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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前線的消息第一時間傳回了京城,戰報擺在了趙瑜的桌上,淮王跳崖的事情自然也在上面寫的清清楚楚。

趙瑜看着眼前的奏報,許久沒有說話。

按理說戰事大捷,他理應高興才是,但這兩年來朝廷兵馬其實幾乎逢戰必勝,捷報多的在他心中已經激不起什麽波瀾了。

何況他心裏清楚,戰事之所以這樣順利,是因為他那個年紀最小的弟弟自己主動放棄了大片富庶的城池和土地,集中所有兵馬去攻打胡人的緣故。

這些勝利可以說都是趙瑾讓給他的,是他擺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不管他要還是不要硬塞過來的。

作為一國之君,趙瑜當然樂見國土擴張,兇悍的胡人被一舉平定。

但當這一切都是那個早已被大周除名的逆臣拱手相送時,事情就顯得諷刺了。

而現在這個逆臣不僅不願活着回京認罪,甚至連屍體都不願留下受人□□。

有人提出就算趙瑾墜崖,也要将他的屍骨找到運回京城,懸屍城門,讓所有人都看看逆賊到頭來是什麽下場。

但趙瑜最終沒有接受這個提議。

奏本中已經寫的清清楚楚,那斷崖極高,人掉下去絕無生還的可能,而在場的兵馬當時已經試過去尋找屍體,卻因當地環境的問題沒什麽結果。

趙瑜固然可以要求他們無論如何也要想盡辦法把那屍體找回來,但此事必然費時費力,等屍體被找到并運回京城的時候,只怕已經腐爛的不成樣子,根本認不出本來面目了。

就算是現在立刻找到了,那麽高的地方掉下去,又能有幾分原貌呢?

這樣的屍骨帶回京城,能不能起到震懾作用還兩說,趙瑜首先要落個殘暴不仁的名聲。

他擡手捏了捏眉心,将那奏本合上,放到了一旁。

一切都已經塵埃落定,不管如今屬于大周的塞北之地是怎麽來的,但都已經成了他的領土,而趙瑾也已經歸于塵土,再也不可能跟他有什麽紛争了。

既然如此,前塵往事就不要追究了,最重要的是眼下,是将來。

雖然戰事已經結束,但因為還有許多後續事宜要處理,所以傅毅洺等一幹将領和兵士并未立刻回京受封。

已經六歲的傅清玥對爹爹幾乎已經沒什麽印象了,但唐芙為了不讓孩子們忘記自己的父親,時常會在他們耳邊提起,說他們的父親是個大英雄,為國征戰去了,所以才沒能陪在他們身邊。

傅清玥雖已不記得爹爹長什麽樣,但對英雄的崇拜一如既往,一聽說爹爹打了勝仗就要回京,便數着日子每日去城門口等候。

唐芙不放心他自己一個人,便時常帶着另外兩個孩子一起去,在城門附近的街道上走一走逛一逛,累了就去街邊茶肆的二樓坐着歇一會,倒也自在的很。

這日她在茶肆碰到了孟五的妻子何氏,身邊還帶着他們的長子孟元琦,便坐下來聊了幾句。

何氏笑道:“琦兒聽說小公爺每日都來等父親,便也想來等一等,我拗不過他,只能來了,果然就在這裏碰到了妹妹。”

唐芙輕笑:“孩子牽挂父親是天性,何況孟兄離開的時候琦兒都已經六七歲了,能記得很多事了,對父親自然就更是牽挂。”

“只是他在書院進學,鮮少休沐,不能時時來守着罷了,不然肯定也早就過來了。”

說着又轉頭看了看自己身邊的傅清玥,欲言又止,頗為頭疼的樣子。

按理說傅清玥也到了進學的年紀了,可是他坐不住,除了程墨以外,誰的課都不聽,先前唐芙也給他請過別的先生,他當着她的面規規矩矩,等她一走,就能揪了先生的胡子,燒了先生的紙筆,哪怕事後被唐芙教訓甚至挨了戒尺也不管用,既不記吃也不記打,可謂油鹽不進,連長公主都頭疼,說這孩子在念書這方面簡直跟小時候的傅毅洺簡直一模一樣。

