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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傅毅洺與孩子們共敘了一番天倫之樂,心裏記挂着長公主,便帶着妻兒一起去了長公主所在的正院。

長公主已經聽說他回來了,正在房中翹首以盼,聽到外面傳來一陣紛亂的腳步,便知道定是他帶着孩子們過來了,下意識便站起了身。

她這一生過的可謂坎坷,先後經歷過兩次宮變,親手殺了自己的丈夫,三十多歲又送走了自己的兒子,之後便與僅剩的獨孫相依為命。

傅毅洺早年間雖然也曾離開京城,但一年裏少說也會回來一兩次,還從沒有過祖孫二人三年未曾見面的情況,她心中對他的牽挂和思念可想而知。

傅毅洺甫一進門便看到祖母站了起來,忙大步上前握住了她的手,扶着她重新坐了下來,喚了一聲:“祖母!”

這一開口卻是忍不住有些哽咽,眼圈陡然便紅了。

三年前他離京的時候祖母頭頂還尚有幾縷青絲,如今卻是全都已經白了,縱然看上去精神尚好,卻還是難免多出了幾分老态。

他自幼失怙,是祖母親手将他養大,以往他只知道祖母養育他很是辛苦,如今自己有了孩子,才知道辛苦之外還有更多不為人知的難處。

他三年未曾見到自己的妻兒便思之如狂,祖母只有他這麽一個孫兒,久未謀面又該是多麽思念他?當年他任性離京的時候,祖母心中又有多少愁苦,卻從未對他吐露過半分。

傅毅洺退開幾步,撩起衣擺跪了下去,咚咚咚接連磕了三個頭,每一下都結結實實。

“孫兒不孝,數年未曾在祖母膝下盡孝,還讓祖母牽挂至今。今後孫兒定當加倍孝順祖母,再不讓祖母為孫兒操心。”

長公主平日沉穩克制,此刻也忍不住紅了眼睛,眼角湧出一滴淚水,忙伸手擦去了,讓傅毅洺坐到自己身邊來。

她看着黒瘦了不少的男人,撫了撫他的頭,又拍了拍他的肩。

“好孩子,你奔赴戰場是為國盡忠,何談不孝?”

“祖母知道你雖然人不在京城,但心裏也定然牽挂着祖母,不然不會時常寫信問候,還派人天南地北搜羅了那麽多名貴藥材送來。”

“你放心,祖母一切都好,一切都好,啊。”

傅毅洺點頭,将她布滿皺紋的手放到自己面頰,蹭了蹭:“以後孫兒哪都不去了,就在京城陪着您。”

長公主見他竟像小時那般在自己身旁撒嬌,臉上笑意更濃,看看他又看看唐芙和幾個孩子。

“一家人終于都齊了,好,好啊。”

她此刻的心情前所未有的舒暢,只覺得這一輩子無論之前受了什麽苦,能有今日這般情景,便也知足了。

唐敷臉上亦是含笑,帶着幾個孩子圍攏過去,熱熱鬧鬧圍在長公主身邊,你一句我一句的逗趣,惹的上了年紀的老婦人笑個不停,直到一家人一起吃過午飯才散去了,讓她能好好休息休息。

傅毅洺先是跟唐芙一起将孩子們送到他們的院子裏,哄着年紀最小的傅靜姝睡了以後才帶唐芙回了自己房中,一進門便迫不及待的将身旁女子抱了起來。

唐芙低呼一聲圈住了他的脖子,緊接着便被封住了唇。

窗外春意融融,窗內羅裳半解,身姿纖細的女子被男人抱到了床榻上,近乎粗魯地扯去了身上的衣裳。

傅毅洺呼吸粗重,像是被餓了太久的狼,聞到肉腥後顧不得儀态,胡亂的将身下人拆骨入腹。

他纾解後發出一聲滿足的喟嘆,未曾放開自己身邊的女子,仍舊将她攬在懷中,手掌在她細滑的肌膚上來回游移,撫上那纖細的腰肢時說了一句:“怎麽還是這麽瘦?這些年都沒好好吃飯嗎?”

“瘦嗎?”

