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102】
一盆盆血水從房間端出來, 下人們緊張安靜地聽從少夫人指揮。
寒冬臘月,血腥氣飄來蕩去,桂娘僵着身子跪在門外,四肢發涼, 唇色發白。
混亂中若非她一時不察教穆彩衣近了身, 少爺就不會受傷。如今說什麽都晚了, 惟願少夫人妙手回春把人從鬼門關救回來,否則……
桂娘面色頹唐,否則沒了少爺, 無法履行對那人的承諾,她這輩子、下輩子,還有什麽指望?
岳先生以及諸位死裏逃生的管事愁眉不展地等在小院,本來在雀翎會面是為商定南北海貿一事,誰曉得會發生禍端?
夏家公開設宴, 有人膽大包天在酒水下藥!
意識到事情有變,尚未護送少爺出了雀翎那道門, 殺手蜂擁而至,都是亡命之徒, 猖狂得厲害。
躲過了殺.人的刀刃, 沒躲過穆家小姐蛇蠍心腸。
少爺受傷頗重,也不知能不能救回來,春家就這一根獨苗,若不幸折在陵京,岳竟駭得心口發麻, 想想就是一場災難。
在場許多人年輕時就跟随春霖盛打拼,春霖盛什麽性子?白手起家,一方霸主,看似謙和,見識過他狠辣的除了心腹剩下的便都化作了白骨。
少爺要有個好歹,莫說夏家,就是同行跟去的這些人都得遭殃。
天色陰沉,雪花不聲不響地落在肩頭,地凍天寒,一時所有人心事重重。
小院亮如白晝,房間內亦是燈火通明。
年輕的家主躺在床上,小臉雪白,額頭滲着細密冷汗,至秀捏着帕子小心翼翼為她擦拭,濃重的血腥味凝在鼻尖,她呼吸一滞,心疼得幾番要落下淚來。
“少夫人……少爺她…她還有得救嗎?”春花聲音含了哭腔,杏花也跟着偷偷抹淚。
至秀眸光微晃,強忍下脆弱的情緒,沉聲道:“放心,她不會有事。”
血腥味和藥味沖撞着,氣氛壓抑,每個人臉色都不好看。
提着藥箱的大夫們傻了眼杵在一旁,竟覺眼睛不夠看,少夫人手法太快了……
收到訊息的春霖盛以最快速度到達陵京,卻是沒選擇第一時間看望親生‘兒子’,而是打起精神宴請陵京有頭有臉的大人物們。
商政兩界,除了沒邀請夏家,處在金字塔尖的都因他親筆請柬聚集在一處,鬧出的動靜大得很。
和不動怒不咬人比起來,夏沉淵巴望着春霖盛能來家裏找他算賬。
然而沒有。
馳騁商界的春老家主連一道眼神都沒給他。
意味着什麽?
意味着此事絕不能善了。
春霖盛連兒子的安危都舍得置之度外,這是打定了主意要一棍子把人敲死。夏沉淵當然不能坐以待斃。
雖說春家勢強,可夏家在北方好歹也是說一不二的存在,南北相争,那些真正的大人物斷然不能容忍。
夏家能從數不清的動亂裏存活至今,倚靠的是什麽?
是魄力和先機。
如今先機已失,被春霖盛走在了他前面,那麽在魄力上再輸的話,夏家就真得難以起死回生了。
仔細回想,那狼崽子不愧是春霖盛的種,忍無可忍一招斷了阿擇的退路,今時春承性命危在旦夕,蜜罐子裏依偎着長大的兒子春霖盛看都不看,出手就要他夏家分崩離析。
別管誰下的手,人是夏禮請去的,去的時候好好的,回來就送了大半條命。天大的虧,若能捏着鼻子認了,那就不是縱橫商海一身硬骨頭的春霖盛了。
夏沉淵五指攥緊,臉色變幻不停。
夏禮夏大少爺心中惴惴,凜眉直言:“爹,不若把兒子送去春家吧。要殺要剮,全憑春老家主決斷!”
被去勢的夏擇聞言嗤笑,手裏把玩着玉扳指,長眉挑動:“大哥,如今這形勢春家擺明了要死磕,這是你一人要殺要剮就擔得起的?
