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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十九點接近

于涼涼終于擡起頭,望向黎疏的臉。仔仔細細地打量他,跟前世一般,描摹他的眉眼。

熟悉的五官,她曾愛慕的容顏,此時此刻,黎疏垂睫毛,低着眼,卻只有她。

她不是石頭,易亂易動心,無非是克制住而已。

“黎疏,我沒那麽喜歡你。”于涼涼突然說,不顧黎疏動作一頓,鼓起勇氣說完,“但我喜歡你。”

今天中午,廚房裏,張華問她:“什麽挺明顯的?”

于涼涼回答:“我可能有點喜歡他。”

張華笑:“堅決點,去掉可能,去掉有點。”

于涼涼回之以笑,不再解釋,張華不明白,“可能”和“有點”是她的保護符,前世她就是太堅決說出了那句“我喜歡你”,今生她不想重蹈覆轍。

可拒絕黎疏,原來要比她想象中難好多好多,于涼涼抵抗到現在,終于想要屈服了。

現在她也終于肯承認,她的确喜歡黎疏,更偏愛這個擁有煙火氣的他,會打麻将,會摘菜,會做飯,會雨天送傘,會這樣輕柔地給她擦頭發。

她喜歡他,但他不會是她生命的全部了。

她愛她,但也學會了保留自己的核心,當有天他不再愛她後,要體體面面抽身而退,不再試圖感化對方、焐熱對方,這是她對自己的誓言。

所以此時此刻,她才敢放開心懷接受他,告訴他:是的,我喜歡你,但我沒那麽喜歡你。

于涼涼踮起腳尖,輕輕吻了他。

“現在就來讓我們聽聽這對新人的故事。這位新郎官,你覺得新娘最打動你的地方是哪裏?”

“很樸實吧。”

全場一陣笑。

十月二號,在張華娘家吃了一頓酒席,十月三號,正式婚宴是在市裏面的酒店舉行,這次張華跟她老公穿了大紅色中式喜服,還請了司儀。

這個司儀特別會調節氣氛,而張華老公,也是說話特別好玩。

以前于涼涼參加過的婚禮,動不動就要請新娘父母上前,說什麽養育了二十多年,終于要把她交給別人,此時父母心中巴拉巴拉,煽情太過。

頓了頓,張華老公又補充:“而且她今天也很漂亮。”

張華臉紅了,宴席裏的人都在起哄,于涼涼抿了一口飲料,繼續看臺上。

“那這位新娘,你覺得新郎官最打動你的地方是哪裏?”

“也很樸實。”

主持人逗樂道:“看出來了,婚禮上都這麽實誠,可見真的是對樸實的夫妻。”

全場笑得更大聲了,張華說:“但是他很好。我之前帶晚自習,也沒住校,晚上十點回去,他每天都專程來接我回家。有次騎電動車來接,摔得鼻青臉腫。我們一起走回去,走了一個多小時,但很開心,我們沒有靠家裏,自己攢出了一套首付,也買了車,我覺得他很棒,很靠譜。”

張華流下了眼淚,她原本一直都是場上笑得最大聲的那個。

于涼涼也忍不住紅了眼眶,在別人眼裏平平常常的東西,不知道其他人要付出多少努力才能得到。

黎疏遞給了她一片紙巾。

儀式過後,張華跟她老公下場前來一一敬酒,來到于涼涼這桌時,還朝她眨眨眼,特地說:“禮物很棒。”

昨天晚上于涼涼把那對手工鑲金陶瓷杯送給了張華,黑色杯面,鑲了八個字,健康、平安、樂觀、富足。

于涼涼希望她擁有這些,跟她碰杯:“祝你幸福。”

“我會的。”張華抿了口,對黎疏說:“謝謝你來,我也沒提早邀請你,搞得你怪匆忙的,不過我覺得你是誠心誠意想來參加的。”

“嗯。”黎疏說,“謝謝你幫她帶了四年早點。”

于涼涼面色一熱,說得她好像早上不起來吃飯似的,張華大笑:“還有我給你洩露了那麽多情報呢。”

敬完黎疏,張華舉杯對王珊:“有段時間我故意不理你,抱歉啦。”

王珊說:“我也沒好多少,但咱一直是朋友,”

敬完劉媛媛,再到劉德,張華說:“來,班長,我敬你。”