唐芙也伸手在自己腰上捏了捏:“我還覺得自己生了靜姝以後胖了些呢。”

“哪有,”傅毅洺道,“明明跟以前一樣瘦。”

說着又将手往上挪了挪,放在她身前,低聲道:“這裏倒是胖了些。”

唐芙面色一紅,伸手便要捶打他,卻正将自己的身子又送到了他手中。

傅毅洺順勢收攏掌心,低笑着再次翻身将她壓在身下。

帳中的動靜過了許久才停,傅毅洺看着累的昏睡過去的唐芙,将她黏在臉上的一縷碎發抿到耳後,又在她潮紅的面頰上親了親,這才起身穿上衣裳整理一番,又回身給床上的人掖了掖背角,然後獨自一人進了宮。

他離隊提前回京的消息讓人報給了趙瑜,并未隐瞞,一方面是他此舉本就不合規矩,與其瞞而不報不如主動坦白。另一方面是他對趙瑜有事相求,想趁着大軍回京受封前先跟他說清楚,免得到時候來不及。

趙瑜這兩日頗有些忙碌,甚至可以說是焦頭爛額。

自他登基以來還是頭一次舉辦大規模犒軍儀式,需要準備的事情很多,雖然大部分事情交代給宮人去做就行,但他自己也必須好好準備,不能在三軍面前丢了臉,堕了皇室的威嚴。

偏偏這個時候還有人拿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來煩他,弄得他不勝其煩。

譬如今日,兩個小兒打架的事情竟然也鬧到他跟前了。

打架的是簡王世子和慶隆帝臨終前親封的靖國公,也就是武安伯傅毅洺的孩子。

來告狀的卻既不是簡王那邊也不是公主府那邊,而是個不相幹的文官。

礙于兩個孩子的身份,趙瑜雖然不耐,但還是強壓着心中的煩躁聽了。

那文官說來說去無非是指責靖國公傅清玥仗着自己的曾祖母是長公主,父親又是此次大戰中立了功的功臣,就為所欲為不将皇室宗親放在眼裏,将簡王世子打的鼻青臉腫,牙都掉了一顆。

還道如今武安伯尚未受封,他的兒子就敢如此驕縱,等武安伯回京後受到封賞,那靖國公還不更加無法無天?

他把簡王世子的傷勢說的很嚴重,好像下一刻就要死了似的,趙瑜聽了卻越發覺得不耐了。

兩個六七歲的孩子打架能嚴重到哪去?況且旁邊都有家中随侍跟着呢,倘若他們真讓自家主子出了什麽事,現在哪輪得到這麽一個八竿子打不着的人來告狀,簡王自己早就已經來了!

何況這些年傅毅洺不在京城,趙瑜記着慶隆帝臨終前說的話,時不時就召傅清玥進宮,對這個孩子還是十分喜歡的。

他知道傅清玥是個小機靈鬼,雖然頑皮,卻絕不是不懂事的孩子,更不會無事生非的找簡王世子打架,于是便問了一句:“他們為何打架?”

那人知道事情的起因肯定是瞞不過去的,倒也沒是非黑白颠倒一通,直說是簡王世子跟武安伯府的大小姐發生沖撞,推了傅大小姐一把,靖國公為了維護自己的妹妹,兩邊便打起來了。

趙瑜一聽險些氣笑了:“發生沖撞?什麽沖撞?傅大小姐才幾歲,能跟簡王世子發生什麽沖撞?你直接說是因為簡王世子推了傅大小姐不就好了?”

那人卻義正言辭地道:“此事雖是簡王世子不對在先,但靖國公……”

“行了行了,”趙瑜打斷,“靖國公是什麽人朕清楚的很,若只是對方不小心撞了他妹妹,好好道個歉也就算了,他就算心裏不高興也頂多說幾句,絕不會跟人打架。”

言下之意便是既然打起來了,那肯定是簡王世子不對,只是這句話他沒直說罷了。

那官員卻是個轉不過彎的死腦筋,接着他剛才被打斷的話道:“就算如此,也不該将簡王世子打成那般模樣。”

“傅大小姐不過是被推了一把而已,又沒傷到哪裏,他心中若有不忿,找陛下為他做主就是了,豈能自己對皇室宗親動手?這不是絲毫沒将皇室威嚴放在眼裏?更不用說簡王世子算起來還是他的長輩。”

“他小小年紀便藐視王庭又目無尊長,還不是仗着家中長輩撐腰?長此以往,将來長大了豈不是連陛下都不放在眼裏?”

趙瑜心道我哪那麽多閑工夫今天給這個做主明天給那個做主?如果京城人人都像他說的那般屁大點事都告狀告到他面前來,那他就不用處理國事了!每日就去處理那些雞毛蒜皮的家長理短好了!

