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沈妧一直覺得姚氏是個很堅強的女人, 盡管外表看起來很柔弱,跟她講話的聲音大了點都覺得是在冒犯她,但只有和母親朝夕相處了十多年的女兒才知道, 姚氏是無欲則剛。
她唯一不能妥協的便是自己這個女兒, 也是她受制于人的最大軟肋, 其他方面, 包括感情和婚姻,姚氏始終都很被動, 得之我幸,失之我命,不主動不強求更不可能作任何承諾。
這也是沈恒離開皖城時特意找沈妧私聊的原因。
沈妧的婚禮,他恐怕是沒空回來了,而以姚氏的個性, 放妻書在手,一旦女兒嫁出了沈家, 她不會獨留,也沒有留下來的理由了。
沈恒不能不急。
他如今身兼兩職,一人恨不能變成三人,就是想和姚氏好好磨也抽不出丁點時間。
沈恒只能将希望寄托在沈妧身上, 這個姚氏最在乎最親近的人, 多給姚氏吹吹枕頭風,讓她死水般平寂的內心再次掀起漣漪。
沈妧也想母親有個好歸宿,而不是一個人孤零零地終老,眼看着不到三個月她就要出嫁, 往後想見一面都沒那麽容易, 不禁急了。
不說非要母親嫁給四叔,更多的是想母親給自己一個重新獲得幸福的機會, 而不是固步自封,作繭自縛。
顯然姚氏在這件事上和女兒沒有共識,無論內心真實想法如何,她并不想讓任何人窺見,包括自己的女兒。
———————
臘月二十四,小年,撣塵掃房子。
忙活的都是下人,老太太将幾房女眷叫到寶松院,團聚一屋熱熱鬧鬧吃個飯。
長輩一桌,小輩一桌,各有話題。
老太太見崔氏面容疾苦,愁眉不展,想到仍在牢中的長子,暗自唏噓,也是分外惆悵,又讓廚子燒了幾個崔氏愛吃的肘子,放在她桌前,改善一下心情。
崔氏滿心滿眼的苦楚,哪裏吃得下,愁得發際線都掉到往後挪了,成日裏靠着抹額打掩,才顯得沒那麽礙眼。
碗裏的飯才吃到一半,朱氏都數不清聽到崔氏多少聲嘆氣了。
朱氏撂下了碗筷,也是一肚子的火。
想到丈夫辛辛苦苦在皖城經營,最後卻被年紀輕輕的後輩摘了桃,皇帝只是口頭嘉獎幾句,賞了一些錢財,卻只字不提升遷,朱氏覺得這臉打得實在是痛。
所以說皇權至上,攀上了皇家的人,路都順坦多了。
就在這時——
“老夫人,惠宜公主命人送了一對玉如意過來。”
管家捧着一個精美的紅木漆盒,在老夫人的示意下打開,白得剔透的玉料,一看就是上等貨,雕工也很細致,貢品也不過如此了。
老夫人看了兩眼就命嬷嬷收進屋裏,看樣子是很滿意,要珍藏了。
朱氏坐在老夫人旁邊,隔得近,看得也真切,不禁啧了一聲:“這真是誰家娶了公主都是天大的福氣,稀罕物跟不要錢似的一樣樣送。”
惠宜公主夫唱婦随,跟着容峥來到皖城有小半年了,比她那婆婆會來事,時不時送些禮品到沈家,頗有交好的意味。
朱氏也沒少受公主的禮,不好明說,但找着機會就要誇一誇,話裏的意思不言而喻。
四叔若是尚公主,他們二房也跟着沾光,到時求了公主弟妹,何愁女兒找不到顯赫婆家,何愁夫婿不能平步青雲。
崔氏如今恨透了容家的人,看不得朱氏惺惺作态,愛慕虛榮,冷笑道:“一個沒了丈夫的寡婦,就算鑲金帶玉又如何,要臉的話,就該老老實實守着夫婿的牌位孤寡一輩子。”
這話不可謂不重,默默無言的姚氏撥了撥碗裏的米飯,頓時胃口全無。
她身份到底不一樣了,也不便插嘴,忍着厭煩繼續用飯,權當自己聽不到看不見。
老夫人原本對崔氏就有些不滿,體恤她有丈夫卻不能團圓,一直壓着在,如今聽她這番不着調的言論,登時壓不住了,重重放下碗筷:“崔氏,禍從口出,老大都進去了,你怎麽還不知道好賴,這話若是被有心人傳了出去,別說我保不住你,就連整個沈家也要被你帶累。”
老太太已經很少當着衆人的面發這麽大的火了。
莫說她們煩,她又何嘗不煩,偏偏一個個還那麽沒眼力見,說話不帶腦子,什麽都敢往外面吐,真當皇帝重用老四,又有秦昇和容峥坐守皖城,他們就能高枕無憂了。
膚淺。
蠢貨。
崔氏被訓得面容發紅,神色窘迫。
當時說得沖動,事後也知道自己這話有多出格,那位可是皇室千金,皇帝親姑姑,莫說嫁了一回死了一個丈夫,就是嫁了一百回死一百個丈夫,她看上了誰,找皇帝求旨賜婚,誰家又敢不從呢。
沈榮在牢裏關着歸期不定,崔氏在沈家沒了依仗,被老太太疾言厲色訓了一頓,也不能有半句怨言,可又自覺委屈,面色戚戚地服軟道:“母親,媳婦知道錯了,往後再也不提這種混賬話了。”
老太太看出大兒媳并非真的服軟,實乃形勢所迫,惱她好的不學,學得跟老大一樣不着調,又失去了教導的力氣,瞥了她一眼便不願再看,轉頭掃向朱氏:“你也一樣,不要以為自己有點小聰明就失了分寸,莫說老四不願意,就是他想,我也不會答應,你只看到表面的風光,可有想想真迎了一個碰不得說不得的妯娌進門,你們還能這麽安逸地犟嘴,我說你們幾句,是提點你們,可有真正跟你們置氣罰過你們?”