春霖盛護短,下了火車家門都不入就忙着聯絡各方勢力,你還沒看明白嗎?不管春承是死是活是殘是廢,他都要咱家血債血償。
不是弟弟絕情,好端端的差事被你辦砸了,連累爹爹憂心忡忡,大哥,你就別再添亂了。”
夏禮素來溫和的笑有了瞬間凝滞。瞧着自家弟弟冷嘲熱諷的模樣,總覺得有什麽事被他疏忽了。
設宴雀翎,來赴宴的都是腰纏萬貫的豪商,有身份有名望。陵京之大,有何人敢不要命的行暗殺之舉?
不說那些豪商,同時得罪春夏兩家,莫說陵京,放眼全國又有幾位?
這太瘋狂了。
下手之人擺明要挑起春、夏之争……
夏禮眸光微垂:或許,不光如此。春夏相争,失了爹爹相信,誰是最大獲利者?春少爺命喪黃泉,誰最快意解氣?
他望着面容白淨氣質越發陰柔的二弟,心口像是被誰捅了一刀,鮮血直流。
“二弟此言差矣,誰能篤定雀翎暗殺一事是我夏家做的?還是說二弟其實清楚,那穆彩衣受何人驅使?”
“大哥說笑了,大哥和爹爹都查不出來,弟弟怎麽知道?”
夏禮目色微凝,一字一句道:“春家僅有春少爺一根獨苗,他傷了,咱們都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于情,兩家乃世交,春老家主将兒子托付給爹爹,是咱們沒做好。于禮,宴是咱家設的,人是在雀翎傷的,身為東道主沒能護好赴宴而來的貴客,春老家主惱怒實屬正常。
若我們什麽都不做,那才是默認,是心虛,是不敢擔責!”
他當即俯身:“爹,就讓我負荊請罪平息春家怒火吧!兩虎相争必有一傷,鹬蚌相争漁翁得利,只要咱們肯低頭,相信春老家主會冷靜解決此事的。”
“鹬蚌相争漁翁得利,兩虎相争必有一傷……”夏沉淵沉沉一嘆:“你以為為父不懂這道理嗎?你不了解春霖盛那人,雷霆怒火之所以稱之為雷霆,豈是你負荊請罪就能止住?
他傷的是兒子,萬一人沒救回來,春家絕後,春霖盛光腳不怕穿鞋的,若低頭能換回來他不予追究,為父不願嗎?阿禮,事難收場,如寶刀出鞘,不見血不歸。”
一番話說得夏家衆子面面相觑。
夏擇小心掩飾眉眼間的陰鸷怨恨,竟有些羨慕春承。春承死了傷了,春老家主願意為他寶刀出鞘,他殘了廢了,爹只會勸他忍。
同樣是兒子,人不同,命不同。
他冷冷一笑,任誰都沒看見他積蓄心底的憤怒陰毒。
夏三滿目惶恐:“爹,那咱們該怎麽辦??”
夏沉淵沉吟半晌:“舍財,免災。”
自知希望渺茫,不得不試。這也是他不願得罪春霖盛的緣故。
商海奇才春霖盛,人脈遍天下,除了銀錢最多,剩下的就是朋友。交友廣泛,人緣極好,否則當年也不會輕而易舉地扶他上位。
還未嘗試好似就已看到了結局,對夏沉淵的打擊不可謂不大。
壓下酸澀,眨眼他做了近二十年來最大的決定:“我先去見他一面,若他肯手下留情……”
他看了眼文質彬彬的夏禮:“若他肯,你知道該怎麽做嗎?”
夏禮深呼一口氣:“若春叔父肯手下留情,兒子自當豁出一切求他老人家諒解。”
“好,好樣的!”夏沉淵神情恍惚:“若他不肯……若他不肯,就只能以命相博了。
到時候爹為你們拖延時間,你們帶着家財遠走他鄉,我兒年輕力壯,待熬死了春霖盛,再回陵京重振家業!”
“爹?”夏禮撲通跪地,眼圈發紅:“何至于此啊!”
“是呀爹,春少爺還沒死呢,春叔父貿然和咱家相争,鹿死誰手還不一定呢。況且明争不行那就暗鬥,陵京是咱們的地盤,群龍無首,春霖盛一死,春家也就完了!”
