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金雕玉砌的殿宇, 大到飛檐紅牆,小到手邊擺件,恢弘堂皇, 又處處顯得精致。
薛采薇獨自走在甘泉宮內, 手撫過的每一樣物件都大有來頭, 但對她而言又好像沒有什麽特別之處, 再珍貴的東西,擁有得多了, 不費吹灰之力,想要就能得到,好像就沒那麽稀罕了。
亦或是,她真正要的是什麽,自己都想不明白。
明嫣落後主子一段距離, 全神貫注地盯着前頭看起來有些落寞的背影,猶豫了一會兒, 擡腳跟了上去。
“娘娘,風漸漸大了,這裏太涼,還是回內殿歇着吧!”
“你是擔心我着涼, 還是怕自己被責罰。”
薛采薇沒有回頭, 輕軟的聲音,一出口便很快消散在了風裏,聽着漫不經心,好似随口說說, 但明嫣又似乎能覺察出一絲質問的意味, 不由心裏一驚,細想自己種種言行, 好像沒有露出什麽特別明顯的破綻。
“你去打聽一下,看皇上是不是還在臨華殿?”
臨華殿是甘泉宮側殿,也是新來的和嫔的住處。
和嫔,姓沈,未來秦郡公夫人的堂姐,薛采薇很想問問皇帝将她安排在自己側殿的意思,畢竟,選秀之前,他曾許諾絕不在她宮裏安置妃嫔,可看來君王的話也沒那麽一諾千金,好在,她期待的不多,所以,也沒那麽失望。
這種跑腿事自有下面的宮人去做,明嫣只需吩咐一聲,等着宮人回話,再報給貴妃娘娘,當然,打聽皇帝行蹤都是悄悄的來,也只能交給那麽一兩個信得過的機靈人。
明嫣收到了信,顯得有些心事重重,進到內屋給主子回話時都顯得特別謹慎。
“皇上約莫一刻鐘前離開的臨華殿,聖駕好像去往長春宮的方向。”
皇帝重孝,尤其對太皇太後,不忙的時候經常往長春宮跑。
薛采薇聽了不喜不怒,只問:“皇上離開是心情如何?”
這話問到點子上了,明嫣支支吾吾道:“聽內侍說,和嫔一直将皇上送到宮門外,又在甬道上站了好一會兒,皇上心情似乎不錯,他隔得不是很近,但隐約有聽到皇上的笑聲。”
笑了,那看來心情确實不錯,真是讓人羨慕呢。
她好像很久都沒好好笑過了,笑得好看,和笑得開懷,對她而言從來都是兩回事。
“丁燦還在不在宮裏?”
“他前兩日就離宮了,臨走前将藥方交給了鄭太醫,對了,藥好像快煎好了,奴婢去廚房看看。”
明嫣被主子一語不發地看着,頭皮有些發麻,實在頂不住,迫不及待想找個借口離開。
薛采薇沒有留人,只在明嫣快要走到門口時,不疾不徐道:“你好像在太皇太後宮裏呆過,也服侍過太後,那麽,你到底是哪裏的人呢?”
明嫣身形頓住,面色倏然變白。
“你明知我偷偷倒掉湯藥卻不阻止,我該認為你忠心,還是別有居心?”
明嫣腳上似灌了鉛,邁不開一步。
“罷了,你去吧,這樣也好,人間的日子甚是無趣,我又何必留戀!
在乎的人都不在了,喜歡的人又得不到,活着,也沒什麽多大意思。
“娘娘,只要您想活着,就沒人能傷害到您。”
只要稍微努力,就能攏住皇帝的心,可惜娘娘越來越懈怠,不願意努力了,人心都是肉做的,皇帝又如何感覺不出來。
“你不是我,亦不懂我。”
做了将近三年的主仆,可到底礙于身份,難以交心,也不可能體會到她的心情。
薛采薇揮退了明嫣,一個人靜靜坐在榻上,回憶幼年的美好時光,不去想後來的苦痛,然而,能回憶的美好似乎就那麽幾件,過後依舊空虛,孤獨,難過。
直到一滴殷紅的鮮血從鼻腔裏流淌出來,然後,兩滴三滴......
她好不了了,也不想好。
長春宮內一派和樂,太皇太後看皇帝眉眼都帶着一絲歡愉,不由莞爾:“皇帝這是遇到了什麽趣事,瞧你開心得。”
開心嗎?
