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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先行軍敗潰, 主将又被擒獲,這一戰垮得太快,留王顯然意料不到。

他放緩了步調, 在皖城五裏之外安營紮寨, 将皖城整個圍了起來, 并派兵搜刮附近州縣的糧草, 準備來個消耗戰,拖也要拖垮城裏的人。

留王此舉, 正合秦昇意思。

他令兵士繞着內城牆埋了一圈**,畫上警戒線,又讓沈廉發了個全城收糧告示,在援軍到來之前,城內糧食統一分配, 每日一次,各家各戶按人口來府衙領取。

告示一出, 窮人家欣然接受,富人怨聲載道。

幾個跟沈家交好的儒商登門拜訪,不敢明着抱怨,只能委婉表示對這種不公平舉措的質疑。

“特殊時期, 特殊對待, 我倒寧可将家裏糧食大半捐出來給守城的官兵,沒有他們,這時候留王恐怕早就破城了,就是金山銀山, 也沒那個命享受, 最後還不是被叛黨席卷幹淨,與其留給那些暴徒, 還不如分給城裏的人,同甘共苦,共同進退。”

沈老太太可能小事糊塗,但在大是大非上,向來看得分明。

沈家帶頭捐出了全部糧食,還特意在街上游了一遭,其他富戶見了,哪敢再有意見,雖然仍是不大情願,但也沒出什麽幺蛾子,老老實實将家裏的餘糧全部貢獻了出來。

就這樣又拖了個七八日,南平援軍到達,沈恒領着從容震那裏争取到的兩萬兵馬,随後而至。

秦昇勝券在握,放開了手腳,派人日夜在城門上喊話,嘲笑留王用兵如雞肋,不堪一擊,來多少都是一個死。

留王剛愎自用,何曾受過這等奇恥大辱,一怒之下,率領五萬兵馬全線壓境。

他就不信了,秦昇**用之不竭,能将他的五萬大軍全部炸光。

這時候,留王其實也沒別的招了,只能強攻,仗着人多,硬撐着吃下。

卻不想,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沈恒帶領的禁軍,和南平守軍都是精兵強将,鐵蹄铮铮,踏破塵土,聲勢浩大,将留王的兵馬襯得如同蝼蟻,幾個回合下來,便已丢盔卸甲,抱着腦袋四處鼠竄。

沈恒更是趁勝追擊,将扮作小卒的留王斬殺在了松嵬坡。

裝着留王首級的黑匣子呈在了秦昇桌前,秦昇盯着沈恒,要笑不笑。

好歹一方藩王,說殺就殺,連帶回京問罪的流程都給省了,這個沈指揮史,說他審時度勢,極會自保,可發起狠來也夠絕,難得意氣一回,也是不小的麻煩。

不等秦昇開口,沈恒沉着道:“留王罪大惡極,又異常狡猾,為了将人拿住,不小心下了重手,誰知傷到留王要害,當場就沒了氣。”

留王屠城之舉太過殘暴,沈恒厭惡至極,手起刀落,殺得痛快。

“沈大人舒心就好。”

秦昇揚眉一笑,看沈恒這個未來小叔多了幾分順眼。

沈恒此人,剛正不阿,至善至情,是優點,也是缺點,但看如何把握了。

皖城之危,就此解除。

沈廉作為皖城如今最大的官,詳詳細細寫了封折子,快馬加鞭命人送入京。

沈恒也寫了折子,以他的立場描述了這次戰事,并對誤殺留王做了一番深刻檢讨,待皖城這邊的後事處理完畢,再回京當面向皇帝陳情。

唯獨秦昇,兩手空空,只把沈恒的心腹叫到跟前,讓他送信的同時順便給皇帝帶句話。

心腹聽了猶豫不敢言,雖然他只是個帶話人,可言不符實,皇帝追究起來,他也難逃幹系。

秦昇不慌不忙舉起自己給小嬌娘摘花時不小心被刺劃傷的手指,一本正經道:“這些時日以來,本郡公勞心勞力,食不下咽,又失了血氣,頭眼昏花,身不由己,需在皖城長期調養,你便如此上禀,皇帝若有責罰,本郡公一力承擔。”

您都不在皇帝跟前,如何承擔,皇帝就是撒氣也撒不到您身上啊。

男人有苦難言,又強不過秦昇,只能愁着臉踏上了回京的蕭索之路。

沈恒看着少年俊美不凡的側臉,若有所思。

“沈大人有話,但說無妨。”

以秦昇如今和沈家人的關系,沈恒就是想要作壁上觀都不行了,除非他和六侄女的婚事作罷。

但顯然,只要秦昇不改主意,這門親事就再無轉圜的餘地。

“沈某竊以為,秦郡公此時理應盡快入京,朝局不穩,容家,不得不防。”

容震武将出身,在軍中頗有威望,若是生有異心,朝中無人抗衡,恐生變故。

但話又說得不明,畢竟沒有明面上的證據。

秦昇眼梢帶笑,直言不諱:“沈大人是擔憂容震有反心,很有可能成為下一個留王。”

交道打多了,沈恒大抵是漸漸習慣了秦昇這膽大的行事做派,神情依舊平靜,沉默良久才道:“沈家和容家雖是姻親,但來往甚少,道不同不相為謀,現在如此,往後更是如此。”

容家能不能成事,都和沈家沒有半點關系。

“是嗎?”