中國的電視劇真騙人哪,哪裏有青春,哪裏有戀愛,哪裏有醜小鴨變白天鵝,奮發讀書,相親結婚,才是大多數人的路。懷抱了夢才會失望。

她不做夢。

張華平靜地敬完劉德,跟每個人都碰完一杯後,才去敬下一桌。

于涼涼目光一路跟随着她,有十幾桌客人,輪流敬過來,張華依舊精神飽滿,談笑風生。她的老公偏矮胖,但氣色很好,臉紅彤彤的,愛笑,對人很熱情。

即便她們有過徹夜長聊,知道張華內心的隐秘,于涼涼還是羨慕她的,視線回到桌面,黎疏給她杯子倒橙汁:“要不要一起回去?”

黎疏放四天假,今天晚上的飛機票回去,于涼涼定的是五號早上的高鐵,相差一天,如果在這個婚禮之前,她肯定不會退票,現在……

“給你報銷飛機票。”

她倒也不會真沖着報銷飛機票,只是覺得黎疏在耳邊說的時候溫聲軟語的,讓人無法拒絕罷了。

等到酒席差不多快結束的時候,于涼涼去找張華跟她說一下,張華自然是舍不得走,不過今晚她不回去,于涼涼多住一晚少住一晚沒什麽區別。

張華握着她的雙手手腕:“那你就回去吧。替我謝謝黎疏。”

“為什麽?”

“因為他給的紅包是最大的。你們兩個人要是早在一起就不用送兩份禮錢了,等你們結婚,我會回禮的。對了,這個婚慶公司還不錯,回頭介紹給你。”

“還沒這麽快。”于涼涼無奈,根本就八字還沒一撇呢。

“是嗎?但黎疏讓我把司儀名片推給他了。”

“……”

“開玩笑的。”

于涼涼才打算接受黎疏,根本就沒考慮過婚禮的事,只是今天張華結婚,穿着中式喜服,她不禁想起前世從未有過婚禮的自己。

婚禮就這樣結束了,熱鬧過後,塵埃落定。

晚上八點半的飛機,這次不是張華舅舅送,而是男方叔叔,黎疏坐副駕駛位,于涼涼坐後面,一路都跟他們聊天,滔滔不絕。

等到了站臺,男方叔叔還很高興地朝他們揮手:“有空再來玩啊。”

提早了一個小時,取了飛機票,安檢後在登機口坐着候機,于涼涼開始犯困,作為伴娘,早上五點多起來化妝,她怕睡過,三點多就醒了。

困得不行。

于涼涼把手臂搭在扶手上,側腰把腦袋靠上去,這個睡姿很不舒服,黎疏像是安撫似的,摸她的發。

也許是被他的撫摸放松了身心,于涼涼突然問:“前世我死後發生了什麽?”

這是她第一次問前世有關的話題。

付出過的人都會有期待,如果我走了,你會在意嗎?會不開心嗎?

現在她想接受黎疏,才終于敢提起這個話題,她只是想要一個答案而已——惋惜也罷,毫無波動也罷。

黎疏許久沒回答,于涼涼雖閉着眼睛,卻還是顫動了下睫毛。

她抿了抿唇角,大概真的是無關緊要吧。

他是那樣一個冷情的人,無法感知情緒,是在這世擁有了父母、兄弟、朋友才會對她産生出這麽強烈的執着。

……沒關系,她已經能夠接受。前世是前世,現世是現世。

“你設想的是什麽?”

閉上眼睛聽他的聲音,更能感覺到低淡,像山石下方薄薄的冰層碎裂聲,于涼涼不免想起他一襲白衣的模樣。

前世他甚少說話,但聲音很好聽很好聽。

“無動于衷。”于涼涼說。

的确她在臨死前就是這麽想的。

黎疏不會對她的死亡有任何反應的,他不會在意的,不會難過的、甚至都有可能不會發現,有這層設想,她才能義無反顧地迎接死亡——

當時山壁并不高,她摔下來後還能走,能說話,卻并未呼救。

黎疏的手往下輕輕撫摸她的臉頰,聽到于涼涼說:“但其實我想要你很後悔很後悔。”

這是于涼涼第一次朝他說出前世的心裏話,前世黎疏并不愛她,為了讓他愛她,為了矜持,為了不燥不怨,她總是端着,今世反而不想了。

“我希望你一直都是喜歡我的,只是從未接觸過情感之事,未發現而已。等我死之後,你才知道你有多喜歡我,多在意我,多心疼我。”機場人流嘈雜,她的眼皮動了動,墊在腦袋下的手,此刻卻像是捂住眼睛,“可是那時候已經晚了,你見到的只能是我的屍體。”

