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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離別總是傷感, 即便拖拖拉拉也終有一別。

為了不驚動城中百姓,也出于私心,秦昇只打算帶一小隊人馬輕車簡行, 皇帝已下令從各地守備營調派兵馬趕赴東南岸, 南平這邊盡量保存兵力, 以備不時之需。

懷裏的人兒沉睡中, 呼吸綿長平緩,秦昇睜着眼睛又等了一會, 用手輕輕觸碰她臉頰,确定她睡得很熟,沒有要醒的跡象,這才小心翼翼将她挪開,扯上絲被将四角掖嚴實, 又坐在床沿看了好一陣。

直到天将破曉,不得不走了。

尤不棄和楚久送到城門外, 秦昇讓他們回去,不要再送,加強兩邊城門守備,嚴格盤查進出人員, 切勿放可疑之人入城, 以免造成禍端。

二人諄諄應諾,看着主子利索上馬,揮鞭揚長而去,身後跟着幾十名精選的幕僚, 個個能文能武, 以一當十,心裏說不失落那不可能。

但守護南平也是一項重任, 沒有他們,換誰郡公都不可能放心。

良久,楚久一聲嘆息化作風裏,尤不棄轉頭看他笑了一下:“你何時也變得像女子那樣多愁善感了。”

楚久斜眼掃過尤不棄:“你喜事将至,春風得意,自然體會不到我的心情。”

尤不棄哦了一聲,似笑非笑:“這麽說昨日半夜爬起來賞月的你不是因為突如其來的雅興,而是孤枕難眠?”

兩人共事多年,有着別人沒有的默契,但也并非無話不說,尤其是在男女私事上,各自都有保留,不到十拿九穩是不會輕易坦露人前的。

尤不棄覺得自己比楚久有擔當,雖然期間經歷了一段不小的掙紮,還默默承受了陳老好幾日的冷眉冷眼,但最終得償所願,過程再難都值得。

不似楚久,看似什麽都不在意,實則悶葫蘆一個,拿不起也放不下。

更要命的是還嘴硬。

“你以為人人都和你一樣,毫無男兒氣概,拘泥在小情小愛裏平白堕了男人的風骨,還以情癡情聖為榮,沒得丢了我們男人的臉卻不自知。”

楚久也不知自己為何這般浮躁,看到尤不棄那張情場得意更加光彩照人的禍水臉,就忍不住想要開口諷刺,挫挫這家夥的銳氣。

尤不棄人逢喜事精神爽,從頭到尾保持好風度地微笑,只在轉身回城時扔下一句。

“承認自己嫉妒有那麽難?虛僞!”

可以說是非常直接,一針見血。

楚久盯着遠去的背影,擡起一只腳又重重蹬下去,生生将一粒碎石碾得粉碎。

郡公府內。

沈妧發現沈毓芬尤愛收集花瓶,以美人斛和梅瓶為最,窗前榻上矮幾上桌櫃上,還有床邊春凳上,一眼掃過去,都能看到好幾個明麗雅致的彩繪細口瓶。

而且沈毓芬不僅是擺着好看,她還喜歡自己動手往瓶子裏插花,将花枝修剪成各種奇趣的樣子,置身在屋子裏,便覺自己都生動了不少。

沈妧心想大概每個獨居又衣食無憂的女人都會找點感興趣的事情打發時光,譬如暫時獨居的她,男人才剛剛離開,她便覺得這日子好像少了點什麽,渾身不得勁。

不知不覺男人已經以他強烈的存在感完完全全侵入了沈妧的生活,并在思想上也潛移默化地影響着沈妧。

為了讓自己充實起來,也給沈毓芬作個伴,沈妧每天都會來沈毓芬這裏坐坐,要麽一起吃個早膳或者晚膳,要麽坐一塊說說話,聊一聊沈家那些人那些事,一晃眼一天就這麽過去了。

沈妧愈發覺得日子是自己過的,只要不傷天害理,關起門想怎麽折騰就行,所以沈妧又從皇帝賞賜的那些聘禮裏挑出幾個質地上乘一看就是珍品的美人斛送給了沈毓芬,不光想看沈毓芬開心,也是自己送得高興。

反正這東西只要不出郡公府,擱哪不都一樣。

沈毓芬喜歡的東西不多,但真喜歡了那是半點都不推辭,大大方方收下,沈妧這禮送得也舒坦。

投桃報李,沈毓芬也起了興致教沈妧修剪花枝:“你不要以為做這事只是打發時間,沒有實用,但你想想,男人在外忙活了一天,回到家看到這些花草修剪得漂漂亮亮,美觀生趣,得有多養眼,在外看多了人,表面上不顯,心裏難免厭煩,還是這些花草看得人心裏舒坦。”

沈毓芬這話其實帶有很深的主觀感受,但跟她想法有很多相似之處的沈妧覺得好有道理。

“所以公爹也喜歡這些花草是吧。”

父親喜歡,兒子應該也差不離。

這是頭一回沈妧在沈毓芬面前提到已故的前主人,沈毓芬面色有一剎那的怔忪,開始回憶和他的過往,卻發現自己好像已經不太想得起他的樣子了。

他過世前對她說的最後一句話是什麽?

