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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獨寵三年的皇貴妃薨逝, 皇帝用皇後的規制為這位寵妃辦起了隆重葬禮,并欲追封其為純烈皇後,一石激起千層浪, 文武百官反應激烈, 大多數持反對的态度, 尤以顧閣老為首的一幹谏官最為頑固。

“皇貴妃薨逝固然遺憾, 但其身前論德論行都無一樣堪配國母,貿然追封, 不足以服衆,恐怕會引起天下百姓的反感,請皇上三思!”

“老百姓只要安居樂業就滿足了,哪來的閑心管誰是皇後,何況這只是死後追封, 又不影響朕立新後,到底是百姓反感, 還是顧閣老你不服?”

薛采薇不在了,秦冕悲痛過後平靜下來,整個人也消沉了不少,大有破罐子破摔的架勢, 一意孤行, 聽不進任何谏言。

顧閣老也是個犟脾氣,早年受先帝托付,自覺責任重大,不能因為一個不賢不德的女人而讓皇帝聲譽受損, 挺了挺有些佝偻的脊背, 聲音不大,但異常堅定道:“臣不敢有愧先帝所托, 皇貴妃無子亦無聲名,追封為後實在不妥,于理不合于法不當,還請皇上慎奪。”

“朕不想慎奪,只想封皇貴妃為後,顧卿家又待如何?以命相谏,撞死在這金銮殿上?朕倒想看看顧卿到底有沒有這個膽量,真的當得起先帝所托,還是說說而已。”

秦冕拉下了眉眼,面容冷峻,話語間還帶着譏诮,有幾分神似秦昇,一瞬間散發出的威嚴之氣,倒也讓堂上的衆朝臣心肝小小顫了一把。

顧閣老從未被人這麽羞辱過,何況還是在百官面前,登時臉紅成了豬肝色,嘴唇上的兩片白胡子微微抖動,似是有話要說,又堵在了喉頭,一時說不出來。

立在隊伍裏的兵部尚書和沐恩侯對看了一眼,兵部尚書勻了勻氣,邁着腳步站了出來,拱着雙手道:“皇上明鑒,顧閣老歷經三朝,深得先帝器重,先帝仙逝前委以顧大人重任,為的是國祚長久---”

“所以,你的意思是,一個臣子比朕還要重要,那要他來當這個皇帝好了,朕退位讓賢!”

一個個都在逼他,沒人理解他,秦冕也是怒紅了眼,不管不顧,也壓抑不住,将心裏最真實的想法說了出來,只為發洩個痛快。

皇帝金口一開不得了,駭得衆人紛紛雙膝跪下,異口同聲道:“請皇上三思,收回成命!”

顧閣老更是心生一股悲涼,他一語不發,重重對着地面磕了三個響頭,然後顫巍巍站起,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沖向身後巨大的立柱。

朝臣們還跪着在,等起身去阻止,已是晚了一步,咚的一聲巨響,顧閣老軟軟倒在了立柱前,額頭上滿是鮮血,尤為可怖。

“顧大人,你不能做傻事啊!”

不知是誰先喊了起來,離得近的官員回過了神,紛紛跑過去查看顧閣老的情況,一個官員探到他鼻下,身子抖如篩糠,結結巴巴道:“顧大人,顧大人,沒氣了!”

衆人臉色大變,楊閣老趕緊奔過去,拿手探了探,一臉悲痛:“老顧啊,你這又是何必!”