何氏對此事也是有所知曉的,忍俊不禁,當着孩子的面卻也不好說什麽,便只道是傅清玥年紀還小,等他大了自然就懂事了。

傅清玥在唐芙面前雖然乖巧,但也不耐煩一直坐在這裏聽大人說話。

何氏看他坐不住了,便讓自己的孩子帶他出去玩。

孟元琦跟唐芙的幾個孩子向來親近,雖然自己不是好動的性子,但還是點頭答應了。

傅清玥如逢大赦,從椅子上跳下來就要跟他出去,臨走前還順手“救”走了傅清宸和傅靜姝兩兄妹,覺得他們一定跟自己一樣不想在這裏聽大人們說那些瑣碎的閑話。

唐芙不放心讓幾個孩子離開她的視線,猶豫着要不要跟去,何氏安撫道:“多派些下人跟着就是了,也不讓他們跑遠,就在附近走一走,出不了事的。”

這裏緊鄰城門,兵士比城中其他地方還多,守門的将士又都認得這幾個權貴子弟,萬不會讓拍花子将他們拍走了。

唐芙想想也是,便點點頭讓下人跟着去了,叮囑不可讓少爺小姐們離開太遠,只能在茶肆窗戶能看到的地方玩耍。

何氏也叮囑了孟元琦幾句,讓他幫忙照看着弟弟妹妹,玩一會就帶他們回來,不要在外面待太久了。

孟元琦一一應下,帶着幾個年紀比他小的孩子和一大隊随從出了門。

唐芙在窗口看了一會,見确實沒什麽事,孩子們都在附近玩耍不曾離開,也就放心了。

傅清玥身為家中長子,讀書的時候雖然混不吝,各種闖禍各種不服管教,但是對自己的弟弟妹妹卻是很好的,尤其是妹妹。

母親沒有跟在身邊,他覺得自己應該有個大哥哥的樣子,便學着孟元琦的樣子,像模像樣的做出一副大哥哥的模樣,跟在弟弟妹妹身後。

傅靜姝才兩歲多,年紀最小,平日幾乎沒出過門,對外面的一切都新奇。

平日在府裏她總是要人抱着,這幾日只要一出來就喜歡自己走,邁着晃晃悠悠的小步子到處跑,看到自己喜歡的東西便停下來指一指,但凡能買的,下人都會給她買回去。

小姑娘這日看到了一個七八歲的孩子身後跟着個下人,那人手裏拎着一盞琉璃燈,也不知她是喜歡還是覺得和母親那盞很像,便噠噠噠地跑過去指着那燈,轉頭對兩個哥哥說道:“燈燈,好看。”

傅清玥覺得那盞燈很是一般,也就他妹妹這個眼光才會覺得好看,正想說回頭給你買一盞更好的,卻見那錦衣華服的孩子忽然伸手一把将傅靜姝推在了地上,滿臉嫌惡地道:“好狗不擋道,滾開!”

誰都沒想到他竟會無緣無故的忽然動手,饒是下人反應很快,還是沒能接住傅靜姝,讓她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整個人都向後仰去,結結實實被推了個大跟頭。

傅靜姝打從生下來就備受寵愛,便是學走路的時候都沒怎麽摔過跤,更別說被人這樣重的推到地上了。

她登時扯開嗓子哇哇大哭,任憑下人抱起來如何安撫都不行,也不知到底是疼的還是吓的。

孟元琦吓了一跳,正要上前和那孩子理論,傅清玥卻已經先一步沖了出去,像個炸了毛的小公雞一樣要和那孩子打在一起。

下人認得這孩子是誰,趕忙拉住,小聲道:“小公爺!打不得啊!這是簡王爺的嫡子,這次跟着簡王一起進京探望陛下的。簡王膝下就這麽一個嫡子,疼得跟眼珠子似的,可動不得!”

