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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被女兒腹诽的老父親就着夜色徘徊在侯府門外。

想進去, 又記着容峥的警告,還未到時候,若是妄動, 他也幫不了。

看着琉璃彩燈繞外牆挂了好大一圈, 将周遭照得亮堂又氣派, 牆內絲竹箜篌聲不時傳出, 清揚悅耳,喜氣洋洋。

來來往往的豪華車駕更是占據了整條街道。

沈榮躲在角落裏好不眼熱, 頓覺沈家和容家比起來,那就是地裏的泥巴,只有被人狠踩的份。

侯世子娶公主,貴圈裏頭號大喜事,能來的幾乎都來了, 和容家素來不對盤的一些官員有所顧忌不能現身,也适時地送來了賀禮。

侯府門口井然有序地停靠着一長排的車馬, 顯赫的世家車上還挂有族章,這裏随便從哪個馬車下來的人,都是沈榮做夢都想攀附的貴人,一下子湊齊了, 看得人眼花缭亂, 想找目标都不知道選誰了。

主意還沒拿定,沈榮就被院外巡邏的一個護衛盯上了。

“你誰啊,鬼鬼祟祟地亂晃,今兒個我家世子迎娶公主, 全城的富貴人幾乎都來了, 打秋風的找親戚的趕緊走,這前後三裏路戒嚴, 再不走就視作匪賊抓你見官。”

沈榮雖說自己不争氣,但兩個兄弟有出息,借着他們的名頭狐假虎威,他在皖城也是說一不二的主,除了讨好蔡迅受了點氣,誰人又敢給他氣受。

這到了京都,日子還不如皖城舒坦,東躲西藏窩在荒郊野外不說,有個當侯夫人的妹妹,卻進不得門,還要受這種狗奴才的閑氣。

沈榮越發覺得容峥是在敷衍他,将他哄到自己地盤,想怎麽處置都可以。

越想越氣,沈榮吹胡子瞪眼,兩臂叉腰,擺出大爺的架勢:“你個狗奴才,睜大你一雙狗眼看清楚,爺是什麽人,爺是你家夫人---”

“這位大爺,黑燈瞎火的,您眼神不好,可別走錯路了,酒肆在對面那條街,晚輩帶您過去。”

一只手搭在沈榮肩頭暗暗用力,沈榮吃痛,消了音,扭頭便見一張比女人還要俊的妖孽臉似笑非笑望着自己。

“你---”

“大爺這邊請。”

由不得沈榮說不,尤不棄表面從容,手上的勁卻一點都沒減,搭着沈榮硬是将他帶離了侯府。

護衛看着兩人走遠,嗤了句神經病,便繼續來回巡他的視了。

尤不棄将沈榮帶到酒肆二樓的包間,點了一桌子好菜好酒,笑吟吟給沈榮斟酒。

“沈大爺可讓我們好找,皖城附近的州縣尋遍了,卻不想您已經神不知鬼不覺到京都了。”

幾杯酒水下肚,沈榮也是有滿腹的牢騷要訴。

“嗨,別提了,若不是容峥那小兒诓我,說為我免除牢獄之災,讓我做更大的官,老子是吃飽了撐的千裏迢迢跑到這來遭狗奴才冷眼。”

尤不棄不動聲色,繼續給沈榮倒酒,保持恰到好處的微笑:“以容世子如今的身份地位,若他真心想幫你,也不是不可能,這天下渎職貪墨的官員何其多,真要追究,又如何查得完,到最後不還是上頭一句話的事。”

“可不是!”

尤不棄幾句話說到沈榮心坎裏去了,仿佛找到了可以傾訴心事的忘年交,舉起酒杯自顧對着尤不棄的杯子碰了一下。

“小老弟你是明白人啊,我就覺得有人在整我,不然抓誰不好非得抓我,蔡迅那小兒就不提了,出爾反爾,活該早死,可你老哥我還沒活夠啊,我這升來貶去,到頭也就個六品芝麻官,蔡迅那樣的小人都能死在知府的位子上,我憑什麽還不如他,老子為他出謀劃策,鞍前馬後,他說貶就貶說罰就罰,老子不服......”

碌碌無為的人有個共性,怨天尤人,從不在自己身上找原因,混得不好,要麽是老天不長眼,要麽就是被人背後捅刀子。

這也虧他姓沈,是未來女主人的伯父,不然的話,尤不棄恨不能将人從窗口丢出去,好賴不分的糊塗蛋,還不如死了算。

待話套得差不多了,尤不棄丢了一錠銀子,叫店小二将爛醉如泥的混人送到沈恒府上。

沈恒已經回到京都述職,容峥大婚,他不太想去,但又想到容峥送到沈家的那一車賀禮,既然他人已在京城,好歹也得去露個臉,回個禮。

僅是出于禮節,別的不談,席上有人給他敬酒,他喝兩口意思一下,時刻都保持着警惕,即便是姻親,他也不能有絲毫放松。

外院都是男客,沈恒見不到長姐,容峥晚些還要去公主府,并未久待,負責宴客的是容侯的幾個弟弟,沈恒抓了酒後話多的幺弟問長姐的病況。

“大嫂啊,據說病得不輕,我夫人想去看嫂子都被勸止了,說那病能傳染人,不好透了,是不能見人的,老弟你也莫擔心,沒消息就是好消息,再加上這大喜事沖一沖,沒準過兩日病就好了。”