他現在特別理解當初慶隆帝當了皇帝之後為什麽脾氣越來越差,實在是這種讓人頭禿的事情太多,這樣不長眼的人也太多,還不能都直接一棒子打死,要做出耐心應對的樣子才能彰顯明君風範,着實煩不勝煩。

為了應付這個自以為忠直正義的文官,他叫來了昨日為簡王世子和公主府幾個孩子看傷的兩名太醫,當着那官員的面詢問。

“聽說昨日簡王世子與靖國公打架,簡王世子被打的傷勢很嚴重?”

兩個太醫都是宮中的老人了,摸爬滾打這麽多年,對于體察上意自是有一套的。

趙瑜這句話看似是在問簡王世子的傷勢,但是頭一句卻将他放在了前面,說的是“簡王世子與靖國公打架”。

一個簡單的前後順序,意思可就大不相同了。

去公主府的太醫沒有說話,另一名太醫則躬身答道:“回禀陛下,簡王世子的傷勢乍看确實有些嚴重,因為大多傷在了臉上,但靖國公畢竟年紀小,力氣有限,不過是看上去打的兇狠,其實并沒有什麽嚴重的影響,擦些外傷的藥膏再配些活血化瘀的湯藥,用不了多久也就好了。”

那官員聽太醫這麽說,面色一沉,厲聲道:“我昨日分明親眼看到簡王世子鼻青臉腫的被下人擡了回去,路上還吐出一顆帶血的牙,怎會像你說的這般傷勢輕微?”

“牙?”

太醫看着那官員輕笑,不以為意地道:“劉大人就算還沒有孩子,但自己也是從兒時長過來的,該知道小孩子本就是要換牙的。”

“昨日不過是簡王世子跟靖國公打了一架,剛好嘴裏一顆本已經松動的牙齒脫落下來罷了,這有什麽影響?将來長出來不就好了。”

劉姓官員被說的面色一僵,梗着脖子道:“簡王世子的傷勢有目共睹!你怎可在這裏三言兩語的帶過?我看你根本就是知道武安伯此次會受封,所以有心維護靖國公!”

這可就是當着趙瑜的面說他結黨營私了,太醫氣的兩眼一瞪,怒道:“劉大人是覺得自己在醫術一道比本官更加精通了,只要看一眼就能判斷病患的傷勢如何了?既然如此那不如你來當太醫!本官辭官回鄉種田去好了!”

旁邊的另一名太醫也道:“劉大人這話說的可就不對了,梁太醫在太醫院為官多年,醫術和德行都是有目共睹的,向來妙手仁心從無偏頗。”

“再說了,誰人不知簡王世子是簡王爺的心頭肉,他若真被打出個什麽好歹,難道簡王還能忍氣吞聲不成?”

朝中的老人們都很清楚,倘若昨日與簡王世子發生沖突的是別人家的孩子,哪怕簡王世子擦破點皮,簡王也定然是要鬧上一場的。

但趕得不巧,昨天揍了簡王世子的是靖國公,傅毅洺的親兒子,便是簡王也只能禮讓三分,将這口惡氣咽了下來。

不為別的,只因當年傅毅洺才十四歲的時候就曾揍過簡王一頓,事後慶隆帝不僅未加責怪,還訓斥了簡王一番。

那時簡王就知道,自己這個兒子在慶隆帝心中沒有多少分量,還比不過他那個外甥孫!

如今雖然慶隆帝已經仙逝多年,登基的趙瑜卻與公主府也向來交好,跟傅毅洺也很是親近。

這次的事情簡王若占理還好說,但他不占理,趙瑜就絕不會偏袒他,更不會為了他寒了功臣的心。

不過昨日發生的事,簡王至今沒有進宮面聖,這就說明簡王世子的傷勢确實不像那劉大人說的那麽嚴重,不然就算傅清玥是傅毅洺的兒子,他也絕不會就這麽忍下來的。

這位年輕的劉大人剛剛因為敢于谏言而被提拔上來不久,急于在趙瑜面前出頭,卻不想一股子力氣用錯了地方,踢到了鐵板,剛有起色的官途估計這就要涼了。

太醫心中嘆了口氣,覺得他有些可憐,嘴上卻是半點沒留情,繼續道:“很多時候傷勢嚴重與否是不能單看表面的,比如簡王世子看似嚴重,實際沒什麽大事。傅大小姐看似沒什麽事,被他推倒時卻跌到地上,磕到了後腦,起了個包。”

“那包被頭發蓋住了,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本官昨日去公主府為傅大小姐診治的時候卻隐約覺得裏面似有淤血,只是傅大小姐年紀還小,對傷處和疼痛表述不清,着實難以判定傷勢到底如何。”

他幾句話,把傅靜姝的傷勢說的比簡王世子還嚴重。

趙瑜眉頭一皺,問道:“你是說傅大小姐傷了腦袋?”