夏擇繼續道:“爹,我不想遠走避禍,遇到此事,何以爹想的不是如何吞并春家?春家,就那麽不可撼動嗎?咱夏家,不也是南方首屈一指的霸主嗎?”
“你懂什麽!”夏沉淵氣得一巴掌拍在茶桌!
挨罵的夏擇眸光發狠,面對爹爹的訓斥,閉口不言。
“若不是你垂涎他人未婚妻,胡亂招惹那狼崽子,春夏兩家何至于結怨?
這下好了,狼崽子要是死了,你以為春霖盛會放過你?別管是誰下的手,扪心自問,陵京最有嫌疑最有動機行暗殺一事的,除了夏家,還有誰有這膽子?”
“爹說得有道理。”夏禮上前一步,微微一笑:“二弟,事發那日,你在哪裏?在做什麽?”
猛然的發問渾如一盆冷水從頭頂澆下來。
夏沉淵心思一動:“阿擇,你可怨為父沒替你讨回公道?”
面對父兄拷問,夏擇面色不改,态度更為恭敬:“爹和大哥以為我還沒嘗夠教訓麽?春承下手之狠,我怎敢再招惹?且他繼任家主一位,我算什麽,也敢對他動殺心?”
一番自嘲,隐隐帶着自暴自棄的不滿,反而令夏沉淵不再追究。
夏禮還欲再問,被打斷。
“記住爹和你們說的話,見勢不對立刻退出陵京,別忘了,你們是兄弟,打斷骨頭連着筋,越是危難越要守望互助。
此次不論結果如何,夏家元氣大傷在所難免。這是陵京,權貴之地。本着昔日交情和時勢引導,春霖盛不會要爹的命,至于你們……就難了。
春霖盛傷的是兒子,鮮血勢必要從你們身上讨回來。聽爹的話,他不死,你們就不能回來!除非爹派人吩咐你們回城,都聽清了嗎?”
“聽清了。”
“聽清了……”
夏沉淵看向賦予厚望的長子,夏禮扼腕嘆息:“孩兒聽爹的。”
“這就對了。”一夜蒼老的夏族長欣慰地露出笑容:“爹這一輩子論勇論謀,不敢肯定地說在春霖盛之上,但有一點,論起子嗣綿延,春霖盛永遠比之不及。
經此一劫,夏家複興的希望落到你們身上,兄弟齊心,滅了春家,就是對爹最大的孝道了。”
他笑容收斂,取出一枚大號黃銅鑰匙:“管家,開銀庫!”
……
歷時三天的忙碌,夏沉淵忙着為兒子鋪墊後路,春霖盛忙着聯絡各方人物。
洋洋灑灑連綿大雪,終于停了。
天晴,夏族長帶着長子候在徐府門口,卻被人告知,春老家主帶人從徐府後門離開。
避而不見,已是魚死網破的态度。
夏禮耷拉着眉眼:“爹……”
“無礙。”夏沉淵呼出一口郁氣,眼神發狠:“他不見咱們,那就試一試,誰能笑到最後!”
一南一北,盤踞一方,春霖盛要夏家子血債血償,夏沉淵何嘗不想要春家家破人亡?
表面兄弟,縱使沒有雀翎暗殺一事,兩家争端已顯,春家商貿想要滲透北方,夏家的眼目更貪戀南方繁榮,春承重傷昏迷,刺激了春霖盛作為慈父最敏感的神經。
地下囚室,昏暗中忽然多了一盞光。
被折磨的沒有人形的女子滿面血污地擡起頭,嘴裏發出古怪笑聲:“他死了沒?到底死了沒?”
一身錦衣的老家主面無表情,随行在側的智囊岳先生似笑非笑地開了口:“穆小姐,蝼蟻尚且偷生,你何必一心尋死呢?”
穆彩衣癡癡笑了兩聲,拍了拍衣袖染的塵土:“活不下去了,就想死啊……他死了沒?到底死了沒?我那一刀,是不是捅得很厲害?”
她突然沖上前抓住鐵欄死命搖晃:“告訴我!那個病秧子死了沒?至秀究竟做沒做寡婦!?望門新寡,哈哈哈……
春少爺死了,春少夫人難道還能好好活着?至秀不是最愛他嗎?他死了,她沒去陪他嗎?哈哈哈哈……”
笑聲刺耳,勾起層層陰寒,岳先生不怒反笑,謹慎地看了眼老家主,對着神情癫狂的穆彩衣擡了擡下巴:“穆小姐,少爺沒了,你也不能活了。說出背後指使之人,老爺會饒你一命。”
“他果然死了???春承,春承就這麽死了?”
