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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沈恒還要護送幾個侄女回皖城, 在秦昇的默許下,他可以晚些天出發,不過秦昇倒更希望沈恒留下來, 有個人在旁邊盯着, 有些事, 秦昇反而放不開手去做, 但皇帝的旨意已經頒布,沈恒又是個唯皇命是從的直臣, 想繞開他幾乎不可能。

聽聞沈恒要親自送她們回皖城,沈妧下意識問道:“不會耽誤四叔您的正事吧?”

“你們的事也是正事,對我來說一樣重要。”

沈恒說得雲淡風輕,沈妧不由瞥向一聲不吭的姚氏,見她垂着眼抿着唇, 越是這樣沉默,反而更能說明問題。

沈妧了解母親, 就像母親了解她,越在意,越不顯露。

“皇上已經私下言明,待到秦昇剿匪歸來就給你們定下婚期, 到時再無轉圜的餘地, 所以,若你不願意,或者有別的想法,不要再悶在心裏, 告訴四叔, 但凡有一點可能,四叔都會幫你争取。”

之前在宮裏, 很多話不方便說,如今回來了,沈恒自然是要問明白沈妧的意思。

沈恒對她的關懷是真,沈妧內心充滿感激,但她亦明白,沈恒權力再大也只不過是個臣子,若是斡旋不成,反而惹得皇帝不滿,那就得不償失了。

沈妧目前對秦昇說不上有多喜歡,但似乎她也不可能再認識別的外男了,倒不如放開了心,試着去接受。

“四叔,您覺得,這世上還有第二個人能做到像他那樣待我嗎?”

容峥就不提了,沈恒沒有告訴母親,卻私下給她透過信,說容峥想納她做側室,只比正妻低一頭,正正經經上族譜那種,沈妧當時就覺得好笑,上族譜又如何,說出去還不是個妾,生的子女也是庶出,一輩子低人一等。

別說她對容峥沒感情,就是有,她也不想作踐自己給人當妾。

久未吭聲的姚氏這時發話了:“他既然能夠請到太皇太後賜婚,又獲得了皇帝的許可,說明他對阿妧确實是喜歡的,世間難得有情郎,還是先看看吧。”

姚氏這是松口了,間接同意了。

沈恒聞言又是另一種惆悵,有情郎可不止那小子一個,什麽時候她才能像看待男人一樣正眼看看他。

“此去讨伐逆賊,兇險難測,若我回不來,阿妧,你記得好好照顧你母親,她為了撫養你長大,付出了太多,你一定要孝順她。”

沈妧若成了秦昇的妻子,身份就大大不同了,沈家人也會對她恭敬有加,于姚氏而言更多了一層堅固的保障。

四叔都要走了還在考慮母親的将來,沈妧聽得心頭微酸,又掉頭看了姚氏一眼,便是緘默垂首,也有種無聲的娴靜美麗,歲月對母親實在是太厚愛了,不見半點老态,更多是歷經世事後的成熟風韻。

“就算四叔不說,我也會照顧好母親的。”

說完,沈妧輕拍小嘴兒,借口累了,朝兩位長輩行禮就打着哈欠離開。

“那我也回屋了。”

姚氏現在最怕跟沈恒獨處,他可以孟浪,出言無狀,她卻不行。

“在我回來前,我們只有這一次獨處的機會了,你就不能多留一會兒,興許這也是我們最後一面了。”

“沈指揮使官運亨通,福星高照,哪怕遇險也能逢兇化吉,就不要說喪氣話,徒增煩擾。”

“所以,我讓你煩擾,讓你不安了?”

沈恒摳着字眼緊緊追問,雙目炯亮,姚氏不擡頭也能感受到那股強烈的壓迫氣息。

“你又何必明知故問,原本兩相無事,非要去惹塵埃。”

她早已心如止水,他非要跑來撩一下,吹皺一水的平靜,到最後又能怎樣,從一開始,就注定了沒有結果。

“四叔,四叔,你在不在?”

沈娥咋咋呼呼的聲音從院外飄了進來,姚氏連忙往後退了又退,朝沈恒作了個揖,感念他對女兒的照拂,轉過了身,腳步急快地走了出去。

沈恒望着遠去的背影,目光沉寂也堅定,總有一天,他要叫她無處可躲。

回程依然走水路,少了個沈姝,對一行人的影響似乎不大,也就沈娥時而唏噓一聲,也不知是為妹妹高興,還是替她擔憂。

沈娅聽到了不免冷哼:“她算是如願飛上枝頭了,你在這嘆什麽氣,若哪天她做到了妃位,你這個雙胞姐姐還能跟着沾沾光呢!”

“我又不進宮,沾她的光做什麽,只希望她在宮裏能夠平平安安,別出事就好。”

沈娥找過沈恒,想在離開尚京之前見沈姝一面,離別來得太快,她有點傷感。

沈恒拒絕了,沈姝剛進宮,品級不高不低,最好是本本分分,老老實實,這時候宣見親人,不合适,更何況,沈娥和沈姝是雙胞胎,盡管容貌不太像,但在宮裏也是有些忌諱的。

一想到這一別,此生再難相見,一向活潑的沈娥難得憂郁了,最喜歡的飯菜也吃不下幾口。

小跟班沈嬈依然很體貼地安慰:“三姐是去宮裏享福的,二姐應該開心才是,說不定哪天皇上開恩讓三姐回來省親,我們又能見面了。”

沈娥還沒出聲,沈娅又是陰陽怪氣地哼了哼:“你以為她能跟皇貴妃相比,說什麽皇上答應,她樣貌是不錯,可比不上六妹妹,六妹妹都沒入選,她能進去就不錯了,指望她照拂我們,還不如我們自己争點氣,找個好婆家。”

“阿姝容貌是差了阿妧一點點,但跟你比起來絕對是美的,加上她性情溫柔,善解人意,通情達理,男人大多都愛這種,皇上也未必例外,我家阿姝就算成不了最得寵的那位,但以她的聰慧機敏,至少也能分得一杯羹,阿妧,你說二姐說得對不對?”

