,成了今日局面。
說起來倒像是朝廷兵馬一直跟在他身後撿便宜,撿完之後又翻臉不認人。
傅毅洺嗤笑:“說的這麽冠冕堂皇,還不是因為你知道占領陳郡等地不是長久之計,遲早有一天還是會被朝廷收複,所以才轉頭去完成你那所謂的高遠志向?”
淮王若是一開始就把目标都放在了塞北,就不會在和朝廷對峙了一年多以後才出兵了。
當初朝廷雖然一時沒能奈何他,卻也并不代表就處于弱勢。
淮王占領的地方到底只是大周廣袤國土中的一小部分而已,除非大周朝廷本身便千瘡百孔兵力虛空,否則就算再怎麽富庶,也難以長久跟朝廷消耗下去。
陳郡固然是個好地方,但還沒到能左右朝廷命脈的地步,不然當初慶隆帝就算再糊塗也不會把這裏賜給他做封地。
淮王聽了傅毅洺的話也沒惱怒,只是不以為意地笑了笑:“那又如何?不管因為什麽,我幫先帝和趙瑜做到了他們一直都沒能做到的事情,不是嗎?”
傅毅洺覺得這人簡直有病,皺眉道:“別把你的意願強加到別人身上,沒人讓你幫這種忙。”
淮王輕笑:“你不懂,對任何一個帝王,任何一個國家來說,國土永遠都是最重要的,只有國土遼闊了,國家才能真正強大。”
“就拿塞北來說,縱然那裏貧瘠苦寒,但若放任不管,胡人擾邊之事便層出不窮,永遠不會停止,只有将那裏也歸為我大周領土,讓胡人也成為大周百姓,讓我們的兵馬駐紮在那裏,用我們的禮儀教化他們,這種事情才有能得到遏制,曾經的邊民百姓才能真正安穩下來。”
傅毅洺不否認他說的有一定道理,但也絕不支持。
“天下何其之大,若按照你這麽說,征戰豈不是一天也不能停?打下了這裏還有那裏,拿下了塞北還有南疆,為了國土之争便讓百姓陷于水深火熱之中,飽受戰事之苦,這便是你以為的為君之道,治國之道?”
“你可知這幾年因為你發起的戰事而死了多少人?多少将士馬革裹屍,家中親眷再無依靠?又有多少百姓受到牽連,流離失所?”
“大周的國土說是擴張了不少,但多出來的那些領土多是貧瘠之地,朝廷不僅得不到好處,還要派兵鎮守,派人開墾,說不定還要遷移百姓,這又要耗費多少人力物力?”
“你與其說是為了國家為了百姓,還不如說是為了自己的野心!”
淮王勾唇,不屑一顧。
“這就是你與我的差別,你看到的不過眼前利害而已,而我看的更長遠。”
傅毅洺回了他一個同樣的表情:“沒那個命就別瞎操那個心,目光長遠了半天還不是要淪為階下囚嗎?”
“那又如何?”
淮王笑道:“最起碼我做了自己想做的,而我那幾個沒用的兄弟,就算一輩子錦衣玉食榮華富貴,也不過行屍走肉而已。”
“我只恨世道不公,明明我絲毫不遜于趙瑜,卻因出身而不能光明正大地登上那個位置。先帝在世時對我再好又如何,涉及到儲君之位,還不是從未考慮過我嗎?”
“他趙瑜不過是比我命好,生為嫡子而已。”
他說着又上下打量了傅毅洺一番,道:“你也是,不過是命好投胎在長公主府上,有先帝和長公主一起護着你,不然……她又怎麽會是你的?”
這個“她”他沒有說明是誰,但傅毅洺心裏很清楚。
他故意笑着撩了撩落到眼前的碎發,挑眉道:“沒辦法,命就是這麽好,不僅投了個好胎生在了公主府,還娶到了心愛的女人為妻,育有二子一女,兒女雙全,幸福美滿,像你這種衆叛親離至今連個孩子都沒有的人自然是體會不到的!”
淮王的臉色終于徹底裂開,剛剛滔滔不絕趾高氣昂的樣子瞬間被擊碎。
他這一生縱然沒有得到皇位,沒能真正扳倒慶隆帝和趙瑜,但怎麽說也曾給過他們迎頭痛擊,不算無所作為。
唯有在唐芙一事,從頭到尾沒被她接納過半分,最近的距離也不過是曾和她共乘過一匹馬的馬背,最終卻還被傅毅洺搶了回去。
那個他唯一放在心上的人,哪怕初識只是一場錯誤也始終難忘的人,從沒給過他一個笑容,沒對他說過一句溫柔的話。
淮王閉了閉眼,将心中怨憤不甘咽了回去,再睜開時又恢複了往日平靜。
“不是你們将我逼到了這裏,是我自己選了這裏做埋骨之地,你不要得意。”
他喃喃道,之後轉身而去。
傅毅洺察覺到他要做什麽,但沒有多說。
其他人就沒他那麽冷靜了,紛紛開口阻攔,并再次試圖攻打上去。
可淮王僅剩的十餘個部下拼死擋住了去路,等他們終于殺掉這些人爬上山頂的時候,淮王已經從山巅上一躍而下,跳入斷崖。
他聽着風聲在耳邊呼嘯,看着迅速從眼前略過的景色,心中前所未有的安寧。
誰能想到,反叛如他,在最後的這一刻也想落葉歸根呢?
塞北雖然已經成了大周國土,但于他而言,沒走進原來的那條邊境線,終究還是異國他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