穆彩衣晃了晃發暈的腦袋,笑得比哭還難看,自言自語:“我就說嘛,我就說那是個短命鬼,沒有我那一刀,他也活不長的!可憐了那一副好皮相。
你說,這麽好看的人怎麽就喜歡至秀呢?你們不知道至秀有多壞,名門閨秀,騙鬼的名門閨秀!她不是性子溫柔嗎?她不是不喜與人争嗎?那怎麽還要對付我?還要和我搶?
以前她仗着美色和我搶厲雲生,後來她仗着美色勾.引春承,我喜歡什麽她都要搶,她為什麽不放過我?名利富貴和男人我都想要……她為什麽不拱手相讓?”
她說話颠三倒四陷入又一輪的癫狂。
岳竟眸子微眯,泯滅了眼底最後一分憐憫。
他看得出來,所有人都看得出來,這個昔日的千金小姐身心遭受了重創,或許已經不能用正常人的思維來理解了。
但有些話他仍是要問:“穆彩衣,誰指使你對少爺不利?說出來,你還有一線生機。”
岳竟輕撫衣袖:“你不想活了,那你想死得體面點嗎?穆小姐,像你這麽愛美的女孩子,應該會介意死法吧?我問的話,你說了,在下自會依法辦事送你去警.局。”
穆彩衣笑夠了,從地上爬起來陰仄仄地透過鐵欄杆看着不發一言的春霖盛:“春家主不是最疼愛兒子嗎?你問我,你來問我,我肯定說!”
岳竟閉了嘴。
四圍寂靜,良久,春霖盛用他那略顯嘶啞的聲音問道:“老夫問你,指使你下手的人是不是夏家二少爺,夏擇?”
思來想去,他唯一能想到的,便是此人了。
穆彩衣明顯一愣,笑意微僵,所有的得意在面對一代家主時被碾壓成齑粉。
感受到迎面而來的威勢,她倒退兩步,腦海驀地浮現被夏擇洩憤折.磨的畫面。
她抱着腦袋大吼大叫:“好疼…好疼!不要打我,不要打我……”
“老爺,這……”岳竟為難地嘆了口氣。
春霖盛不退反進,無視瘋女人的癫狂,他溫聲道:“穆小姐,稱呼你一句穆小姐,是老夫最後的慈心了。聽話和不聽話,會産生怎樣的後果,你心裏清楚。”
穆彩衣猛地擡頭,眼淚在面上沖刷出兩道淚痕:“我說,我說!是夏擇,是他利用我來着,說好了殺了春承他會救我出雀翎,他沒來,整整四天了,他沒來!
他放棄我了……他不怕我說出來,他有恃無恐,反正有整個夏家為他陪葬!他瘋了,我也瘋了!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腳步聲漸行漸遠,光亮跟着遠去,天地昏暗,唯有女人哭聲盤旋。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日複一日,不知過了多久,鐵欄的門被打開,來開門的是個态度惡劣的小厮,難得到了這份上穆彩衣還能認出此人。
這是春少爺身邊的小厮,阿喻。
阿喻沒好氣道:“滾吧!去自首吧!”
雀翎暗殺後的第十六天,穆彩衣剛剛跑到街上就被警員逮捕。
南北霸主殊死搏鬥,短短半月,陵京翻天覆地。
春夏之争,背後涉及的乃是各大勢力的激烈角逐。
老家主是如何用半月時間将夏家從原有位子拉下來,具體如何,便是身為春家智囊的岳竟岳先生都不知情。
知其兇險,不知其鬥法,以他的聰明不難想明白其中關竅。
到了一方經濟霸主的地位,這世道,能遏制財勢的,還剩下什麽?