謝謝她,找個好人家,後半生好好過。

他心裏最記挂的始終是原配,哪怕她默默等候,有名無實地陪了他整整八年,也依然無法走進他的心,所有的付出最後得到兩個字,謝謝。

他本可以活得更久,但他自己放棄了,秦昇這個孝子用了很多辦法也無法讓他開懷。未能實現的抱負,被他牽連的臣子,還有早逝的發妻,一樁樁壓在他心裏難以釋懷,以至于積郁成疾,藥石罔效。

有時想想,或許他的命運早就注定。

過于仁善又身處高位,最招小人惦記,沒有足夠的狠勁哪能在血雨腥風中走到最後。

“小姑姑,你在想公爹嗎?”

這稱呼也是奇怪,兩人是夫妻,沈妧卻喊成了娘家人和婆家人的感覺,把兩人的關系都叫生分了。

難得的是沈毓芬一點都不介意,晃了一會兒神就笑了起來:“想他有什麽用,他又不能從棺材裏爬出來找我。”

從棺材裏爬出來?

那還,是人嗎?

沈妧光是想象那畫面手臂上都開始起雞皮疙瘩了。

“公爹冥壽是何時?或者我這時候就該去墳上祭拜?”

沈毓芬搖頭:“你一個人去也不合适,等阿昇回來了,你跟着一道去,圓圓滿滿,你公爹泉下有知也高興。”

去了冥間和發妻團聚,人間的兒子又娶了妻,還重回皇族,也算沉冤得雪,他能不高興。

來南平之前,沈妧從姚氏那裏聽到的是小姑姑勇于追愛并修成正果,可真正到了南平,她又感覺好像沒那麽簡單美好。

她提到公爹時小姑姑表情有點怪,看着不像是思念亡夫,更像是懷念一個跟自己很熟的故人。

人最怕閑,一閑下來就得胡思亂想,簡直控制不住。

“阿妧--”

沈毓芬一聲喚,沈妧不自覺地提着嗓子诶了一聲,一副等着聽後話的認真。

然而,一陣沉默過後,沈毓芬才分外感慨道:“你們小兩口要好好的,勁往一處使,心往一處用,遇事往一處想,有時意見相左也別急着争個高下,站在對方的角度為對方想想,各自冷靜一下,很多誤解就可以避免了。”

沈妧仔細聆聽,連連點頭表示贊同。

母親也說過類似的話,不愧是沈家關系最好的兩個女人,都想到一處去了。

“夫人,周家姑娘又來了,說這回一定要見到您。”

丫鬟進來禀告,沈妧不動聲色,面色如常地看着沈毓芬,沈毓芬沉思了一下便道:“把她帶過來吧。”

丫鬟退了出去,沈毓芬扭頭對沈妧道:“阿昇有沒有跟你說過這位周家姑娘?”

沈妧搖頭,但總有人給她透信。

沈毓芬面容一松:“那就無關緊要了,你也可以見一見,畢竟名分上算是你的夫家表妹。”

這世上有多少個表妹不想只做表妹,又有多少個表妹攪黃了表哥的婚姻,遠的不說,大伯那一房,老太太庶妹的女兒就相當能作妖,崔氏多少次想收拾都沒能如願。

沈妧倒不是怕,只是下意識有點反感,不過也有些好奇。畢竟能被周恒收養,這本身就是走大運了。

周恒年輕時在京城也是個赫赫有名的人物,卻不想跟着太子姐夫倒了黴,全家遭難,只留他這麽一個男丁。

即便誣告他們的人已經被秦昇整垮,死的很慘,但對于已逝的人而言,就算将罪人千刀萬剮,也挽不回一條條鮮活的生命。

在周瑤進屋之前,沈妧有設想過她樣貌,長在大山裏的孩子沒有沾染過世俗污濁氣,應該性子差不到哪去,但可能儀态上會差一些。

看到周瑤以後沈妧越發肯定了自己的想法,女子一進門就直視她們,眼睛很大很亮,毫不遮掩地盯着她們瞧,這要是被老太太看到,定要皺眉不喜了。

周瑤盯着她們看了好一會兒啧一聲道:“你們兩個長得倒有些像呢。”

親姑侄能沒一點相似之處?

沈妧笑了,心直口快不知禮儀的人反而好應付。

沈毓芬則沒沈妧這麽好脾氣,最煩這些沒規沒矩還自以為天真爛漫的小姑娘。

“你若只是想來看看我,如今人已看到,沒別的事,我便不多留了。”

沈毓芬直來直去,你不以禮相待,她也懶得做那個場面人。

周瑤帶着目的而來,不在意別人怎麽看自己,從袖口裏掏出一方絲帕,攤開正面舉給沈毓看:“這帕子你可認識?”

又是帕子?

沈妧現在一看到帕子就有點怵,沈娥那帕子的事還沒弄明白,這又來了一出。

看來帕子不能随便繡,弄丢了得壞事。

沈毓芬定睛望着帕子下角繡着的自己名諱,怎會不認識,掉這帕子正是她最落魄艱險的時候,一輩子都不可能忘記。

“這帕子你從何而來?”

沈毓芬聲音裏透着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緊張,坐她身旁的沈妧卻聽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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