皇帝被祖母這麽一通打趣,斂了嘴角的弧度,想了想,故作尋常道:“也沒什麽,只是遇到了一個還算有趣的人。”
這宮裏有什麽瞞得過太皇太後,她裝作不知,頗感興趣地問:“今日休沐,你未見朝臣,這位有趣的人怕是住在後面的吧!”
太皇太後說的後面,就是指後宮了。
皇帝沒有立刻回應,只是揚了揚眉梢:“難得碰到一個健談又風趣的女子,多聊了幾句而已。”
別的念頭,還真沒有,只是被和嫔描述的外面的風土人情吸引了。
表妹許是郁結于心,所見所聞大多悲涼感傷,讓他聽了也跟着抑郁,好似這個天下被他們秦家統治得很糟糕。
和嫔就不一樣了,她妙語連珠,口中的大千世界更是花樣百出,有走街串巷的賣貨郎,有路邊吆喝的小販,還有能吞下火劍的雜書藝人,嬉笑怒罵,安貧樂道,他腦海裏浮現出一個個的畫面,竟是特別向往,這皇帝做得還不如老百姓自由舒坦。
和嫔是個妙人,身邊有個這樣的人倒也不錯。
皇帝不言不語,但看表情,太皇太後多少能猜到這個孫兒在想什麽,她喝着禦貢的松針茶,不緊不慢道:“能讓皇帝有興趣多聊幾句的女子,後宮裏除了貴妃,怕是沒人了。”
“皇祖母若是見到和嫔,應該也會有幾分喜歡,和嫔性子很好,知書達理,言之有物,跟其他官家女子不太一樣。”
從皇帝嘴裏說出來的這些話,已經是對後宮女子很高的評價了,當然,再高也越不過皇貴妃,唯有表妹和他是真正靈魂上的契合。
這次選了幾十個妃嫔充實後宮,皇帝獨獨對和嫔有點意思,叫太皇太後怎能不上心,老人家放下茶盞,笑盈盈道:“那和嫔進宮才多久,有兩個月沒,你就喜新厭舊,不提表妹了,滿嘴都是和嫔。”
太皇太後這話一出,皇帝愣了一下,斂眉肅容,似乎真的在思索這個問題,片刻後,他舒展了眉頭,笑着搖頭:“祖母明知孫兒的心意,偏生又要打趣孫兒,這世上女人有很多種,但表妹只有一個。”
皇帝态度篤定,太皇太後聽了卻不甚開懷,是問哪個祖母願意看到孫兒獨寵一人,關鍵是那個女人病恹恹,不提能否誕育子嗣,就那身子,哪天人沒了都不好說。
想到這裏,太皇太後語重心長道:“你父皇去得太突然,教給你的為君之道還不夠,其中最重要的一點,可惜你沒能學到。”
“還請皇祖母賜言。”
皇帝做出虛心聆聽的謙遜模樣,太皇太後也不拖拉,直言道:“身為帝王,可多情,可重情,但唯獨不能專情。”
她的長子專情,娶了周家丫頭以後将宮裏僅有的兩名侍妾都打發了,可後來又如何,坐上皇位的反而是多情的弟弟。
到了孫子輩,秦昇随他父親,已經有了專情的苗頭,秦冕卻不像父,或許更像他那早喪的生母,該強硬的時候撐不起來,不該心軟又軟得一塌糊塗,這樣的性子适合做個傀儡皇帝,但不是太皇太後所樂見的,她希望皇帝能夠立起來,不然等她百年之後,這天下怕是得易主了。
“皇帝,你有空也去容家丫頭那裏坐坐,就是不留宿,做做樣子也是要的。”
沐恩侯是骁勇善戰的武将,在軍中很有威信,其子容峥青出于藍,年少有為,加上宮裏又有個太後,容家勢大,利用得好是一把利劍,用得不好,可能還會傷到自己。
“說起來,容家和沈家還是姻親,你可不能厚此薄彼,還有,聽聞和嫔的父親犯了命案,你與和嫔親近,要是她向你求恩赦,你又該如何?”