小輩們都在外廳,自有他們的熱鬧,老太太聲音也不大,只這一桌的人聽得到,索性幾個媳婦都在,幹脆把話說開。
“從前我就說了,老四的婚事由他自己做主,我半點都不攙和,你們也不準插手,若是因為這事弄得家宅不寧,禍起蕭牆,我不管你們是好心還是故意,統統都給我滾出沈家,沈家容不下攪屎棍。”
老太太是感覺自己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有些話不得不說重了,再不說可能真就晚了。
話落,老太太稍作停頓,瞥了一直緘默不語埋頭苦吃的姚氏。
“老三家的,我既放了你自由,從此婚嫁随你自己,莫要有任何負擔,你在沈家一天,我依然認你做兒媳,少不了你吃住,你若想離開沈家了,我也不會挽留,禍福在你自己,往後的路,還得你自己走好了。”
若按老太太的意願,她并不想老四跟這位扯上關系,畢竟小兒子娶亡兄的下堂妻,傳出去真心不光彩。
可老四執意要娶,不要臉面了,她也攔不住。
反正,她沒幾年活頭了,也難受不了太久。
一牆之隔的偏廳內,沈娥貼着門板側耳傾聽,也不知是外頭鞭炮聲太吵,還是大人們用飯都特別安靜,聽了半天也沒聽出子醜寅卯,洩氣地坐回了位子上。
沈娅看她那樣,不想錯過任何一個能夠笑話她的機會:“二姐這是何故,蔡家已經倒了,你還急什麽呢?你不是想嫁書生嗎?正好大伯不在,大伯母也管不了你,你大可以尋個如意郎君,快些嫁了吧。”
也就沈娅這種厚臉皮的女子能将嫁娶說得有如家常便飯那麽松快。
卻不想想自己過完年也十六了,只比沈娥小半歲,沈娥年齡到了,她也一樣,半斤八兩,誰也別催誰。
倒是兩個年紀小的,一個貌似很專心地喝雞湯,一個則撥弄着碗裏的飯粒,垂了眼眸,徑自神游。
臨近婚期,秦昇越發肆無忌憚,隔三差五給她送東西,有趣的精巧的貴重的,前幾日不知從哪裏弄到一個九連環,好玩得很,就是太費腦子,解了數日也沒能解出來。
弄得沈妧如今茶不思飯不想,就想着怎麽盡快解了那玩意,以證明自己還不算太笨。
若到了成婚那日還未解開,秦昇那厮指不定如何笑話她。
沈妧都可以想象男人摁着她腦袋笑她笨婆娘的可惡畫面了。
“六妹!”
沈嬈悄悄地喚了她好幾聲,沈妧才回過神,偏頭望着沈嬈,用眼神詢問她有何事。
“六妹,你能不能跟三嬸說說,煩勞她勸勸母親,我還不想那麽早嫁人。”
容峥只在初到皖城上任時到訪過沈家,之後惠宜公主又單獨來過一次,沈嬈壓根沒機會接觸容峥,容峥那邊也只字不提娶她的事。
早在京城,沈榮下大獄後,崔氏便覺得自己已經看透了容峥。
黃口小兒,出爾反爾,跟大房犯沖,她也不再做任何指望,回到皖城就開始給沈嬈張羅親事。
沈嬈是庶女,給她張羅婚事自然沒有給自己女兒找婆家那麽慎重,不挑不揀,崔氏看得也快。
沈廉手下的年輕小官也有一兩個合适的人選,嫁過去當個正頭娘子,還有二叔照拂,日子算是很好過了。
起初,沈妧就是這麽打算的,但沈嬈未必那麽想。
容峥外在條件太能欺騙了,閨中女子常年見不到幾個外男,被迷惑也屬情理之中。
“五姐,不是我不想幫,我母親如今身份也有點尴尬,勸得不好,反而弄巧成拙,大伯母可能還會對你有想法,你若實在不想,不如自己去找大伯母說清楚,她是你嫡母,不是你對頭,何不試試看呢,你嫁得不如意,對她也沒好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