他說話的聲音雖小,但那簡王世子不用聽也知道他是在說自己的身份,擡着下巴越發不可一世起來。

但傅清玥又豈是那能聽得進去的?聞言不僅沒消停,還豎着眉頭喊道:“簡王就這麽一個嫡子,我還就這麽一個妹妹呢!他是簡王的眼珠子,妹妹還是我的眼珠子呢!他的眼珠子動了我的眼珠子!我就要把他的眼珠子打到鼻子裏去!”

說着掙開下人的手就要沖過去教訓那蠻不講理的簡王世子。

下人怕他闖禍,死死拉着不讓去。

簡王世子見狀冷笑一聲:“牽好你的狗妹妹回家去吧,別再犯到本世子面前來,不然可就不是把她推開這麽簡單了!”

傅清玥咬牙切齒,卻又掙不開下人的手,氣的臉都漲紅了。

簡王世子不欲再理會他們,擡腳就要走,誰知還沒邁開步子,幾顆石子樣的東西忽然冷不防砸在了他臉上。

那力道雖然不大,但驟然打過來還是讓他慘叫了一聲。

“石頭”落在地上,衆人這才看清那竟是幾顆金豆子。

循着那金豆子的來處看去,就見一直安安靜靜站在一旁沒有出聲的傅清宸一手拿着自己的小荷包,一手放在荷包上,大有再抓一把繼續打的意思。

抓着傅清玥的下人被那邊的動靜吸引了注意力,手上下意識便松了幾分力道。

這麽一眨眼的工夫,傅清玥已經沖了出去,炮仗似的要越過簡王府的下人去打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小子。

簡王府的下人怎麽會讓他得逞,氣勢洶洶的便要反擊。

武安伯府的下人雖然不想惹事,卻也不能眼睜睜看着自家小公爺被人打,當即和簡王府下人扭打在一起。

傅清玥趁機撲過去就把簡王世子壓在身下,揮着小拳頭将其一頓爆揍。

他雖然不愛讀書,但卻勤于習武,只是現在還停留在基礎階段,沒什麽具體的招式罷了。

可這并不妨礙他打架,尤其面對簡王世子這種從小嬌生慣養,連馬步都蹲不了多久的小孩子。

雙方打的難解難分,被人抱在懷裏的傅靜姝臉上猶挂着淚痕,卻已停止了哭泣,不僅沒被這場面吓到,還指着扭作一團的傅清玥和簡王世子道:“打!打!”

這混亂一直持續到何氏和唐芙趕來才停,兩個女人萬萬沒想到就這麽一會竟然鬧出這麽大的動靜,來不及詢問事情經過先去查看自家孩子的情況。

孟元琦向來穩重,剛剛兩邊打起來之後卻跟着一起幫忙把簡王世子給揍了,此時也是衣衫不整鬓發散亂,頗為狼狽,兩只平日裏沉靜如水的眸子卻亮晶晶的,隐隐帶着一些興奮。

唐芙先去看了年紀最小的傅靜姝,傅靜姝剛才還張口喊打,一見了母親卻又委屈地哭了出來,趴在她肩頭嗚咽不止。

傅清玥趁着這個時候瞪了鼻青臉腫的簡王世子一眼,又不顧簡王府下人要吃人似的目光,仰着頭對他們氣勢洶洶地道:“牽好你們的狗世子回家去!別再犯到本國公面前來,不然下次可就不是揍他一頓這麽簡單了!”

而另一頭的傅清宸卻不知何時撿起了被人放在一邊的那盞琉璃燈,向前走了幾步,當着簡王府一衆人的面,嘩啦一聲把等砸在了地上,留下一地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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