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沈姝要到大昭寺為皇帝生母上墳的消息傳得很快, 彼時容峥正在同幕僚對弈,聽聞此事只是冷嗤了一聲:“想誘我上釣,也得做得隐蔽點。”
他接連遞了幾次信, 沈姝只回了一次, 若不是無意便是被皇帝控制住了。
實在走不通, 那就只能換道了, 太後當年能夠下藥成功,他不信他做不到。
因為心事太重, 容峥有些心不在焉,落子也顯得有些随意。
幕僚心照不宣,笑着提議:“郊外香山的楓葉紅了,風景甚美,世子可要去賞賞?”
容峥難得自嘲地苦笑一聲:“家中這般光景, 病的病傷的傷,我哪有心情賞景。”
人就怕心亂, 心一旦靜不下來了,人也會變得浮躁和焦慮,一個不察可能就做出不明智的事情。
容峥告訴自己要平靜下來,可依然忍不住地煩, 莫說賞葉子了, 便是看到這桌上的茶壺都有想要摔碎的沖動。
幕僚眼珠子一轉,再次獻策道:“侯爺如今身患重疾,不良于行,難免有些心浮氣躁, 越是這時候, 世子越要穩住,千萬不能亂。”
話都是這麽說, 容峥何嘗不懂,就是做起來有點難。
容峥兩手執起一粒白子放在棋盤的中間,眸中閃過一絲陰狠:“都以為我這時候不會亂不敢亂,我就偏偏亂給他們看。”
到了夜裏,容峥來到公主府,遣退了下人,只留自己一人在屋內,看着緊閉雙眼好似再也醒不過來的妻子,良久以後,在她耳邊輕聲道:“你們秦家好謀算,也夠狠,可憐的是你還傻傻以為你皇兄有多疼你,實則不過是他權衡利弊的一顆棋子,你病了這久,他可有親自前來看望,對我的提防,更勝過對你的關心......嫁給我,便是你不幸的開始,誰讓你非來招惹我,我也只是将錯誤糾正,可在外人眼裏,我這個驸馬對你是多麽情深意重,別人都不敢來,只有我不怕......可他們不知道的是,我小時得過這種病,已經有了抵抗力,所以,你這輩子也該知足了,至少我還願意這麽守着你。”
心裏的不快總要有個發洩的渠道,容峥發現妻子出事以後他反倒更願意陪她了,不必虛與委蛇,人也更加輕松。
就這麽陪了一個多時辰,容峥起身到隔壁的房間休息,卻不知在他離開沒多久,床上面色蒼白的女子睜開了雙眼,呆呆望着掩上的房門,無聲落下了兩行清淚。
就在這時,久未露面都以為還在皖城幫沈恒說親的楊姑姑自暗門走了出來,輕手輕腳來到床頭,對着床上淚流滿面的慧宜勸道:“驸馬非良人,又有反心,公主也該看明白了,皇上等着您的決定,公主是秦家人,可不能讓皇上寒了心。”
可能是發洩了一通,容峥情緒好轉了不少,睡得也沉,一覺到天亮,清清爽爽,穿戴好了衣物,敲門聲也響了起來。
容峥應了一聲,走到外屋用餐,一桌子的吃食,全都是容峥喜歡的菜式,嬷嬷笑眯眯擺盤布菜:“驸馬這些日子照顧公主辛苦了,人也瞧着瘦了一圈,可得多吃點,別公主沒好,你也倒下了。”
“這是我該做的事,倒是嬷嬷跟着費心了。”
容峥在人前一向是個溫文爾雅,彬彬有禮的佳公子,任誰也說不出他一句不好,即便因為容家接連的禍事而有些唏噓,可一看到這麽個玉面郎君,剩下的也只有憐惜了。
嬷嬷因為公主的關系更加心疼容峥,想他又要照顧公主還要兼顧容家那幾個老弱病殘,着實不易,也才二十出頭的年紀,往後可怎麽辦。
老人家心一軟,可着勁兒給容峥夾菜,容峥吃不過來,又不好拒絕,只能轉移話題道:“嬷嬷你去看着公主吧,別人照顧我不放心。”
“好的,我這就去。”
嬷嬷滿眼欣慰,公主還真沒嫁錯人。
然而嬷嬷正要走進公主的寝屋,就見原本昏迷不醒的人站立在她面前,在楊姑姑的攙扶下一小步一小步走向她。
嬷嬷驚得說不出話了,慧宜虛弱扯起嘴角笑了笑:“這段時日煩勞嬷嬷費神了,請嬷嬷回宮向太皇太後禀告,慧宜自己身子弱,不小心染的病,不關奶娘的事,請她将奶娘放出來吧。”
“這這這,”嬷嬷驚了好一會兒才大喜過望道,“老奴這就去叫驸馬,讓驸馬也高興高興,驸馬這段日子照顧公主也是辛苦了。”
“嬷嬷還是趕緊回宮複命吧,我親自去找驸馬,好好感謝他。”
慧宜目光含笑,看着端莊溫雅,卻又好像少了那麽一絲溫度,笑意并未到達眼底。
容峥胃口不錯,吃了兩碗粥,待到起身時忽而腳底一軟,又倏地倒了下去,一只手拂到餐桌上,帶得幾個小碗碟掉落在地,發出清脆的喀嚓聲。
他手撐着桌面想站起,卻發現手上沒勁了,腳下也使不上力氣,一股不好的預感頃刻間襲上心頭,死死盯着桌上飯菜的雙眼泛起了紅血絲。
“身不由己,被人擺布的滋味是不是很難受?”