一時間,整個金銮殿籠罩在了一片愁雲慘淡之中。

唯一置身事外,冷眼旁觀的也就皇帝了,他站起身,涼涼一句退朝,竟是一句問候也沒有。

皇帝冷漠無情的态度,也讓衆朝臣心涼透了,你看我,我看你,似乎在交流,又像在做抉擇。

沐恩侯隐在衆人中,面露哀戚之色,內心卻波濤洶湧。

謀劃了這麽久,終于要來了,太皇太後的命雖保住了,但至今昏迷不醒,沒有人能拉住皇帝,那麽就讓他自行毀滅吧。

皇帝下了朝就直奔甘泉宮,主殿被布置成了巨大的靈堂,後宮所有的妃嫔都必須行跪禮哭喪,以示對皇貴妃的敬重,然而,聽到內侍報聖駕來了,一個個不禁擡起了頭,很自然的反應,想裝都難。

唯有跪在妃嫔中間的沈姝一動不動,眼底泛着青,眼裏還有紅血絲,面容頗為傷感,未施粉黛,淚眼尤為明顯。

皇帝面無表情越過衆妃嫔,眼角冷冷掃過一圈女人,落在沈姝身上時停留了一瞬,然後收了回去,瘦長的身軀徑自立在棺木旁,望着面色發青再也不可能睜開眼睛的女子,已經稱不上好看,卻能讓皇帝記上一輩子。

從什麽時候開始心動的,怕也就是母妃過世,他一個人躲在假山後哭泣,她第一個找到他,用尚且瘦弱的身體抱住他,對他說:“表哥不怕,還有薇薇,薇薇會一直陪着你。”

後來舅家出世,她也離開了,直到三年前,她回來,灰撲撲地像個乞丐,依然對他笑得燦爛。

“表哥,說好的要陪你,薇薇不能食言。”

可短短三年,她就食言了。

不能想,一想,胸口滿溢的悲凄,皇帝煩躁地揮了揮袖,大聲喝道:“你們都出去,留在這裏也是擾貴妃的清靜,都滾!”

這話猶如大赦,衆妃嫔如釋重負,也不顧膝蓋酸疼,腳底抹了油似的,一個比一個遛得麻利。

沈姝三步一回首,攥緊了袖口暗暗告誡自己,還不是時候,要忍,忍住了。

皇帝站了許久,腳底仿佛被冰封住了,沒有一個宮人敢上前,直到明嫣一身白衣走過來,神情異常安寧,毫不懼怕,手裏捏着一封信。

“皇上,這是奴婢從貴妃床褥底下翻到的遺物,請皇上過目!”

聽到這話,秦冕木然的臉上終于有了一絲波動,他轉頭看着明嫣雙手恭敬呈上的信,封面寫着四個字:“表哥親啓!”

是她的筆跡!

秦冕接過信,沉冷盯着明嫣:“你護主不力,可有想過後果。”

明嫣凄凄一笑:“黃泉太冷,主子會怕,奴婢當然也要陪着去。”

是忏悔,也是贖罪,不論身前或死後,她都在利用主子。

“那就早些準備,她一個人太孤單了。”

就算明嫣自己不想死,秦冕也容不得她活着。

如果說皇帝此時還只是悲痛,那麽看完信後,便如被徹底激怒的野獸,眼中布滿猩紅的血絲,周身散發着狂暴的氣息,他揉碎了信紙,叫來近身內侍,第一句話就是:“擺駕福安宮!”

秦冕來得突然,容太後無知無覺,被禁了數日,顏面掃地,幾近崩潰,忍不住破口大罵:“不孝子,昏君,早知他是這麽個德性,當初就不該一時心軟将他帶出冷宮,跟他那個娘一樣,不知好歹,白眼狼!”

“朕是白眼狼,母後又是什麽?草菅人命,恬不知恥,狼心狗肺!”

一句比一句狠,容太後倒吸了一口涼氣,渾身發冷,她回過身對上皇帝那雙陰鹜得可怕的眼睛,惱羞成怒:“逆子,圈禁嫡母,逼死忠臣,不孝不賢不堪為君,辜負了先帝的期望---”

“母後在這對朕做出大義凜然的樣子,實在是可笑,論卑鄙陰險,誰又比得過母後,我母妃已經身在冷宮,對你構不成威脅,你卻咄咄逼人,竟連活路都不留給她!”