“和嫔是和嫔,她父親是她父親,朕親近和嫔,跟她父親是否該死并不沖突。”
太皇太後聞言笑了笑,習慣擰起的眉頭舒展開來:“看來皇帝你只護皇貴妃的短了。”
“朕對堂兄也是極好的。”秦冕下意識反駁。
皇帝為舅家平反,不僅因為皇貴妃,更有他自身的愧疚,舅家遭難,說白了也是被他所累。
太皇太後一聲哼笑:“是啊,你也護他,讓他大冬天東奔西跑搜集證據給你舅家伸冤,皇貴妃一個不好了,也是叫他遍訪高人,到了京裏,還沒歇個幾日又被你差遣出去剿匪,虧得你有個任勞任怨的好哥哥,換做別人,哪能事事都讓你這麽如意。”
兩個兒子的教育,她插不上手,但兩個孫子,她必須管住,不能讓他們重蹈父輩的覆轍。
太皇太後的舐犢情深,皇帝如何能不明白,他也心知自己不如堂哥,堂哥只要認真起來,鮮少有做不成的事,若沒有秦昇相幫,薛家的平反之路沒那麽順,光是容家的暗中動作就已經是很大的阻撓了。
“皇祖母,你有沒有想過,堂兄其實比朕更适合做這個位子。”
心照不宣的事實,只是沒人敢挑破,如今秦冕自己倒是說出來了,然後整個人都感覺輕松了不少。
他輕松了,太皇太後倒是緊張了:“是哪個嘴碎的在你背後亂嚼舌根了,你是先帝親傳的皇位繼承人,名正言順,堂堂正正,誰又能越過你去。”
“名正言順,但并非最合适,大家心知肚明,皇祖母又何必再找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
因為他是皇帝,所有人都捧着他,沒有一個願意講真話,就連皇祖母也不例外。
“那皇帝意欲何為?他太優秀,你交代的事情,沒有一件是完成不了的,所以你要罰他,而不是重用他?”
太皇太後這時候也有些動怒了,她希望秦冕做個開朗豁達的明君,而不是成天自我懷疑,疑神疑鬼,缺乏君王該有的果斷和自信。
“若當年有得選擇,皇祖母選大伯父,還是選父皇?”
秦冕也不知自己哪根筋不對,連父輩的勁都較上了,和嫔不經意說到,大伯父在民間贊譽很高,南平那裏更是為他建廟宇當神一樣膜拜。
神,是唯一淩駕在君王之上的存在,秦冕怎能不多想。
皇帝平時很少較真,這一回異常執拗,也是叫太皇太後頭疼,她深吸一口氣,極其平靜道:“時至今日,你為帝,他做你的臣子,只有這一種可能。”
遠的不說,她也看不到,但在她有生之年,只有這一種可能。
身為太皇太後,她只能是這個立場。
這個答案,聽到皇帝耳中,沒什麽可不滿的,但也沒覺得有多滿意。
眼前這個雙鬓斑白的老人,先是天下人的太皇太後,再是他們的祖母。
忽然間,皇帝又想去和嫔那裏坐坐了,她不會阿谀奉承,也不會一味捧着他,偶爾說幾句不中聽的大白話,但想想也确實有道理。
“祖母,朕先走了,你好好休息。”
“皇帝,人世無常,困住你的不是別人,而是你自己。”
太皇太後發自肺腑的叮囑,皇帝聽到了,卻沒有回身,只是點了點頭,表示自己知道了。
待人走了片刻,太皇太後召來親信:“去看看皇帝到哪個宮裏了?”
半個時辰的工夫,宮人回報:“皇上回了甘泉宮,好像往偏殿去了。”
太皇太後揮退了宮人,獨自坐在屋內沉思。
沈家姑娘了不得,一個兩個好本事,将她兩個孫兒都攏住了。
容太後派去攔截皇帝的內侍沒有完成任務,灰溜溜跑回來,容太後臉色也瞬間垮了下來,心頭煩悶不已,偏頭看向身旁默不作聲的容宓。
“你說你是才情差了,還是容貌差了,怎就連沈家的姑娘都比不過,叫你跟那沈姝多來往學學招,你又端着架子不願意去,哀家當年盛寵優渥時也未敢有半分懈怠,依然想方設法讨皇帝歡心,你沒有哀家一半得寵,心性倒是不比哀家那時候低。”
容太後口不擇言時說的話尤為傷人,句句往容宓心口上捅刀子,卻不想沒有她的祖父扶持先帝,排除異黨,這位如何坐得穩皇後之位,又如何當得了這皇太後,一個靠着祖母在容家作威作福的拖油瓶,沒有容家的全力支持,又怎麽可能走得到今天。
