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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周瑤等的就是沈毓芬這句, 撅嘴得意笑道:“你們城裏人規矩多,我且問你,若這帕子是被男子所得, 你該如何?”

眼見周瑤越說越不像話, 沈毓芬不合适回這種荒唐的問話, 沈妧仗義直言:“你在山裏長大就可以這樣沒規矩?連做人基本的禮貌都沒有?對着長輩大呼小叫, 莫說城裏人,就連鄉下也沒你這麽不知分寸的女子。”

周瑤将目光轉到沈妧身上, 那種赤條條的打量透着不服氣的意味:“我問的是秦夫人,你在這逞什麽能,霸着自己夫君不放,連別人的閑事都要管。”

沈妧不怒反笑,多看周瑤一眼都覺得眼瞎:“這世上同名的人不是沒有, 你叫周瑤,難道別人就不能叫, 信不信我在南平就能找到八、九十個周瑤站到你面前跟你比比誰最美,你若只是來找不痛快那就趕緊走,讓我們請出去就不好看了。”

周瑤聞言目光閃了閃,臉上露出一絲遲疑之色, 她無意間得知夫人的名諱就先入為主地認定了, 确實沒想太多,可輸人不輸陣,周瑤梗着嗓子道:“我只問夫人你和我父親是不是舊識,曾經是否有往來?”

這話一出, 無疑一記驚雷在聽者耳中炸開。

沈妧簡直不知道說什麽好了, 這周瑤腦子裏塞的是稻草嗎,質問一個公卿家的夫人和自己父親有無瓜葛, 就算真的認識,發乎情止于禮,誰又敢承認呢。

沈妧深吸一口氣,張嘴就要喚在外面守着的丫鬟,沈毓芬突然出聲了:“想我回答你,可以。但你必須如實告訴我,這條帕子你從誰人手裏得到?是你父親給你的,還是另有來歷?”

沈毓芬也不是吃虧的性子,雖然疑惑掉落的帕子為何到了周瑤手上,但她仍能保持理智和小姑娘周旋,不讓自己處于被動。

周瑤哼笑了一聲:“我又不認識你,怎麽可能有你的私人物件,當然是我父親--”

“周瑤,你給我滾出來。”

一聲暴吼,門板被拍打得砰砰巨響,聽得屋裏人俱是心驚,周瑤更是臉色一下子白了好幾度,險些沒拿穩絲帕掉落在地。

看她這驟變的神色,還有什麽不明白,肯定是偷了養父的東西。

外面傳來丫鬟又懼又勸地聲音:“周老爺,您還是先回去吧,夫人不方便---”

“阿武,把門打開。”

“是,老爺。”

随從正要使出蠻勁踹門,哐的一聲,門從裏面打開了,沈毓芬赫然立在了周衡面前,比坐在輪椅上的他高了一大截,這樣的角度看女人,讓周衡沒來由地一陣挫敗,但不想被人看輕,揚起下颚用盡身心展現他的驕傲。

“你什麽時候又是在哪裏偷了我的帕子?”

沈毓芬一句話讓周衡嘴角驕傲的弧度瞬間僵住,感覺有點下不來臺,修身養性了多年才壓下去的暴脾氣一瞬間又沖了出來。

“我一個名動帝都的小侯爺,要什麽樣的女人沒有,偏偏去偷你的帕子,說出去沒得叫人笑掉大牙,沈毓芬,腦子是個好東西,你得有。”

沈毓芬盯着周衡不說話,看得周衡有點心慌,将近三十年鮮有的不知所措,卻見沈毓芬忽然轉過身,對着屋裏已經吓傻了眼的周瑤道:“聽到沒?這帕子不是我的,你的好父親親口承認的,以後問清楚了再出來鬧,省得名聲被自己敗光,想說親都沒有一個好人家願意。”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也是為了父親--”

周瑤慌了神,磕磕巴巴,卻被周衡不耐煩打斷,陰冷道:“阿武,把小姐揪出來,我們走。”

周瑤走得匆忙,帕子掉落在地,沈毓芬撿了起來,站在門口喊:“你們落的東西快拿回去。”

周衡推着輪椅頭也不回:“一時爛好心撿的玩意,找了多年沒找到原主,不找了,随你扔了燒了吧。”

看着幾人消失在院門口,沈毓芬如釋重負,緊繃的情緒緩了下來,身體也有些發軟,沈妧站她旁邊,眼疾手快地托住她,攙扶着她回到屋裏。

丫鬟遞來茶水,沈毓芬喝了兩口就将人打發下去,只留沈妧陪着,一陣靜默過後,沈毓芬拿過擱在榻上的帕子輕撫,神情像是在回憶,緬懷過去。

沈妧即使好奇得要死,也知道這時候不能問。

“這帕子确實是我掉的,而且掉了有十年多了。”