秦昇這兩個字說得有些玩味,望着沈恒的目光裏更是夾雜少許深晦不明的情緒。

“據聞下個月初老夫人壽誕,不知容夫人會否前來給母親祝壽?”

骨肉至親,豈是說斷就能斷的。

沈恒面不改色,反問道:“不知秦郡公有何想法?”

秦昇笑了笑,眉梢帶風:“不來也就罷了,來了,就別走了,老夫人身體大不如前,作為長女,也該盡些孝道了。”

秦昇話中之意,沈恒如何不懂。

想斷關系,可不是嘴上說說那麽簡單,秦昇這是要他下定決心,徹底斬斷後路。

因為帶着心事,回到沈府,沈恒神色未見輕松,眉間微皺。

下人們不敢打擾,也就老夫人能夠說上幾句話。

“這回秦郡公幫了大忙,是我們沈家的救命恩人,可惜老大一家不在,你快些派人尋他們回來,我們一家團聚,鄭重宴請秦郡公,以報恩德。”

秦昇雖和孫女有婚約,但婚期未定,沒個準頭,又有着皇親的身份,合該他們全家鄭重道一聲謝。

沈恒垂着眉眼,漫不經心應了聲,老太太看出他心不在焉,目帶憂色:“你這是怎麽了?就算不喜,也要做做樣子,往後就是一家人了。”

“母親多慮了,兒子和秦郡公無仇無怨,何來不喜。”

略作沉思,沈恒幹脆直言道:“母親下月壽誕,還請親自給長姐去信一封,叫她務必前來,權當盡孝。”

老夫人聽罷,有些驚訝:“你長姐自從出嫁以後就再未回來過,往日生辰都是遣人送禮,心意到了便可,人就不必來了吧。”

到底身份不一樣了,老夫人不做強求,免得母女生隙。

“請母親務必叮囑長姐,若此次不回,便沒有往後了,她是侯府夫人,和沈家再無幹系。”

一旦想通了,沈恒行事果決,絕不拖泥帶水。

沈恒在外雷厲風行,但對家人沒得話說,很少這麽強勢表态,老太太眼露驚詫,有所察覺,輕聲問道:“可是容家那邊有什麽不妥?”

沈恒冷笑一聲:“不妥的多了。”

話落,他又道:“容峥和五丫頭的親事也作罷,沈家的女兒,哪怕庶女,也斷沒有給人做妾的道理。”

這一樁樁,沈恒鐵了心要跟容家劃清界限,老太太聽得心頭發冷,想問清楚,又不敢問得太清楚。

“有些話不必說得太明白,母親心中要有數,沈家走到今日不容易,以後的每一步,更是一步都錯不得。”

說到這份上,老太太又不傻,哪能不懂,她閉了閉眼,只覺身心疲憊。

“我這就寫信給你長姐,你大哥那邊,你多派些人手,盡早接回來,還有老二家的,朱氏回不回不打緊,我的一雙孫兒不能流落在外。”

“兒子曉得,母親勿憂。”

話題告一段落,母子倆心裏都不輕松,沉默下來,各有所想。

“老夫人,六小姐給您請安來了。”

丫鬟清脆的一嗓子,将母子二人拉回到現實。

沈恒這才發現,沈家的孫輩,留在府裏的竟只剩三房嫡女,有父可依有夫可靠的更加貪生怕死,大難臨頭,跑得比誰都快。

頭一次,沈恒對生養自己的沈家,有了不滿。

“叫六丫頭回去吧,這幾日不用來了。”

想到在外漂泊,吉兇未蔔的其他子孫,老夫人面色郁郁,提不起精神。

“母親,還請您對三房好點,她們孤兒寡母,這些年不容易。”

就是不帶私心,沈恒也想說這麽一句公道話。

“你母親我又不是木頭人,她們母女秉性如何,還用你說。”

老太太斜靠着引枕,懶懶道,“這麽些年,姚氏做到了她該做的,如今六丫頭親事已定,姚氏一人留在沈家也無樂趣,我也想開了,算是積德行善,放她一條生路,往後如何,但看她自己造化了。”

老太太算是想明白了。

老大混吃等死,不指望了,老二端方守成,中規中矩,老四不是她生的,養得卻最有出息,等她眼一閉腿一蹬随老爺子去了,沈家的擔子還得老四來扛。

可老四的性子也是幾個兒子裏最難捉摸的,太有主張,沈家也只有她能勸上幾句,可等她一走,又由誰來做這個場面人呢,指不定哪天不高興了,他就撂攤子不幹了。

她得賣老四一個好,讓他記住。

出了院門,又走了好一段路,沈恒漫步緩行,依然有種不真實的感覺。

她自由了。

不再是他的三嫂了。

所以,他可以娶她了?吧!