城門失火殃及池魚,沈妧也是無語,想好好吃個飯都不行,姐妹多了,你一言我一語耳邊嗡嗡嗡,就別想消停。

沈妧擱下碗筷,拿帕子擦了擦嘴:“三姐有她的過人之處,并不拘于容貌,她會好好保重自己的,再說了,她在宮裏,我們在宮外,就是争出花來也不知道她過得怎麽樣,又何必自尋煩惱,惹得大家都不痛快呢!”

沈妧洋洋灑灑一段話,有理有據,有情有理,聽得幾個姐姐均是側目,有些不可置信地望着沈妧。

平時這個小妹妹最會和稀泥打馬虎眼了,一兩句話把自己摘出去,誰也不得罪,今日倒是難得了,一本正經講起了大道理,還說得很像那麽一回事,她們都挑不出毛病。

沈娥怔怔看着沈妧,憋了半天才道:“阿妧啊,姐姐知道你心裏不舒服,或許是你太小,臉嫩,沒有趕上好時候,落選了,不表示你就比三姐差,你自己也要想開點,可別鑽牛角尖,進宮未必就是福氣,說不定後面還有更适合的姻緣在等着你。”

沈恒并沒有将沈妧和秦昇的婚事透給其他姐妹,太皇太後的懿旨發送到沈家也需要一段時間,除了沈恒,姚氏和沈妧本人,其餘人都是蒙在鼓裏的,這也是沈娅沒有擠兌沈妧的原因,只要沒入選,就不值得她嫉妒。

不過,想到沈妧浪費了一個大好的名額,沈娅還是心痛的:“這次選上的秀女都是年過十四的,六妹這麽小,個子都沒長好就送進去,明白着是給人湊數,也不知四叔怎麽想的,機會就這一次,偏要錯過,下一個三年,我們都已婚配,靠三姐一人,哪裏撐得起沈家的前程。”

說白了,沈娅就是不看好沈姝,那種沉悶的性子,在沈家就不讨喜,進了宮能讨皇帝的歡心,那才真是奇了怪了。

行至數日,總算到了家,老夫人親自到大門口等人,看到孫女們齊齊整整,一個個精神都還不錯,懸在心口的大石總算落下了。

“你們先回屋歇着,等晚上給你們擺個洗塵宴,一家子吃個熱鬧飯。”

老夫人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單獨和沈恒聊,崔氏和朱氏也急着拉女兒回去聊私房話,幾句寒暄完便各自散開,各回各院。

沈恒跟着老夫人去了寶松院,老夫人坐到圈椅上,叫下人們上熱茶上點心,等人都散了,迫不及待問:“三丫頭是怎麽回事?你為她謀劃的?”

和嫔,不算多大的妃子,但也不小,剛進宮就能封到這個品級,硬生生壓了容家一頭,這對沈家來講也是一件極為光彩的大喜事了。

老夫人話裏隐隐透着激動,沈恒則顯得十分平靜:“不是兒子的意思,沈家不需要宮裏有人提攜,兒子更不需要。”

他擁有的一切,都是靠自己雙手闖出來的,從不依附誰,也不想和後宮的女人争鬥有所牽扯。

沈恒的否定讓老太太稍微詫異,對沈姝的感覺更複雜了,想到她在家裏的種種表現,不由有些心驚:“她對秦昇的那點心思,一定要遮嚴實了,這要是傳到宮裏可不得了。”

聞言,沈恒也是眼底一沉,嚴聲道:“我選她入宮就是因為她心裏有人,大概沒有那個想法,看來,我倒是錯估了這位侄女,她對秦昇未必有多喜歡,看重的怕也不過是秦昇背後的權勢,如今有了更高的枝頭,她更是要努力往上跳了。”

沈恒這次着實看走了眼,或者該說沈姝很會僞裝,看着清清淡淡,實則是個心大的。

老夫人兀自坐着沉默了好一會兒,微濁泛黃的老眼顯出一絲絲光亮,仿佛看到了希望:“就是看不透才好,宮裏頭的貴人,哪個又是白紙,一眼就能看透呢。”

“母親,您不要忘了,容太後那時候,可沒有一個專寵的皇貴妃。”

沈恒提醒老太太不要抱太大的希望。

“一個病恹恹的貴妃,又哪裏比得上一個健康的妃嫔。”

子嗣的傳承,在普通人家都是頭一位,更別說帝王了。

沈恒這時沉默下來,老夫人并不知秦昇已經尋到藥神為貴妃診治,若貴妃身體好了,沈姝怕是更沒機會,進了宮也是熬到老的命。

“母親,還有一件事,你得提前做好準備。”

“什麽事?”

“秦昇和阿妧的賜婚懿旨過些天就要下來,往後阿妧就待在家裏,不要出門了,據聞太皇太後還會派一名教習姑姑教導阿妧禮儀,您到時将人安排妥當了,切莫怠慢。”

沈恒仔細說着,老夫人聽了半天反應不過來,等緩過了神,更是喜出望外。

“太皇太後親自賜婚?這麽說,秦昇還有可能回歸皇族?”

沈恒既不搖頭也不點頭,有所保留道:“阿妧能得太皇太後賜婚也是她的福氣,往後如何,但看她的造化了,如今形勢難測,一時半會也不可能說得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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