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103】
新年伊始, 年輕的家主自床上醒來,死氣沉沉的小院重新煥發出生機。
春霖盛踩着積雪從外面回來,裹着一身涼寒踏進院門,站在門前躊躇, 他看着春花, 春花垂手恭敬地站在那, 便聽春老爺嗓音嘶啞:“少爺…真得醒了?”
近鄉情怯。
害怕水中撈月一場空。
春花眼圈紅紅:“是,少爺醒了,少爺聽到了少夫人和老爺的祈求, 她從鬼門關回來了!”
回來了?春霖盛目色一定,邁出去的腳步再沒丁點遲疑。
桂娘緊随其後。
岳先生領着管事們規規矩矩守在門外。
煙花炮仗點亮了夜空,這個新年,終于褪.去了駭人的寒。岳先生如釋重負,眼裏帶笑, 輕聲感慨:“回來了呀……”
衆管事面臨如此大的喜事,一月來緊繃的心弦總算得到了松緩。荀管事眼角微濕:“岳先生, 你說得果然沒錯,少爺吉人天相, 定會否極泰來。”
岳竟不敢居功:“哪是我厲害, 要說厲害,也是少爺厲害,是少夫人厲害……當日那番景象諸位都看到了,咱們少爺乃天命之子,天知道誰是好人誰是惡人, 這不,人安然無恙,咱們這些老家夥,也能好好過新年了。”
“是啊。過新年。”
新年,新希望嘛。少爺趕在這時候醒來,不早不晚,剛剛好。
夏家倒了,那些髒污事被解決了,雖然經此一事春家付出的代價不小,好在眼看春天便要來了。
大地逢春,希望降臨人間,還有什麽好怕的?
簾子被挑起,鬓生白發的春霖盛刺痛了春承的眼:“爹?”
“承兒。”威風霸道将陵京鬧得沸沸揚揚的春老爺嘴唇顫抖地盯着前方,目光所及,那副羸弱的身板,熟悉的眉眼,看得他老懷欣慰:“承兒,果然是爹的承兒回來了……”
“爹!”春承呼吸一痛,直直在床上跪了下去:“孩兒不孝,孩兒……”
她身子微晃,眼前一陣發黑,吓壞了房間衆人。
至秀緊張地不得了,不費力氣地将人按回床上,裹着錦被只露出腦袋的春少爺不好意思地看了看爹爹,眸光輕轉再看看桂娘,最後笑着勾了至秀手指,柔聲抱怨:“人這麽多,秀秀,我不要面子的嗎?”
一句話,沖散房間淡淡哀沉。
至秀眉眼彎彎,柔情百轉:“那你是要面子,還是要我?”
“……”春承老老實實躺好,順道閉了嘴,亮晶晶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瞅着,至秀不怕她瞅,仍難掩羞澀地紅了臉。
明光映照下,美人面若桃花,情愫發酵,春承按着心口,有種終回人間的腳踏實地感。
妻妻二人旁若無人秀恩愛,看得春霖盛一顆衰老的心再度找回昔年的活力。
當前夏家倒了,但夏沉淵還活着,弄不死夏沉淵,他就得好好活着,做他家孩子的堅實靠山。
夏家那幾只小崽子想卷土重來,不怕他們來,怕得是他們沒膽子來。
小心收斂好殺意,春霖盛不願久留省得礙眼,春承有心陪他慶祝新年,以她如今孱弱身子,誰敢教她陪?
桂娘貼心道:“少爺餓了沒?我去為少爺下廚做點吃食?”
不提不餓,一提,春承的肚子咕咕作響。
知道餓了是好事。
桂娘那張習慣了冷若冰霜的臉綻開笑顏,走出門去,眼角掉落一滴淚。
人還活着。
她笑了笑:真好,人還活着。
全城歡慶新年,解除了頭頂蒙着的陰霾,借着新年的喜氣,春家上下狠狠慶祝一番。
不絕于耳的鞭炮聲,震得春承腦袋嗡嗡的,她沒好氣地鼓着腮幫子,可愛極了:“定是阿喻那臭小子在鬧騰!”