這種兒女私情不能想深了,也不能着急,一旦想入非非,便急得一晚上都熬不下去了。

這邊純純的老男人心蠢蠢欲動,那邊母女二人親親熱熱偎到一處,姚氏手把手教女兒打絡子。

沈妧覺得自己會打,就是花樣比較單一,沒有母親會的樣式多,自然也沒她打得那麽好看,但這種活兒有手巧的丫鬟做就行了,不值得花費太多心力。

“秦郡公盤踞一方,錢財權勢樣樣不缺,你嫁過去了,為他打理後院,做個賢妻,這是最基本的,但這夫妻之間,不單單是責任和義務,少年夫妻多的是,可相攜到老的又有幾人,最後左不過,卡在了一個情字上......”

嫁得太高,要操心的地方也多。

姚氏和亡夫雖說感情不深,緣分淺薄,可沒吃過豬肉也看過豬跑,這麽多年,聽到的看到的,總結起來,也是一筆寶貴的經驗財富了。

沈妧恍恍惚惚,想到了夢裏那個倒黴夫君。

若用一個詞來形容他們夫妻間的關系,沈妧能想到的是相敬如賓,既然嫁了這個人,不管內心是否真的喜歡,都要擔起為**的責任。

好在,那只是個夢。

沈妧內心其實有着自己的固執,不到萬不得已,不想将就,也不想委屈自己。

她對秦昇是有感情的,不說愛得死去活來,但一想到嫁的這個人是他,好像沒那麽難接受,也不覺得有多勉強。

甚至,說實在話,她是願意好好跟他相處下去的。

只要他心口如一,別像其他男人那樣,表面一套背後一套,以誠相待,這日子還是過得下去的。

“母親,我嫁到南平,以後回來的次數怕是十分有限,您有沒有自己的打算?”

沈妧很想姚氏和她同去南平,在那邊買個宅子定居,跟她也有個照應。

不過,最後還得看姚氏自己的意思。

有些幸福,她做女兒的也給不了,而且直覺告訴沈妧,母親對四叔并非無情,只是壓抑得深而已。

女兒這話算是問到了姚氏心裏去了。

女兒出嫁以後,她是不可能再住在沈家了,天大地大,總有個容身之處,也有想過随女兒去南平生活,可又怕成為女兒的拖累。

再者,她還有個顧忌。

沈恒。

一個油鹽不進的老潑皮。

憑他如今的地位,要什麽樣的女子沒有,偏就盯着她不放。

沈妧看着母親臉上變幻莫測的神情,不用猜也能想到她此刻的心情必是波瀾起伏,極為不平靜,于是識趣地保持緘默,不去打擾。

又過了兩日,秦昇來訪,府裏的下人如今看這位郡公就像仰望神明似的,溢于言表的仰慕和崇敬。

守門的家丁都不帶通報,直接領着人進去了。

沈恒聞聲迎了出來,在前院的會客廳和秦昇會晤,兩人都不是熱鬧寒暄的人,沈恒開門見山便問:“秦郡公這麽早來沈府,不知有何貴幹?”

秦昇從容一笑:“路過,進來坐坐,順便吃個便飯。”

沈恒:......

此人臉皮之厚,和智謀之深,都屬世間少有,讓人實在沒有深交的興致,免得哪天被賣了都要好半天才反應過來。

“你若想談公事,到了衙門有的是時間,若是私事,婚期還未定下,還望秦郡公守禮,莫讓外人看了笑話。”

沒到成親那天,一切都難說。

“那麽,勞煩四叔将老夫人請過來,我們就在這裏商讨,将婚期正式定下來。”

按秦昇的想法,很簡單,沈妧什麽時候及笄,他們就什麽時候成親。

日子确定了,再上報皇帝,降個旨賞賜些寶貝,風風光光,體體面面。

秦昇說得跟開玩笑似的,但眼底笑意不顯,刀削般棱角分明的臉龐,端的是無比認真,叫沈恒竟是說不出搪塞的話,遲疑了片刻,沉聲叫他在這裏等着。

沈恒面冷,但禮數未失,甫出門就叫來前院管事,讓他伺候客人用膳。

沈妧如今眼線不少,就算她不問,也有的是人主動送來消息,以示讨好。

“來就來了,他來得還少了,不過,今兒個确實有點早。”

沈妧坐在梳妝臺前,胳膊抵着臺面,兩手托腮,打了好幾個哈欠,犯困的眼淚水兒在眼眶裏打轉,迷蒙又嬌憨。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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