熟悉的聲音此刻卻如魔音穿耳,容峥神魂一顫,連擡個頭都做得有些吃力,雙眸直直看向從門口走過來的女人。
“你裝的?”
簡單三個字都是咬着牙在說。
慧宜依舊迷戀地望着容峥,溫聲軟語道:“我也不想的,我只是在救你,雖然你總是讓我失望,可我仍然不想放棄。你贏不了的,也鬥不過他們,放棄那些狂妄的想法,有我陪着你不好嗎?皇兄賜了我一塊富庶的封地,我們去那裏重新開始,忘掉這裏的不愉快,相信我,你會過得比現在更好的。”
“你這個瘋子!”
“是啊,我确實瘋了,為了你,我早就病入膏肓。”
不過很快他就将是她一個人的了,再沒有人能分開他們,她會一點點地讓他認同,并心甘情願留在她身邊。
容峥渾身癱軟,使不出勁,窮途末路的悲涼鋪天蓋地翻湧而來,他恨恨盯着慧宜,一個字一個字道:“你做夢,我和你永遠都不可能。”
該死的大意了,沈姝那裏只是個幌子,真正的龍門陣卻在這裏。
“那就拭目以待,我的驸馬。”
慧宜唇角扯開一抹笑意,想通以後,壓在心頭的重擔也卸了下來。
皇兄說得對,她是公主,就該任性,想要什麽,便是毀掉他的心智,也要強留在身邊。
京城貴圈再次沸騰了。
慧宜公主醒了,驸馬卻倒下了,這是多麽動人多麽可歌可泣的感情,皇帝聽聞更是百感交集,大手一揮便賞了南邊一處郡縣作為公主的封地,讓她帶着累倒的驸馬到豐澤之地養病,遠離京城這是非之地。
等到容震得知消息,聖谕已下,再難回轉,卧在床上的男人氣得眼睛一閉差點就這麽過去了。
沈氏伏在床邊哭嚎,滿身絕望:“若不是你将峥兒逼得太緊,他何至于操勞過度,急火攻心,跟着公主離開也未見得不好,将身子調養好了,再生個孩子,心也就徹底定了。”
豐功偉業什麽的在沈氏眼裏還不如家宅平安,想到遠行的兒子,還有府裏亂七八糟的事,沈氏便是泥人也能生出三分氣:“你和母親聽信那妖婦所言,被她指使得暈頭轉向,她倒是死得幹脆,可我們還在這裏受苦受累---”
“閉嘴,無知婦孺,你懂個屁!”
容震怒得都爆粗口了,雙目猩紅,“峥兒不是病,是被他們秦家人算計了,走了就回不來了,你懂不懂,蠢婦!”
