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蔡迅棄城而逃, 城裏最大的官便成了沈廉,秦昇還算客氣,并未越俎代庖, 找他有商有量, 兩人起草了一份公告, 以州衙的名義張貼到了城門口。
城裏的老百姓還有一個白日的時間離開, 待到日落時分,封鎖城門, 全面進入禦敵狀态。
知府都跑了,人心怎能不慌,最近的駐軍營地到皖城都要好幾日,等他們趕到,黃花菜都涼了。
貪生怕死是人的本性, 告示一出來,還逗留在城裏的人一個個争先恐後地往外奔, 小命要緊,再留戀也不得不走了。
沈廉身為父母官,又有難得的文人節氣,如何都做不到棄城, 為此朱氏和他大吵了一架, 氣得都想和離了。
“你不為我想,也要為兩個孩子想想,娅兒還未及笄,隆兒更小, 你自己不怕死, 總不能讓我們一家老小都陪着你白白送死。”
朱氏一想到大房的人逃得比兔子還快,這時候指不定到哪逍遙快活了, 自己卻要在這危險的地方擔驚受怕,一顆心劇縮成一團,都快喘不上氣了。
“就算皖城守不住了,那也是我們的命,你若實在怕,大可以帶着孩子離開,我即刻寫封和離書給你,你也不必給我守節,想過什麽樣的日子,随你自己高興。”
沈廉心裏也沒底,但他的身份注定了他不能離開,若他像蔡迅那樣不顧全城百姓私自逃了,等待他的依然是個死,而且還會留下千古罵名令後人唾棄,不管這城裏還剩幾個人,他都不能走。
“所以,你不要我了?”
朱氏面色發白,身子打顫,頗為悲哀地望着沈廉。
“你想走,我走不了,這是最好的辦法。”
多年的患難夫妻,沈廉也舍不得,但這次非比尋常,若是城門被逆賊攻破了,那就是全體滅門的人間慘案,大房的血脈保全了,他也想給自己留個後。
朱氏也清楚這回形勢嚴峻,幾乎是命懸一線,人都是自私的,沈廉落魄時她可以做到不離不棄,苦了點但性命無憂,可這次,她怕,很怕,她不想死,不想冒一點點可能的風險。
“若是皖城保住了,我還能回來嗎?”
朱氏問得小心翼翼,這一別,是生機,卻也斷了她和沈廉的姻緣,值不值得,她不知道,她現在只知道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那要看我還在不在了!”
就算能保下,怕也是損失慘重,沈廉從不說大話,實話實說,這份實在,也是朱氏又愛又恨的地方。
她不相信秦昇一個半大不小的少年僅憑一己之力就能力挽狂瀾,不是幾百幾千,而是好幾萬的兵馬,除非秦昇是神仙,能夠撒豆成兵,不然只有死命一條。
朱氏不想放棄和沈廉的婚姻,沈廉這邊冥頑不靈,她只能去找老夫人。
“之前馬車都備好了,大哥大嫂他們也走了,沒道理秦昇一來,我們就要耗在這裏,明知留王大軍來勢洶洶,兇殘無道,就是不為我們自己,也要為小輩們想想啊!”
“走不走,是你們的自由,我不阻攔,該你們二房的我也不會少給,同樣,老二不想走,我也不會勸,你若實在怕,就把孩子們都帶走,也算是為我們沈家做件好事了。”
人活到沈老夫人這個年紀,看淡了很多事情,但對于生死還是有些敬畏的,老夫人也怕,但沈家百年基業都在皖城,皖城沒了,沈家也沒了,哪怕留住了一條命,也是颠沛流離,無根可依,她都是一只腳踏進棺材的人了,大不了在留王攻破城門時,一把火,将自己葬送在這沈家祖宅了,誰都帶不走,也破壞不了。
老人家都有故土難離的情結,朱氏勸不動老夫人,丈夫那裏更是鐵打了心要留下,眼見着晌午了,離天黑關城門沒幾個時辰,女兒和兒子一人抱住她一邊胳膊,哭得不能自已:“母親,我們快走吧,父親都同意了,等皖城安全了,我們再回來!”