“然後呢?”黎疏輕輕問。

“然後你就很傷心很難過,從未有過的那種傷心和難過。”于涼涼牽嘴角笑,說出自己這世有過的不切實際的幻想,嗓音逐漸沙啞起來,“你無論做什麽都會想起什麽,在哪裏都會想起什麽。你殺不了人了,你也不會喜歡任何人了,你就永遠永遠懷念我。”

“我沒有永遠永遠懷念你。”黎疏說,“我只是在我活着的時候懷念你。”

黎疏按開了客廳的燈。

他跟于涼涼坐了三個多小時的飛機,到達C城,再坐了二十分鐘的出租車終于到達住處,前後進房間休息。

于涼涼在機場時她很困,飛機上昏昏欲睡,可大腦卻因為剛剛跟黎疏的對話,而來回閃動着片段,等到下車,被夜風一吹,瞬間清醒。

回到房間,見到了熟悉的床鋪,她有萬分想要躺下去的沖動,身體颠簸一天,有些疲憊,精神上卻依舊活躍,好像在一片迷霧般的瘴裏找不到方向。

她鋪床鋪到一半,忽然想到什麽。

莫名在床邊呆呆站了半晌。

她決定還是要去找黎疏問個清楚,剛走出門口,卻碰見黎疏也一塊出來。

于涼涼原本想問他在機場的那句話,卻在此時,突然覺得一切都很清楚,黎疏:“上廁所麽?”

“不是。”她低頭搖了搖頭,反倒不知說什麽示好。

她沒有想過,黎疏居然會證實自己某個不切實際的幻想,以至于她開始考慮前世的黎疏究竟是如何過的?

視野裏的前方地板,黎疏帶上門走過來,他的右手貼在她微彎着的後脖頸上,等到于涼涼擡起頭時,感覺到他的吻。

他們吻過很多次,蜻蜓點水的也有,滾燙灼丨熱的也有,卻很少像這次一樣,覺得很安靜,很平靜,不帶任何東西。

周遭寂靜無比,連絲車輛駛過的聲音,房門關上的聲音,電視劇的聲音,通通沒有。這旁邊都是年輕人租房,國慶長假像是全部回了老家。

于是,于涼涼也想回吻他。

她要略微擡起點頭才能吻到,前世她主動吻了他四次,今生黎疏好像也主動吻了她四次。

記憶還未恢複時吻了她。

高考後結束的KTV裏吻了她

他們一起去看話劇後的樟樹下吻了她。

還有今天。

身體溫起來,相比于之前更多是接觸的欲丨望,這次是徹徹底底的情動,好似想把多年壓抑的,掩藏的統統發洩出來。

他們吻得焦灼起來,于涼涼踮起腳尖,黎疏靜靜箍住她的腰,片刻也舍不得分離,身體貼着身體,鼻息相聞,不想分開。

黎疏幹脆把她抱起來,放在客廳的長條沙發上,之前在KTV那次關着燈,他其實一直想好好看——當然,她在浴室昏倒那次也看過,可她畢竟是在意識不清的情況下,他擔心她醒來後生氣,所以始終避忌。

黎疏的手貼着她的臉,覆上她,于涼涼垂眸望他,他唯一有過情感經驗的人是她,所以他學的其實是她。

像她漫長地等待着他一樣,他也漫長地等待過她。

他臨死前是什麽心情呢?

吊燈光華璀璨,美得心醉,住了快半年,于涼涼才第一次發現。

……也許應該早點發現才對。

……也許應該早點接受才對。

醒來。

身側無人,黎疏已經走了,今天他要上班,于涼涼覺得自己睡得真熟,居然完全沒聽見他起身的動靜。

廚房裏已經有溫着的粥和小菜。

于涼涼洗漱完後,坐下來開始吃。

張華突然給她發了張截圖:“我就說我是預言帝吧。[酷]”

點開大圖,是黎疏發微信給張華:能不能把婚慶公司的聯系方式推給我?

……這也太早了吧。于涼涼舀着粥都忍不住笑。

-你們可算是在一起了,我都覺得我操碎了心,終于!!

-是啊。

于涼涼回複她,也回複自己。

-終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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