容宓一肚子的苦水,又吐不得,只能默默忍受。
“你不争氣,不怪你,主要原因還是在你母親,天天就知道禮儀規矩,缺乏情趣,愣是将一個好姑娘教木讷了。”
容太後只比沈氏大兩歲,沈氏嫁進來時,容太後還待字閨中,沒少被沈氏嫌棄,兩人的關系就沒好過。
容老夫人極寵這個幼妹,左挑右選太過挑剔,找不到滿意的妹婿,硬生生将妹妹的婚事耽擱了,也不知是天注定,還是王八綠豆看順了眼,當時還是成王的先帝來容家做客,不料驚鴻一瞥,愣是相中了容太後,娶回王妃做側妃,不說獨寵,但也從未冷落過。
容太後為此很是沾沾自喜,還在成王府做側妃時,偶爾幾次回容家,也不忘擠兌沈氏,一雪前恥,當了皇後以後更是徹徹底底将沈氏踩在了腳下,看沈氏吃癟,她就格外痛快。
“我為峥兒挑選惠宜公主做正妻,也是為了容家着想,可你們卻不領情,依我看就是你母親在背後撺掇,非要你哥哥娶了她們沈家的女兒不可,也不想想他們沈家早已日落西山,有什麽資格高攀容家。”
容太後是一件事不如意,所有的舊賬也跟着翻了起來,容宓小媳婦似的忍氣吞聲聽着,半句話也不能反駁。
“禀太後,梅縣的紅番果到了,奴婢趕緊洗了一些,請太後品嘗。”在讨好皇太後這件事上,沒誰能贏過裘嬷嬷。
容太後自嘗過一次之後就特別喜歡這味道,每年果子熟了,當地的知縣都會快馬加鞭送一批新鮮的果子進宮孝敬太後。
“先擱着吧,太皇太後和皇帝那裏記得送一些,”
容太後頓了一下,又道,“還有皇貴妃,讓她也嘗嘗。”
貴妃進宮三年,容太後頭一回說這話,末了,還不忘對容宓言傳身教:“你可以讨厭一個人,但永遠都不要說出來,一旦被看穿被提防,就什麽都做不了了。”
容宓乖巧點頭,心裏想的卻是,您讨厭皇貴妃,宮裏宮外人盡皆知,想做點什麽也得掂量掂量。
這一年的初夏,對于宮裏很多人而言,無異于寒冬。
宮裏兩大貴主先後倒下了,太皇太後突然暈迷,不到一天的時間,皇貴妃薨逝,皇帝聽聞噩耗,連早朝也顧不上了,抛下文武百官,一路狂跑向甘泉宮,看到的卻是一具逐漸冰冷的軀體,再無半點活力,再也不可能對他嬌嗔對他笑了。
一幹太醫戰戰兢兢跪在了堂下,臉色一個比一個白,皇貴妃中毒太深,走得太急,就算丁燦尚在宮裏也未必能救回。
更何況,那毒還是來自皇太後送來的紅番果,誰也不敢先開這個口,都怕皇帝怒極了做出沖動事。
秦冕坐在床邊,伸手觸碰曾經鮮活的嬌顏,如今只剩一片冰冷,從他的指尖一直涼到了他心裏。
上朝之前還笑着對自己說晚上要給他一個驚喜,他哪裏也不能去,可天還沒黑呢,她怎麽說沒就沒了。
難道,這就是她說的驚喜?
為何跟鬧着玩似的,他回了,她也該醒了吧。
一滴淚落在了冰冷的臉上。
他的喜怒哀樂,再也找不到人分享了,他又成了孤家寡人。
貴妃薨逝的訃告傳到皖城,沈榮還被關在牢裏,沈家人聽了也只是唏噓一聲,崔氏這時候可沒心情高興,女兒有了得寵的希望,可丈夫進了大牢,還不知道什麽時候能夠出來。
感觸最深的唯有沈妧,畢竟府裏只有她見過貴妃,那樣一個水做的女人,看着柔弱,但精神還不錯,怎麽這麽快就沒了。
緊接着,又是一個勁爆消息,容太後有毒害太皇太後和貴妃的嫌疑,皇帝下旨封宮,明擺着要圈緊皇太後。
沈老夫人收到消息第一件事就是叫來容峥,委婉表示他該回京城了。
“外祖母是覺得容家有大難,救不了大舅,還會拖累你們,想和孫兒劃清界限了?”
容峥這話問得可以說是很不客氣了,沈老夫人面子上有些下不去:“我們沈家本就自身難保,又何來捧高踩低,如今形勢不明朗,那兩位一個昏迷一個薨逝,容太後到底有沒有幹系,你們容家正是需要人手的時候,你也該回去。”
容峥曬然一笑:“今日山窮水盡,只為來日柳暗花明,希望外祖母切記這兩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