朱氏最終還是走了,帶着一雙兒女,老夫人一句話也沒說,叫來了沈廉,關起門說了好一陣,又叫來姚氏。
“這是我讓老二代替他那薄命三弟寫的放妻書,這些年,委屈你了,如今沈家有難,生死未蔔,你大嫂二嫂都離開了,我也不能厚此薄彼,阿妧已經長大成人,又有一門禦賜的好親事,你尚且年輕,沒必要再為老三守着了,也不用再顧慮我們,往後的日子,且自珍重。”
緊要關頭,老太太釋然了,除了生死,世上無大事,她連死都不在乎了,又有何忌諱的。
三媳婦在沈家守了十幾年,也夠了。
姚氏垂首默默聽着,拿帕子拭掉眼角溢出的淚珠,她盼了十幾年,終于盼來了老太太的成全,可為何她一點都不覺得高興,或許是等的時日太長,她早就看淡,已經沒有當初的心情了。
“從此以後,你和沈家沒有關系了,想去哪裏就去吧。”
“阿妧還未出嫁,我不能走,我要陪着她。”
“那就帶她一起走。”
老夫人自己留下,但希望孫子輩都能離開。
姚氏搖頭:“阿妧不會走的。”
她不是沒跟女兒談過,秦昇再厲害,也不可能以一敵萬,不如先出去避一避,等皖城脫離了危險再回來。
孩子雖然年紀小,但很有自己的主見,稚嫩的臉上充滿了信心:“母親,我相信他,他救了我,也能救下這座城。”
對于秦昇,姚氏也是感恩的,見女兒主意已定,勸不動,女兒不走,她也不可能離開。
好在姚家那邊,兄長還有點良心,逃難也沒忘記帶上父親,她沒了別的牽挂,一心一意陪着女兒,是生是死都要一起。
沈妧聽說姚氏收到了沈家給的放妻書,比本人還要開心,拉着姚氏的手,雙眼亮晶晶:“母親名下好幾座宅子,随便去哪一處住都可以,到時阿妧也要跟着母親---”
“想得美,你是沈家的孫女,出嫁之前都要呆在沈家,跟我出去住像什麽話,沒得被人看輕了。”
姚氏有她的顧慮,她現在已經不是沈家人了,充其量也就是一個財産頗豐的商婦,女兒跟她離開沈家,身份上又降了好幾等,就怕有人拿這個做文章,非議女兒和秦昇的婚事。
沈妧也明白這個道理,所以被姚氏打斷以後,失落了一下,但沒有再提。
到了日落時分,城門如期關閉,未有一刻拖延,秦昇站在城門上的瞭望臺,望着城外一片綿延的山丘,還有羊腸路上三三兩兩走遠的人影,兀自陷入沉思。
尤不棄站在他身側,主子不發話,他也不敢吭聲。
“城內還剩多少百姓?”
“不到一千。”
皖城是尹川府首府,也是人口最多最興旺的一個州城,卻因這場變故,百姓們奔走逃難,如今都快成空城了。
“人少點,也好。”
貪生怕死之輩,留着也無用。
一個全新的皖城,不需要太多雜人。
“你派幾個心細的人,将全城百姓做個統計,各家各戶姓甚名誰,一個個記錄在冊,待皖城危機過去,再行褒獎。”
尤不棄這輩子誰都不服,就服眼前這個比自己還小上兩歲的少年郎,不僅心智堅韌,文有計謀,武有策略,難得的是還有治世之才,此人不為帝,誰又有資格。
“發什麽呆,還不快去。”
秦昇一聲斥,尤不棄回過神,嘿嘿一笑:“這就去!”