結發妻子得不到丈夫的尊重,一絲憐惜也沒有,反而屢屢口出惡言,沈氏面容慘淡,只覺得這大半生都白過了。為了夫家奉獻所有,他們又何曾在意過感激過,一個個只曉得玩弄權術,最後玩火***,卻死不悔改。
沈氏倏然站了起來,聲音冷涼:“既然夫君不待見妾身,那麽容妾身回一趟娘家,母親病卧在床,這麽多年,妾身也該回去看看了。”
“要滾就趕緊滾,容家少了你還能垮不成。”
沈氏當天就收拾行李離開了,兒子不在,她留這也沒什麽意思了。
秦冕第二日聽聞了容家的變故,早膳都比平時用得多了,是夜,他輕車簡行,敲開了容家大門。
主人病的病殘的殘走的走,只剩兩個忠心耿耿的老管家在支撐,秦冕一路快走,腳步如飛,到了卧房,一股子苦藥味撲鼻而來。
他拿手在鼻子前扇了扇,囑宮人在外候着,沒有傳喚不得入內。
容震雙眼望着床頂,連樣子都懶得做了,話裏帶着一絲冷諷:“将計就計,玩得出神入化,皇上更适合去做戲子,将我們容家玩弄于股掌之上,何愁社稷不穩。”
誰又能想到當初那個縮手縮腳,在他面前連話都說不完整的小奶狗,反咬起人來如此兇狠。
秦冕湊近床頭,微微彎腰看着一臉不甘又有些灰敗的老男人,笑得自如:“多虧了侯爺願意配合,你若不是心高氣傲,連我這個皇帝都不放在眼裏,又怎麽可能落得現在這副田地,打了一輩子的仗,最後卻敗在輕敵上,朕只能說侯爺你老了,糊塗了。”
“要不是秦昇倒戈相向,就憑你這庸碌之輩如何守得住江山。”
容震最料不準的就是秦昇,到這一刻都不願意相信秦昇竟然可以毫無芥蒂地幫秦冕到這個地步,先帝算計了自己的親兄長,兄長的兒子卻反過來不惜舍命幫助仇人兒子,胸襟寬闊得讓人匪夷所思。
秦冕毫不在意地繼續笑開:“同為秦家人,一個血脈相承,他不幫我還能幫誰,難道像上一代那樣被侯爺撺掇着同室操戈,落得兩敗俱傷,反倒讓侯爺鑽了空子,那時候的朕,侯爺怕是很瞧不上吧,但又只能選朕。”
過往的秘辛被秦冕徹底撂開來說,容震更有一種大勢已去的感覺,他閉上眼睛:“所有的罪老臣一力承當,只求皇上放過容家,留驸馬一條活命。”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秦冕卻無動于衷:“你的罪自然要用你的命去償,至于容峥,現在的他活着比死了更痛苦,我又怎麽舍得要他的命呢!”
有多久沒這麽痛快了,秦冕走出容家,揮退了轎辇,一人漫步在昏黃的街道上,護衛隊分兩列守在街道兩邊,清空路上所有的障礙。
秦冕走得很慢,一步又一步,輕松又惬意,直到一串馬蹄聲似從天邊傳了過來,劃破這靜谧的夜。
秦冕仰頭,看到黑色駿馬停在他的前方,秦昇躍馬而下,大步向他走來,身着銀盔軟甲,仿若天人。
秦冕嘴角的笑意加深,快步迎了上去,想說點什麽,忽然喉間一股腥甜,嘴巴張開,一抹鮮紅噴吐而出。
“皇上!”
“阿冕!”
失去聯系的秦昇突然出現在了京城,并生擒海匪頭子,還帶回了容家通敵的罪證,在朝堂上引起了極大震動,也成了摧毀容家的最後一根稻草。
容震更是在當天自缢而亡。
今上宅心仁厚,并沒有斬草除根,只将容家家産查抄,府內親眷貶為庶民,至于容峥,念在其看護公主有功,免除死罪,但有生之年未經傳召不得入京,更不能離開封地半步。
曾經盛極一時的容家從此凋零沒落,消息傳到皖城時,沈氏正守在母親床前盡孝,崔氏和朱氏避她不及,唯有姚氏面色如常,并未因容家遭難而看輕她。
“庶民也好,無官一身輕,人也長命。”
沈氏說得輕松,整個人卻看着蒼老了不少,姚氏默默聽着,不予置評。
沈氏看了看她,又是一聲長嘆:“誰又能想到,到最後卻是你命最好,四弟為了你多年不娶,世上還有哪個男人做得到,就別拿喬了,早一年是一年,給四弟留個後吧,別等生不動了再後悔。”
姚氏像沒聽到似的,專心給老太太擦嘴,喂完最後一勺湯水,放下了碗,告辭離開。
走至垂花門時,便見一抹高大結實的身影立在那裏,面帶微笑看着她:“皇上特批了我一個長假用來解決終身大事,所以,你準備要我等多久,再拖下去可能就真的生不動了。”
不愧是姐弟,一個德行,誰要跟你生,想得美。
姚氏唇角不受控制地上揚了起來,輕步緩行朝着男人走了過去,朗日高照,仿佛回到了那個午後,眉目清朗的少年向她伸出了手,滿目誠意道:“跟我走吧!”