沈恒聽了面色愈發沉重,不怕真病,就怕這病有蹊跷。

容峥一直以來的态度就很明确,希望他能站在容家這邊,恩威并施,用的手段大抵也沒那麽光明磊落。

酒過三巡,沈恒推了幾名官員的邀約,對花街柳巷從來無甚好感,跟主家道了聲招呼便徑自離開。

回到府裏,管家匆匆來報,說是老家的大爺來了。

沈恒面色微變,大步走向沈榮所在的客房,推開門,就見沈榮滿臉通紅,一身酒氣,四仰八叉倒在床鋪上,毫無形狀可言。

沈恒一語不發,沉着臉走到桌邊,拿過桌上的茶壺,将仍有些溫熱的茶水一股腦兒往沈榮身上倒。

沈榮一聲叫起來,茶水澆到他臉上,下意識擡手去抹:“你個王八蛋,敢潑你天王老子,不想活了是吧,知道爺爺什麽人嘛,爺爺我,啊,你個龜兒子的,老子要殺了你!”

褲裆濕透了,沈榮酒勁沒過,本能地拿手捂住,撩袖子使勁擦。

這罵着擦着,人也清醒了不少,甩了甩頭,瞪圓了眼睛怒視沈恒:“四弟,你這是作甚,若不是我已有了兒子,你這水倒下去,你大哥就要絕後了,你罪孽深重。”

“不冷不熱的水,絕不了,大哥,躲了這麽久,你也該去刑部受審了。”

“審什麽?在皖城還沒審夠啊!你答應了幫我,就是看着我蹲大牢,要不怎麽說母親瞎了眼,認了你這麽個白眼狼,抱在身邊當嫡子來養,可你又是如何回報的,将沈家的嫡長子送進監獄,沒哪家庶子像你這麽辦事的。”

“你可以不去,但以後你的生死,與我無關,我不會再插手,大哥真以為容峥能夠保住你?就算他有那個能力,他又為什麽要無條件地幫你,他的姑父犯了事,姑姑差點當着他的面撞柱子,也未見他有任何動容,依然秉公處理,你以為你和他的情分比得上與他們往來更頻繁的姑姑一家?”

沈恒劈頭蓋臉地一通訓斥,将沈榮訓得灰頭土臉,沈榮嗫嚅着嘴唇,兩瓣胡子微抖,猶是不甘,正欲開口,沈恒又是一句:“抛開沈家,單單就你這個人,有哪一點值得容峥出手相幫。”

一陣見血,可以說一點情面也不留了,沈榮面色讪讪,又難堪,索性賭氣道:“他想納五丫頭,我不同意,就不可能。”

沈恒一聲冷笑:“如今公主下嫁到容家,容峥還願不願意納五丫頭都不好說。”

“他敢!當初是他主動要求娶的,言而無信,遭雷劈。”

沈榮其實也沒底了,心虛,聲量拔得更高。

“你言而無信了多少回,怎麽沒見你被雷劈死。”

沈恒沒好氣地嘲諷兄長,沈榮臉紅得就像煮熟的蝦,頭頂都似乎能看到蹭蹭往上冒的熱氣:“你既瞧不上我,我也不留這礙你的眼被你奚落---”

“為了沈家,抱歉,大哥,我還真不能就這麽放了你。”

“你什麽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

待到消息傳到沈家,沈榮再次下大獄,這回是刑部大牢,守備森嚴,即便有流民暴動,也沒辦法渾水摸魚逃出去了。

而沈恒因為大義滅親,受到了皇帝褒獎,擢其兼任禁軍統領,肩挑兩職,一時間,風光無二。

對沈榮的處置,皇帝的态度也是模棱兩可,只命刑部先關押着,看還能不能審出幾條漏網之魚,聰明的人已經覺察出這是從輕發落的跡象了。

容峥因與公主大婚,可休沐一個月,聽聞之後,冷冷一笑。

秦昇不願回朝,皇帝便拉拔一個沈恒明面上和容家抗衡,不把容家和沈家攪得反目,似乎就不罷休了。

“驸馬爺,公主府那邊已經在準備晚膳了,您什麽時候過去?”

“你先過去回禀公主,我把手頭的事處理完了,約莫半個時辰就到。”

容峥面上帶笑,神情溫雅,內心卻十分厭惡驸馬這種無能男人特有的身份。

可是,時機仍舊未到。

父親那邊還沒有消息,秦昇按兵不動,皇帝也昏庸得還不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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