沈妧一聽心裏咯噔一下,猜想這估計又是一段錯綜複雜剪不斷理還亂的陳年情感糾葛,不是自己能夠過問的,也只能保持緘默,做一個合格的傾聽者。

沈毓芬最近越發想起往事,那些好的不好的經歷,才使她變成了今天這個樣子,她不應該回避,而要更坦然面對自己。

那時的自己和現在的沈妧一樣,十五歲,如花似玉的年紀,當嫁又不想将就,母親給她相中的男人她并不滿意,油嘴滑舌,臉塗得比女人都白,一點英武氣概都沒有。

但沈家最先考慮的永遠是門當戶對,還有利益,沈毓芬當時年輕氣盛,一個沖動就悄悄離家出走了,本打算去投奔臨縣的堂兄,卻在途中被假裝災民的婦人騙走了銀子,夜間流落破廟又遇到了惡徒,險些失掉了清白。

幸得在外巡查的先太子恰好路過,及時将她救出,又借她銀錢作為回家的盤纏。但她沒有回去,而是選擇在一個民風淳樸的小鎮暫時住下,直到數月後聽聞他獲罪入獄,又被貶到了南平,她急趕着上路,癡癡狂狂追了過去。

如今想來,她好像遺漏了什麽。

那夜歹徒撕扯她衣服想輕薄她,她掙脫不能,一頭撞到供桌桌角,眼睛一閉很快昏了過去。再醒來,見到的第一個人是随侍太子的婢女,幾句交談過後就理所當然認為是太子救了自己,畢竟是他将自己帶回他在附近的住處。

時過境遷,沈毓芬已經不太抗拒回憶那段糟糕的過往,開始認認真真回想細節,似乎在她快要失去意識之際,聽到了一聲少年郎那般清亮蓬勃的大喊。

“欺負弱智女流算什麽男人,無恥!”

之後便堕入了黑暗,再無意識。

難不成這其中有什麽誤會......

這一想,越發不可收拾,沈毓芬握緊了絲帕,并不願意猜測更多的可能。

她抱着感恩和仰慕的心情追着他到了南平,他為亡妻守孝,她就等着,足足等了兩年,就算他明白告訴她只想找個可靠的女人幫他打理內宅照顧兒子,她也毫不在意。

事實上,那個不過十歲出頭的小小男兒比他們很多大人看着都要堅強,極其獨立地料理自己的衣食住行,早起習武一天也不落下,大抵是經歷了巨變,才有着遠超同齡人的自律和沉穩。

倘若——

救她的不是他,而另有其人,她還會不會那麽不顧一切地跑去南平呢。當時支撐自己的信念就是報恩,但又因為一點女兒家的矜持從不在他面前說透,免得他以為她只是為了報恩而嫁給他,對他并無真感情。

但若少了這層報恩的情分,她對他的感情怕真的要大打折扣了。

最初的好感不就是從恩情開始的。

因為不确定,沈毓芬心亂了,看在沈妧眼裏,像是一種慌張。

“小姑姑,天色不早了,我先回去了,你也早些休息。”

沈妧善解人意地主動離開,沈毓芬扯起嘴角勉強沖她笑了一下:“明日我可能有客來訪,就不必你陪了。”

這是委婉表示想獨處了。

沈妧很會察言觀色,不在意地回笑:“明天我正好也有事,您不說,我都差點忘了提了。”

回到自己院子裏,沈妧洗漱過後又倚窗望了好半天的星星月亮,想着他到了哪裏,睡下了沒,等到困意襲來,才打着哈欠上了床。

同一片星空,不同的地點,有個人卻是徹夜難眠,坐在書房裏盯着密報看了好久,面色越來越沉,最後一把撕個粉碎。

一群飯桶,花費他那麽多真金白銀,卻連秦昇的具體行蹤都掌握不到,要他們何用。

刺殺甘将軍動靜鬧得太大,皇帝的反應比容峥以為的還要強烈,不僅加強了皇宮的安保,整個京城,包括周邊四個陪都也增派了守城兵力,一天十二個時辰不間斷地繞城巡邏,他部署的眼線,幾乎有一半不能動,一動就有暴露的風險。

以皇帝那點覺悟,怕是不可能想得這麽周密,一定是秦昇在背後獻策。

這兩人的父親形同水火,子輩感情卻如此深厚,真是叫人想不嫉妒都不行。

一嫉妒,就想摧毀。

該如何從內部瓦解他們呢?

容峥靜坐在書房裏一宿未曾阖眼。

直到雞鳴時分,他塗了一點薄荷油提神,拿出一小張民用的草紙,寫起了密信。

密信幾經周轉到了宮中線人手中,那人看了立即撕毀,再口頭傳到沈姝那裏,沈姝聽了呵的一聲冷笑:“我當初那麽低聲下氣,他又是怎麽對我的,愛理不理,現在指望不上公主又想到我了。”

大業若成,許她後位。

聽着确實讓人心動,可沈姝不是傻子,莫說秦昇這人值不值得信任,會不會過河拆橋,單就一個慧宜公主擋在前頭,也得掂量幾分。

除非這個身份尊貴的發妻不在了......

沈姝冷冷一笑,他想她在宮中做內應,那就拿出足夠的誠意,一如當初他對她說的那樣。

反正哪怕她什麽都不做,也能安安穩穩錦衣玉食地終老,所以她不急,誰急誰先亂。

“娘娘,皇上晚上到您這來用膳。”

秦冕跟前行走的太監送來消息,沈姝笑着賞了一錠銀子。

人心都是肉做的,她就不信了,她如此安分守己乖順體貼等不來皇帝的軟化。

作者有話要說:

又要搞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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