才邁開腿,跑出沒幾步,尤不棄聽到主子叫他。
“先去沈家,女眷多,你們粗手粗腳,別吓到她們。”
說着,自己大步越過了屬下,先行下樓。
尤不棄看着少年異常正直挺拔,充滿浩然正氣的背影,摸了摸鼻頭,就連想媳婦了也能裝得這麽大義凜然,主子不贏誰能贏。
沈家這時候也沒多少人了,下人們走了大半,剩下一些老弱婦孺,想走,也不知道往哪去,說不定外面更兇險,還不如孤注一擲,賭這一回。
如今皖城所有人都将希望放在了秦昇身上,沈家人也不例外,秦昇再來沈家,沒有任何阻礙,從前院大門一直敞開到後院,不怕他來,就怕他不來。
秦昇很喜歡這種狀态,成親之前最好一直保持這樣。
在沈家後花園,秦昇找到了沈妧,此時的海棠花已謝,只留些小葉挂在樹上,沒什麽美感,當然,秦昇的關注點也不在景上,而是比花還美的人上。
這丫頭還是太小了,哪哪看着都小,蹲着身子拿草葉子逗弄兔子,小小的一團,比那肥得圓滾滾的兔子也大不到哪去。
秦昇不想當爹,但他覺得婚後頭幾年,他養媳婦跟養女兒沒差別。
沈妧玩得太專注,沒有留意到周遭的變化,還是凝香擡起了頭,先看到秦昇,嘴角的笑容收了收,恭恭敬敬道:“見過秦郡公!”
等到沈妧擡頭起身時,秦昇已經走到了她面前,又是一身玄衣,綴着金色袖口,冷峻又高貴,稍微靠近了,好看得讓人眩暈。
難道這就是情人眼裏出西施?
為何現在面對他,不如以前那樣淡定了?
“你,用過膳了沒?”
沈妧看幾只小兔子啃草葉啃得歡,下意識就問了這麽一句,問完又覺得自己好傻。
好在碰到的是不管她說什麽都覺得有趣的秦昇,很自然地回道:“想吃,找不到地方。”
這是大實話,城裏本就沒多少人了,留下的更沒幾個有心情做生意,天一黑,一個個家門緊閉,不用衙役敲鑼打鼓,自動提前宵禁。
沈妧雖然足不出戶,但很關注城裏的情況,知道的不比秦昇少,可問題來了,秦昇暫住的是知府家裏,蔡迅不可能把食物全都帶走,肯定還有不少存糧,他餓了,不可能吃不上飯。
“奴婢這就去準備晚膳,主子和秦郡公稍等。”
有個太過體貼周到的丫鬟,是福氣呢,還是福氣呢?
反正沈妧是說不上來的。
意識到自己對秦昇的感情起了變化以後,沈妧反而做不到之前的應對自如了。
她站起又蹲下,為了緩解兩人獨處的尴尬,她抱住了離自己最近的胖兔子,放在大腿上,摸摸頭頂摸摸背,兔子似乎也很享受,仰着毛茸茸的腦袋,閉起了眼睛,懶洋洋地一動不動。
俏生生的小美人抱着圓滾滾的兔子,這畫面很養眼,但看在秦昇眼裏,又有點不太舒服。
他也蹲了下來,可體型比沈妧大只好多,完完全全擋住了她身前的所有光線,她腿上的胖兔子更是整個籠罩在陰影裏,膽小又敏感的兔子受到了驚吓般瞬間彈起,掙紮着跳了下去,蹦蹦跳跳幾下就跑遠了。
沈妧愣愣看着,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秦昇表示自己很無辜,他什麽都沒做,只能怪兔子太沒出息,膽子太小。
最終,沈妧緩了緩神,不緊不慢地站起了身,她一起來,秦昇也跟着起來,高高大大立在她眼前,依然為他擋住了不少刺眼的光線。
“南平有個避暑山莊,以後到了夏季,我們可以去那小住。”
還沒成親,就開始規劃婚後生活了,悠悠閑閑的語調,一點都沒有身處危境的緊張感。
沈妧很想問他是不是想好了退敵之策,可話到嘴邊又收了回去,最後換了個說法:“會不會信報有誤,留王他們走的是別的路線,不會經過皖城?”
“除非他們不想攻打尚京,如果沒有這個意思,就不會這麽勞師動衆了。”
到了這時候,秦昇不想為了安撫小姑娘而騙她,她跟着他,往後經歷的只會更多,這才只是開始。
“那麽,你有多少把握?尚京那邊會派援軍嗎?”