是的,塵埃落定,也該走了。
南平的秋天有點幹,也有可能是懷孕後體質變了的緣故,沈妧每天喝水量極具增加,如廁也變得頻繁了,肚子一天天鼓了起來,行走起來還真有些吃力了。
好脾氣的凝香看着主子受罪,不免有點抱怨:“既然郡公平安無事,為何不先回南平,而是跑那麽遠到京城去,小姐嘴上不說,心裏還不是想郡公早日回來多陪陪她。”
尤不棄偏頭看着凝香,話裏帶着一絲責備,眼底卻浮着細碎笑意:“沒你這麽埋怨主子的,這回我就當沒聽見,再有下次自己說說怎麽罰。”
罰?
這字眼有點誤導人,凝香不禁想起男人幾次将她騙到樹下抵着她親的火熱畫面,臉也瞬間燒起來了。
“我,我就是為小姐擔憂,肚子眼瞅着大了一圈,郡公卻仍未歸。”
尤不棄最愛看凝香這嬌不勝羞的模樣,讓他很有逗弄的興致:“郡公是幹大事的人,外患消滅了,小家才能安穩,算着這日子,郡公也快回了。”
這話說完沒兩天,秦昇便披星戴月地趕回了南平。
此時天将破曉,沈妧還在睡夢中,只覺有什麽東西在自己臉上輕輕撫觸,想翻身,但肚子大了,有點困難,手腳掙了那麽幾下便作罷,然後聽到一聲低啞的輕笑。
沈妧擡手打掉臉上作亂的東西,眼睛沒有睜開的跡象,嘴裏嘟囔呓語:“不回來,卻日日入我夢,讨厭鬼,便是回了,我也不想理你了!”
“真的不理我了?那我走了?”
這夢太過真實,男人的聲音清晰又明快,仿佛就在耳邊,沈妧閉着的眼皮滾了又滾,忽然猛地一下睜開,眼神迷蒙,定定望着眼前的男人。
“你是真的嗎?”
沈妧不敢相信,離開了三四個月的男人就這樣猝不及防地出現在她視線裏。
“當然是真的!不信你摸!”
秦昇捉過沈妧的手往他臉上摸了又摸,沈妧頓時笑了起來,眼底卻浮現濕意:“不走了?”
“不走了,陪你和孩子,要走一起走。”
秦昇另一只手隔着被子落在妻子凸起的小腹上,萬千柔情化作短短幾個字:“妧妧,謝謝你!”
給了他一個家!
沈妧搖頭,一滴淚滑落臉頰:“我也要謝謝你!”
讓她不後悔嫁給他!
秦昇動作輕柔地拭去她眼角的淚:“可能我還要再跟你說聲抱歉。”
“說吧。”
沈妧吸吸鼻子,只要他回來,不走了,什麽都不重要了。
“肚子裏這個,若是兒子,我們可能要早幾年搬到京城了。”
沈妧聽後微愣,随即反應過來,支支吾吾道:“皇上他--”
“是舊疾,也是心病,說不準什麽時候。”
秦昇話裏有些沉重,沈妧反握住他的手:“你想回去,我就陪你回去,那裏也是你的家。”
“我的家,也是你的家。”
秦昇拉了拉被子,将他和她的手一起蓋住,掠過這有些沉重的話題,轉談開心的事:“你母親嫁給你四叔以後也會來京城,你們母女又能作伴了,有她陪在你身邊,我也更放心。”
聞言,沈妧眼睛倏地一下亮了,頗為激動道:“母親她終于答應嫁給四叔了,謝天謝地,四叔苦盡甘來,終于不用等到頭發花白了。”
“是啊,确實不容易,終于可以不用拜托五指兄弟了。”
“什麽意思?”
沈妧愣愣看着男人,秦昇俯身在她唇上細密的吻,握着她的纖纖素手緩緩引導……
想她的心情,也只有用行動才能讓她真真切切感受到。
起風了,微涼。
但兩個人的房子裏,春光正好。
作者有話要說:
完結了,這本男主不會做皇帝,前世孤家寡人,這一世有妻有子萬事足,女主也得到了想要的幸福,日子還長,讓他們自己去經營吧,祝福他們也鞭策一下作者——
再喜歡做的事也有疲憊的時候,不忘初心,繼續前行,媳婦都能熬成婆,我難道還不能熬出一碗濃香四溢的雞湯,幹巴爹,沖鴨!
對了,還有一則番外,不日送上,記得回來看一下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