太醫點頭:“傅大小姐年紀小,雖說簡王世子也不大,但到底比他年長不少,又是突然出手,公主府的下人沒能及時攙扶,傅大小姐便摔在了地上,後腦着地。”

“昨日微臣去的時候傅大小姐時而好好的,時而啼哭不止,但身上卻看不出有什麽明顯的傷痕,于是微臣就摸了摸她腦後的位置,果然摸到一個包。想來傅大小姐之所以啼哭,就是因為這個包的緣故。”

幾年前京城一位達官貴人就是因為狩獵時不慎墜馬,腦袋上磕了個包,當時看上去沒什麽事也沒在意,半年後後卻忽然開始行為瘋癫,沒過多久就死了,而原因就是當時頭上磕的那個包。

傷在了別的地方肉眼可見還能想辦法醫治,傷在顱內便是大羅金仙也沒辦法,而且這種傷勢還不一定是當時發作,可能半年,一年,甚至幾年後都會受到影響。

也就是說,傅靜姝即便現在沒什麽事,将來出了什麽事也可能是因為簡王世子導致的!

這無形中是在簡王頭上懸了一把刀,想砍的時候随時都能砍下來。

趙瑜沉着臉看向那劉姓官員,将其申斥一番,然後就不再理會他了,雖然看似沒有貶谪,但失去了帝心也就意味着他的仕途就此止步了。

朝會散去後,趙瑜又讓人去将這件事的前後經過全部打探清楚,報了回來,聽完後冷笑一聲:“孩子之間是簡王世子先動的手,大人那邊也是簡王府先動的手,這還有什麽可往朕耳朵裏灌的?我看那劉子清是讀書讀傻了,簡簡單單的事情也要辯出個子醜寅某來,追究誰錯的多一點誰錯的少一點!他怎麽不在身上帶杆秤,随時稱一稱啊?”

說完竟真的就讓人賜了一杆秤下去,以表達自己的諷刺之意。

在這之後他又想起宮人轉述的唐芙在城門前說過的話,不禁失笑。

“這武安伯府啊沒一個省油的燈!誰都不是好欺負的!”

長公主讓人給傅靜姝定了個可大可小可有可無的“傷”,唐芙當着滿城人的面給他這個皇帝扣了頂大帽子,說他公正不阿無偏無黨,不會因為簡王的身份就偏袒他們。

若是他今日真的偏袒了,那不就成了是非不分黑白不明的人了?跟無偏無黨這幾個字也就不沾邊了?

趙瑜笑着飲了口茶,将這件事放到一邊繼續忙他的犒軍之事。

結果午睡剛起來,就聽說傅毅洺回京,并且進宮來找他了。

若是沒有上午那件事,他只以為他是回京後例行公事過來一趟。

出了上午的事,他下意識便以為他是進宮來找他為自己的女兒出氣的,于是一見面就頭疼地道:“你是為了傅大小姐來的?”

傅毅洺以為自己還沒開口就被他看破了來意,吓了一跳:“陛下怎麽知道?”

趙瑜看他的神情,覺得自己跟他想的可能不是一件事,便問:“你難道不是為了簡王世子推了傅大小姐的事情來的?”

“哦,您說這件事啊,”傅毅洺道,“我家玥兒已經打了簡王世子一頓了,出過氣了,犯不着再找陛下幫忙了。”

趙瑜的心情當時便好了幾分,心道朝中人若都這麽明事理,不拿這些雞毛蒜皮的事情來煩他多好。

“那你是為什麽而來?”

聽他的語氣确實是為了傅大小姐,只是并非為了昨日之日。

傅毅洺從進殿後就沒有起身,此時仍舊跪在地上,拱着手笑道:“微臣此次前來是想用自己的軍功和犬子的國公封號為我那寶貝女兒求個郡主的爵位。”

“犬子年僅六歲,無才無德,于國家社稷更是沒有半分貢獻,讓他身居國公之位,微臣實在惶恐。”

“所以思來想去,不如陛下還是收回他的爵位,就讓他做個普通的世子好了。”

說完又想了想,道:“或者貶為庶民也可以!要什麽爵位将來讓他憑自己的本事掙去!我們傅家不養吃閑飯的男人!”

趙瑜聽的眼角直抽,毫不留情的拆穿:“我看你就是不甘心自己的爵位比兒子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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