沈妧膽子不算大,但也沒兔子那麽小,越在危機當中,反而顯得冷靜和理智。
“遠水救不了近火。”
何況,有個容家從中作梗,就算趕得及,也未必調得出兵來。
很直白的一句話,簡直不給人一絲幻想的可能,沈妧有點想哭了。
“阿妧,待到明年這時候,我們成親。”
她十四歲生辰過了沒多久,明年這時候,及笄。
本來還在談很嚴肅的話題,秦昇突然冒出風馬牛不相及的一句,聽得沈妧心髒突突地跳,粉白臉頰也不自覺地紅了起來。
“我已經,等不及了。”
秦昇低下了頭,又想親小姑娘了。
沈妧捂住嘴,往後退了兩步,小臉蛋已經紅得不能看了。
“等皖城危機解除再說吧,這時候你不能分心,我去看看凝香晚飯做好了沒?”
這種事,哪能問她,婚期都是由長輩們決定的,她又做不了主。
小姑娘像只受驚的小兔子跑得飛快,秦昇原地不動,目光愉悅,直到手下急匆匆來報:“主子,留王麾下的張恭已率三萬先行軍抵達松嵬坡,離皖城不到六七公裏!”
還有這麽遠,比秦昇想象的慢,不愧是雜牌軍,散亂,毫無效率可言,不足為懼。
“回城門!”
秦昇走出沈府,又想不過回轉身,對着看門的家丁道:“告訴你家六小姐,我有要事先走了,改天再跟她一起用膳。”
消息傳到沈妧那裏時,飯菜已經做好,因為人變少了,又是特殊時刻,也沒那麽多規矩,包括沈老夫人在內,一家人圍坐一桌,連楊姑姑也得到了一席之位,相比其他人,楊姑姑似乎很了解秦昇的實力也很看好他,神情最為輕松,也有意調節氣氛。
“南平和皖城離得不是很遠,那邊又有四五萬駐兵,星夜兼程的話,也趕得過來,再者,沈指揮使也不可能坐視皖城遇險,有他在京裏周旋,朝廷不可能無動于衷。”
畢竟,皖城失守,叛軍離尚京又近了一步。
老夫人給面子地笑了笑:“但願如此,這次事出突然,連累了楊姑姑,深感過意不去。”
“老夫人言重了,誰又能想到留王會幹出這種大逆不道的事,他以前不是這樣的。”
太多的感觸,無法訴說,全都化作了一聲嘆息。
而在京中的沈恒,确實如楊姑姑所說在努力周旋,但皇帝沉浸在失去貴妃的悲傷中,已經無心朝政,聽聞留王反了,也只是譏諷地笑了一下,在衆臣力谏下,才下旨讓沐恩侯帶領四萬禁軍去平亂。
四萬?
就算禁軍個個勇武過人,可人家留王帶了将近八萬人,差了一半,這不是為難人麽?
此時的皇帝尚不知秦昇往皖城趕去,這番舉措的确存有私心,目的就是打壓容家,若沐恩侯護不住皖城,導致生靈塗炭,那麽罪責重大,他正好一舉将容家拿下,再派秦昇和沈恒讨伐留王。
一座城,換容家衰敗,皇帝覺得值。
太皇太後躺在榻上,仍有些虛弱,看到皇帝過于興奮的神情,無比悲涼。
“你逼死了忠臣,賜死了嫡母,又置皖城百姓于不顧,你可知這樣做的後果,那是受萬民唾罵的啊!”
“那又如何,朕現在很開心,沐恩侯不是很勇猛嗎,那就證明給朕看,到底是真老虎,還是浪得虛名。”
沐恩侯領着四萬人馬出了京城沒多久就在一處郊外安營紮寨,似乎并不急于遠行,沈恒未經上報擅自離京,騎着快馬很快就追了過來。
“皖城危急,侯爺你不急着行軍卻在這裏紮寨,到底是何居心?”
沈恒心系沈家,見容震按兵不動,極為失望,連姐夫都不願叫了,目光幽冷,隐含怒意。
“留王有八萬兵馬,皇帝卻只撥出四萬,兵力差了一半,我從不打沒把握的仗,想要以少勝多,還得從長計議---”
“你的從長是要計到什麽時候,城破了,你再去收拾殘局,沐恩侯若是怯場了,不如交出兵符,沈恒願意帶着這四萬兵馬和留王一較高下。”
作者有話要說:
為愛發電,情緒難免波動,但再難都會寫完的,因為還有你們這些一直支持的小天使在,mu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