秦冕一直以為母妃是自盡,讓容後沒有後顧之憂地扶持他,卻不想母妃根本沒想過死,而是被容後派人三尺白绫活活勒到斷氣,還有薛家,哪怕被流放到邊境也逃不過容後的魔爪,除了采薇歷經艱險回到京城,再無一人存活,殺死他們的盜匪就是太後安排的。

采薇一直隐瞞不說,是因為她被盜匪亵渎,差點失去貞節,直到近日,她發現被扯走的貼身兜衣到了太後手裏,并以此威脅她,這也是壓垮采薇的最後一根稻草,她被逼對他下藥,良心受到譴責,一直備受煎熬,就那樣痛苦死去,他卻無知無覺。

還有輪流給他把平安脈的三名太醫,居然也早被這毒婦收買,他中了絕子嗣的奇毒,無一人診出,其心實在可誅!

“朕很想知道,若朕坐不穩這個皇位,母後又想扶持哪個皇子,或者你們容家想取而代之?”

皇帝言行大膽,句句戳心,容太後聽得後脊直發涼,雙唇抖動:“皇帝你糊塗了,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哀家若不看好你,當初又何必費盡心力扶持你上位,你這是傷心過度,難免想法偏激---”

“母後又想蒙混過關了,但朕覺得朕從未如此清醒過,以至于朕不想再放過母後了,那些被你害死的亡靈,在地下等你等得夠久了。”

“皇帝,你什麽意思?”

容太後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望着這個滿身戾氣的少年。

“字面上的意思,母後,你該上路了。”

皇帝退後一步,他身後的兩名內侍走了上來,手捧長長的白绫,容太後瞠目欲裂,控制不住地大喊:“秦冕,你不能這麽對我,沒有我,就沒有現在的你!”

“所以我現在才動手,多活了幾年,母後也該知足了。”

說罷,秦冕轉身離開,容太後想跟上,卻被內侍們制住,徒勞無功地做最後掙紮,歇斯底裏,再也沒有了一國之母的高貴儀态,只剩滿目的慌張。

她做了什麽,她只是賜死了一個冷宮的妃嫔,何罪之有,秦冕,你這個逆子,你會遭報應的!

容太後薨逝的喪鐘敲起,太皇太後在這鐘聲中幽幽轉醒,滿目悵然。

到底還是走到了這一步,她最終什麽也做不了,她有罪。

懋城總兵府,秦昇端坐在大堂內,正執筆撰寫将要派送到尚京的捷報,沈恒已經先行回京,他尚有一些事要處理,不便跟沈恒一道,也是有意試探沈恒,先行回京的他在面對京中巨變時是何反應,會不會跟容家合作。

他和容家,沈恒只能二選一,沒有第三種可能。

“主子,主子,不好了!”

楚久急匆匆跑進來,喘着粗氣,手裏捏着從逆賊身上搜到的密報。

“南方有異動,留王反了!”

留王是秦冕的三哥,封地在留城。

秦昇手中的筆停下,擡眸淩厲望着楚久:“什麽時候的事?”

上一世,留王并沒有反。

“五日前,留王帶着召集到的八萬私兵,順着烏陵江由南向北,燒殺搶掠,所到之地哀鴻遍野!”

秦昇驀地站了起來,向來沉着冷靜的人此時面上竟浮現一絲緊張:“立刻給我備最快的馬!”

從留城到尚京,皖城是必經之地,也是可掠奪的富饒之地。

楚久微愣:“主子,這是個天大的機會,讓他們鬥得兩敗俱傷,我們随後,坐收漁翁之利。”

秦昇卻已無心再聽,揮開了擋在他身前的男人,大步往外走去。

楚久一拳頭捶在桌上,哎嘆一聲,但也拿主子沒轍,只能認命地快跑跟了上去。

女人就是禍水,平白又多了一樁麻煩事。

作者有話要說:

下一章,英雄救美,走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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