院內阿喻指揮着人點燃煙花,嘴上不停歇道:“對,放,多放點,給少爺聽聽響,驅散病氣,新的一年身體康健,早生貴子!”
煙花不要錢地沖上天空,房間內,至秀從桂娘手裏接過清粥一勺一勺喂過去,她嗓音輕柔,如柳絮落在發間,輕輕地,慢慢地,帶着女兒家最美的風韻:“阿喻也是好心,你剛醒來,要乖乖的。”
還不乖嗎?春承沖她眨眼,長長的睫毛忽閃忽閃,燦若繁星。
至秀指尖微撚,壓抑着被她勾起的情.潮,睫毛罩下淺淡的影,見狀,桂娘含笑退開。
“是在想我嗎?”春承矜持地伸手戳了戳她的臉蛋。
看她一眼,至秀認真點頭:“嗯。在想你,沒有哪天不想你。你醒了,相思也跟着醒了。”
春承被她直白的情話說得生出兩分害羞:“怎麽我醒了,反而要相思呢?”
至秀嗔她,音節染了笑意:“思給你看呀。”
“唉。”春承伸手摩.挲她尖尖的下巴:“秀秀,你瘦了好多。”
“你也知道嗎?”至秀動作溫柔地喂她喝粥,低聲感嘆:“你再不醒來,我便不是日漸消瘦,而是……”
而是什麽她沒有說出口,看着她溫善的眉眼,春承慶幸自己扛過來了。
她才不要秀秀為她殉情。最好這念頭都不要有!
“別說話,喝粥。”
散着香味的清粥逼得春承不得不咽下喉嚨那些話。
“我知道你想說什麽。”至秀抽.出錦帕為她擦拭唇角:“但你要知道,你若有個萬一,我不能獨活。”
“秀秀……”
至秀從藥瓶倒出兩粒藥丸遞給春承,春承問也沒問吞進肚子。
見她服了藥,至秀又從青色玉瓶倒出一粒紅色小藥丸服下,上湧的血氣被壓制,她面色恢複紅潤,吐出一番教春承畢生難忘的話:
“看到了嗎?你活着,我才能好。夫妻一體,兩個人,一條命,沒有誰先誰後一說。春承,你在哪裏,我都追随你。所以,別把我丢下。”
“不會了。”春承伸手撫.摸她臉頰,欲言又止。
至秀笑着将清粥喂過去:“再吃點。”
“嗯。”
一人喂,一人吃。
這場闊別一月的生死重逢要用溫馨的時光細細撫平。
天邊星子忽明忽暗,煙花升騰到高空,倏忽綻開,有歡呼聲響起,外界的熱鬧被門阻隔,至秀放下青花小碗,眸光清清淡淡望過來,春承任她打量。
“可惜了。”
“可惜什麽?”
春承微仰着頭便于秀秀為她整斂衣領,修長優美的脖頸,細膩如雪的膚色,以假亂真的喉結,至秀看着看着,歪頭在她側頸咬了咬,大膽的舉動,沒捱過十秒,眸眼暈開女兒家的嬌羞。
她不免遺憾憐惜地用指尖劃過寸寸滑嫩的肌膚:“又要重新調養了。”
“不是還有你嗎?我有秀秀,萬事不慌。”春承初初醒來,在床上躺得身子快要僵硬,她眼尾藏着小壞:“秀秀,不如我們也去放煙花吧?”
“不行,外面冷。不過,你想看,我可以放給你看。”
“你?”
“怎麽?不行嗎?”至秀笑顏明媚,靠在她懷裏軟聲傾訴:“只要你好好的,只要你開心,我做什麽都不怕。放煙花而已,誰說大家閨秀不能放煙花?放給喜歡的人看,我心裏歡喜,你呢?要不要我歡喜?”
“要啊!”