唯那一字,不可說,不敢說。
扳倒了夏家,底下一批人問都不敢問,一場持續日久的動蕩,僅當做無事發生。
夏沉淵坐守老宅,諸子攜財盡散,夏家敗是敗了,留的後手沒來由得膈應人。
穆彩衣前往警.局自首,當着衆人的面将夏擇供出,通緝令一出,趕得夏二少爺直往深山老林鑽。
世事無法盡如人意,春家鬥贏了夏家,陵京倒了夏家又重新扶持起新的豪門世家,日新月異,歲月催人老。
老父親流幹了眼淚,嬌妻在床前枯坐徹夜,年輕的家主仍未醒來。
“二十天了,你再不醒來,我真不知該如何做了。”至秀捏着毛巾細細為昏睡的人清潔身子。
她面容憔悴,眼裏布滿血絲,能做的都做了,春承身上的刀傷逐漸愈合,她耗盡心血将人從鬼門關拉回來,然而這具軀殼內的靈魂似乎遲遲未歸。
這些天她甚至有種感覺,春承,離她越來越遠了。
她哀凄地用指腹描摹意中人柔美的輪廓:“春承……你要抛棄我嗎?”
死去的人能從鳳陽來到陌生的異世,未嘗不能從異世再回到其他神奇的地方。
昨日噩夢襲來,汗濕後背,至秀方後知後覺醒悟:她醫好的只是這具肉.身,而她愛的人不知何時溜跑了……
“你在哪裏?春承,你回來好不好?”
熱淚盈眶,滴落在那人微涼的唇。
虛幻時空,雲華山。
身穿白衣的女子騎.在馬背.射.出淩厲一箭,嬌弱的小女孩驚吓過後崇拜地投來目光,春承好笑地多看一眼,總覺得此女眉眼透着熟悉。
她漫不經心勾唇:“救人危難,我輩應行之事,不過嘛,救命之恩當以身相許,小姑娘,不若相許?”
話脫口而出,一股怪異的感覺從心尖浮起。
她別扭地皺了眉,卻見小女孩羞怯驚訝地別開臉,忽覺好笑,于是她縱情笑了起來,揚鞭遠行,繼續她的游學路。
寒來暑往,春去秋來,轉眼已七年。
名揚天下的春家女公子,接到祖父病重的消息,匆忙歸家,迎接她的,是滿堂喜氣,賓客如雲。
“這是怎麽回事?祖父呢?”
仆人哆哆嗦嗦奉上喜服:“大、大小姐請更衣,今天…今天是大小姐大喜之日……”
“大喜之日?”春承寒了臉。
一朝歸來,騎.虎難下。禮教如山壓制在頭頂,反抗不得,恨不得,怨不得。
喜堂之上,她壓着滿腔情緒和一女子拜了天地。
新房之內,她挑開紅綢蓋頭。
“你還記得我嗎?”
春承握着金剪撈過新婚妻子一縷秀發,說不清為何在聽到這句話時心口生疼,她凝神細思:“你我見過嗎?”
新娘子垂眸不語。
新婚夜太平無事,月光照進來,春承側身靠近那副妙曼嬌.軀,新娘子緊張無措地躺在那不敢動彈,直到耳畔傳來一聲問詢:“我應該記得你嗎?”
“不應該嗎?”
低弱嬌柔的嗓音,聽得春承一怔:應該嗎?
懷中空蕩,她下意識想要攬人入懷,卻在下一刻愣住:這是要做什麽?
舊時鳳陽城,沒有山賊搶親,沒有城破國亡,有的,只是因娶女子為妻身敗名裂的春家女公子。
陽光下,春承望着新婚妻子姣好的側臉,那股不真實的感覺再度襲來。明明三伏天,她卻覺得唇瓣生涼,指尖發顫。
“怎麽了?”女子害羞地握住她掌心。
婚後兩人相敬如賓,春承搖搖頭,目中一片茫然,她道:“沒什麽。”
……
“少夫人。”春花心疼道:“少夫人去休息吧,少爺這裏有我們守着。”
“不必了。”至秀憐惜地為床上的人掩好錦被,側頭吩咐:“讓下人将鍋爐燒旺點,她身子弱,受不得寒。”
“是……少夫人。”輕手輕腳出了房門,春花眼裏的淚簌簌往下掉。
一個月了,足足過去了一月,春家繼任不足一年的家主重傷成了活死人,老爺承受不起喪子之痛根本沒勇氣踏足小院,一心帶着岳先生暗中追查夏家子嗣。
好多人放棄了,唯獨少夫人……
春花難受地想放聲大哭,為什麽,為什麽要相愛的人承受生離死別呢?少夫人和少爺新婚不足一年,不足一年的好時光呀!