至秀抱她下來,仔仔細細為她裹好棉衣,戴好帽子、圍巾、手套,順便吩咐書墨取來手爐予她抱着。
一條腿邁出門檻,她不放心道:“就在裏面看着,別出來。”
“哦哦。”許是這一刻的至秀過于冷靜溫柔,春承明目張膽地拉過她的手,在她唇上穩穩當當落下一吻:“好了,去吧。”
書墨羞得沒眼看。
春花杏花等人雀躍地命人搬來成箱煙花。
春承站在門內捧着手爐滿懷期待看着,蒼穹之下,她的女人為博她一笑放下了名門閨秀的身段,一身雪白裘衣,在燈火點綴的紛亂夜色,白得耀眼,絕美出塵。
璀璨煙花嗖地一聲竄上高空,漫天花火中春承仰頭看去,眉間染笑,目光輕移直直望進至秀那雙癡情不悔的眸,心腔炸開數不清的心動。
“喜歡嗎?”她以口型詢問。
春承心跳加速,喃喃道:“當然。”
接過書墨遞來的錦帕擦拭指節,至秀散漫一笑,她沒有春承懂得看唇語的好本事,偏要聽她把話大聲說出來。
長腿挪動,邁上臺階,晚風吹過,一臂之距,她素手挑起春承長長的劉海,明知故問:“喜歡嗎?”
“喜歡。”
至秀很想抱抱她,揉.揉她的發,抑或縱容春承肆無忌憚地沖她撒嬌,一場別離,她想抓緊眼前這人,想要她全部的注目,于是紅唇微掀,眸光潋滟,做足了無聲的魅.惑:“喜歡什麽?”
“喜歡煙花,更喜歡你。”
“抱歉。”她笑容溫溫婉婉,嫩白的指随意勾弄了耳邊碎發:“春承,你能再說一遍嗎?周遭太亂,我沒聽清。”
春承喉嚨聳.動,藏在棉手套的掌心浸出薄薄的汗,她默默吞.咽口水,聲似呢喃:“秀秀……”
至秀上前一步雙手搭在她瘦腰:“嗯?”
“我…我愛你……”
“什麽?”
知她捉弄,春承鄭重地清了清喉嚨,眼神堅定:“我說我愛你。”
至秀軟倒在她懷,雙臂勾着她後頸,像極了魅.惑君王的寵妃,唇瓣微張,笑得明豔生動:“春承,你愛誰呀?”
春承被她氣笑,禁锢住她不盈一握的腰肢,聲音清清朗朗蘊滿溫柔:“愛你呀,蒼天可鑒,春承此生惟愛至秀。”
她頓了頓,偷偷和她咬耳朵:“聽夠了嗎?聽不夠我繼續說?”
溫.熱熟悉的氣息撲在耳畔,至秀抱緊她,似嗔似喜:“傻瓜,我聽到了……”
“哦,聽到了呀。那我的新年禮呢?嗯?”
小院燈火通明,下人們不知何時退得幹幹淨淨,至秀羞澀地貼近她,纏.纏.綿綿地交換了屬于新年第一個熱.情.似.火的深.吻。
直入靈魂的悸.動.酥.麻。
依依不舍地松開她,春承發自心底地喟嘆一聲:“真.軟……”
美人睡意濃沉,四肢綿.軟,已無法做出回應了。
擔心她重傷初愈抱起人來吃力,桂娘不聲不響現出身形,新年為了應景,難得沒再穿一身黑,她輕聲道:“少爺。”
春承淺笑,拒絕了她援手:“桂娘,秀秀累了,我帶她回房就好。”
懷裏的人睡得香甜,似乎是這一月以來睡過最踏實的覺。
鞋襪褪.去,春承擁着她躺在床上,哪怕睡着了,至秀憑着本能在她懷裏找好更舒服的位置,哼哼唧唧不知道在說什麽。
附耳去聽,某人不經意紅了臉。
“我也愛你…春承…我好愛你……”
一聲一聲,是世上最動聽的仙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