曾經有多甜蜜,今時就有多殘忍。她不忍多想,自從那夜撞見少夫人哭着醒來,她再沒見過少夫人流淚。
少夫人無疑是堅強的,她的脆弱只給少爺一人看。
可少爺去哪裏了呢?她分明躺在那,少夫人為何要說她不在?不在這裏在哪裏?
……
晴空霹靂。
春承仰頭凝望,細雨紛紛,酷暑終消。
“春承,來喝碗酸梅湯吧。”
春承回眸,望進一雙秀麗的眸,心下微暖:“秀秀。”
“秀秀?”女子訝異:“你之前不都喊我阿秀嗎?何以今日喊我秀秀?”
小雨淅瀝瀝,陡而轉大,天色也跟着陰沉。
她一時啞然,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你、你不是秀秀?”
電閃雷鳴,女子拉着她往屋裏走,春承茫茫然不明所以。
驚雷劈下,女子笑着問她:“無病無災,太平順遂,和我在一起,你不開心嗎?”
“開心?”雷聲震得人心發慌,春承點頭:“不錯,是開心的。”
“哪怕為千夫所指,萬人咒罵?”
“哪怕為千夫所指,萬人咒罵。我娶了你,就會為你負責。”
“僅僅是負責?”
閃電晃了她的眼,春承按壓着狂跳的心口:“我…我……”
女子再問:“你愛我嗎?”
春承微微阖目:“我應該愛你。”
“為什麽是應該?”
“因為你是我的妻。”
“是嗎?”
“不是嗎?”
女子笑意溫柔:“春承,你抱抱我。”
春承唇角噙了淡笑,從容上前。
窗外風雨交加,紫電于蒼穹翻湧,愈演愈烈,駭人至極。
……
西院同時刮起了風,門窗緊閉,室內溫度漸次升高,至秀解了衣衫柔順地在心上人身側躺下,溫軟的唇貼在蒼白的唇瓣,涼意滲進來。
人就在懷裏,一顆心冰冷寂寥。
“春承,我好想你……”
溫言軟語,透着悲痛哀求,一字字從唇邊溢出。
喉嚨泛起腥甜,至秀未曾理會,她貼在她耳畔說着往日不曾說的情話,淚淌進某人衣領,苦苦哀求:“春承,你帶我走吧……你去哪我去哪,你別丢下我……”
夜深人不靜。
算算日子今天正好大年初七。
外面鞭炮齊鳴,陵京城的百姓以最大的熱情慶祝新年。
“春承,這是我們過的第二個新年,你聽到了嗎?”
“聽到了……”
至秀身子一震,白熾燈的光清晰将那人漂亮的雙目映照得璀璨迷人,她指尖顫抖,迅速退出這個懷抱,不眨眼地直直看過去,氣息微沉:“你是誰?”
“我能是誰?”春承枕着手臂故作輕.佻地看她:“我是鳳陽春承,有人欠了我百年相守,我來讨要了,怎麽?想賴賬?不給?那不行,我費了好大勁才回來,我——”
“今天是大年初七。”至秀打斷她,一雙美目水潤深情,喜極而泣:“春承,歡迎回來,新年快樂。”
煙花盛放,春承慢慢彎了唇:“新年快樂,秀秀。”
兩相依偎,她柔聲道:“秀秀,我做了個夢。”
“夢?什麽夢?”
“我夢見了不一樣的人生,我娶了你,但山河無恙,家國太平,是我理想的樣子。唯獨你……”
她攬過至秀腰肢,美人柔若無骨,身子單薄得厲害,她輕輕抿唇:“唯獨你,夢裏你不是你,我還是我,所以夢再美,我還是要回來。”
“那你醒了嗎?還會再跑嗎?”至秀埋在她懷裏,一月來的苦痛相思齊齊湧上來,熱淚揮灑,奪眶而出:“我問你…回來了還會再跑嗎?”
“不會了……”
“夢既然那麽美,你回來做什麽?”
“回來,陪你過新年。”春承百般憐惜地撫.弄她瘦削的蝴蝶骨,眼眶濕.熱:“還有,就是抱抱我的秀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