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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方君澤對方圓五百米的菜市場一問三不知,餘景猜想他從來不下廚,于是兩個人邊問邊找路,采購了兩天的量,一起回家。

走在他們前面的是一家三口。女人手裏拎着菜,男人手裏抱一個女孩。方君澤看他們并肩走着,不時笑談兩句,一派和睦,他的內心也跟着氤氲出一片溫馨。于是用手肘碰碰餘景,示意他看前面。

餘景還在痛惜這邊的排骨比他以前買的排骨一斤貴了兩塊,所以沒明白過來,睜着一雙茫然的眼睛看方君澤。

方君澤噗嗤一笑,伸手捏了捏餘景的臉,拔腿就跑。

餘景也不追,知道自己追不上體育成績出色的方君澤,又好氣又好笑地瞪他:方君澤幼稚的時候真的非常幼稚。

日子就這樣在方君澤“一騷即放”的試探中渡過。看看兩個人,方君澤永遠是樂在其中,樂此不疲,餘景面無表情地抿着嘴對此無可奈何。

方君澤心想,不急不急,等他畢業了他要正式告個白,把冷感餘老師追到手。

方以榮難得回家一趟,看見餘景從樓上下來,有點意外,童生三言兩語介紹了來龍去脈。方以榮恍然,童生和他說過這事兒,他那時候忙什麽事給忘了。于是換了個笑臉:“餘老師能住在這裏我就更放心了,這小子在婉婉去世後就沒人能管得住他了。”

對面正在喝排骨湯的方君澤擡起臉,白了方以榮一眼:“少那麽親熱地叫我媽。惡心。”

餘景看方以榮要發作,趕緊說:“方少爺學習挺用功的,加上他很聰明,這學期成績年級第一了。”

方以榮臉色緩和,果然滿意地點頭,離開前囑咐餘景多加嚴厲要求他。

其實以方君澤的智商完全不需要找什麽家教,方以榮不過是希望有個人能在學習生活上督促他,別整天和李越那群人混在一起。

方以榮覺得自己是上等人,其他有錢人有的不過是錢,而他,還擁有名望。

方君澤是他唯一的兒子,是他的臉面,方家的門楣,将來還要繼承方家的一切,怎麽能跟那些守財奴紮堆呢。

餘景約莫知道方以榮這人的脾氣,他是拿錢辦事的,如果問有沒有一點個人情感,那還真有。

方君澤對他是真的好,這點,他不能裝不知道。人心不是石頭,更何況是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的餘老師。

高三開始,方君澤不得不到學校晚自習。其實他申請過不參加,可是班主任苦口婆心,班主任年節收過方以榮不少的“慰問品”,不能在節骨眼上讓方君澤學習成績退步,所以任方君澤怎麽保證也不松口。

方君澤不開心了,他不開心就會在班上搗亂,李越是個起哄架秧子的好手,哪裏有人帶頭熱鬧,他就往哪裏湊,兩個人在班上造成了不良影響,分別被請到辦公室喝茶。

基于兩人身份特殊,班主任唉聲嘆氣,讓寫檢查。

檢查自然是班上語文課代表代筆。第二天,方君澤又故态複萌。

泥人還有三分性子呢,班主任不妥協了,請家長!

李越他家老子來了,一巴掌就往他後腦勺推上去,把李越推了個趔趄,方君澤站牆角那笑出了聲。

緊接着,他就看見他家餘老師跑步着從走廊的另一頭過來了。

方君澤不由得拘謹起來,聽不見自己的心跳,卻感覺到胸膛有一面大鼓正在擂動,他深呼吸再緩緩吐息,突然間就眼眶濕潤:餘景他來了。

他本來以為餘景不會來,因為班主任打電話到家裏時,他聽到班主任挂電話說:“你家這請的什麽老師,聽我說完就撂電話了。”

如果有人說他老師,說他餘景不好,他會跟那人“講道理”,可是今天,他心裏一陣悲涼,他覺得自己被抛棄了。他以為他做了這麽多,這麽喜歡他,餘景多少是有點感覺的,多少是會把他放心上的。

就算是薄薄一層的師生關系,那他也應該來看看。

可是,班主任說他什麽也沒說,直接挂電話了。

在方君澤翻來覆去把自己弄死了幾百遍,餘景像一個風塵仆仆的英雄來了。

大腦罷工十來秒,方君澤在心裏跟自己說,我就是喜歡這個人了。我愛他。

每個人身上的氣質是很獨特的,餘景身上的氣質有一種讓人心曠神怡的安撫效果,班主任是個不茍一笑的老學究,一看眼前這個斯斯文文的小夥子,面容年輕,溫和純良,就是個大學生的模樣,脾氣先去了一半:“我給方先生打過電話,他在出差,讓我給家裏打電話找你。你是方君澤的家教嗎?”

餘景說:“是。”并且看了眼在牆角罰站的方君澤,嘴角抽了抽。

打從餘景過來目光就黏在餘景身上的方君澤馬上提起嘴角展露一個讨好的笑。

餘景視而不見。

方君澤委頓了些。

李越剛被他老子拎出去,和餘景打了個照面,回頭用眼神詢問方君澤:“這就是你藏着掖着的餘老師啊?”

方君澤同樣用眼神回答:“是啊怎麽滴?帥瞎你的眼。”

李越他老子見兒子還磨蹭,揪着耳朵就把他帶走了。

辦公室就剩下三人,方君澤依然貼牆而立,在餘景進來後就停止了小動作,雙眼濃情蜜意,欣賞為他操心的餘老師。

班主任扶了扶眼鏡:“學習是很好,紀律太糟糕。”

餘景點頭。

班主任說:“本來這不是我該說的事,但是方君澤的人生還很長,不是學習好就夠的,他以後要面對的是複雜的人際關系。今天他可以不高興了由着性子搗蛋破壞,那以後呢?我從高一看他到高三,性格沒成熟一點,還越發懶散恣意。”

班主任說完,停頓了下,等餘景表态。餘景皺着眉問:“您是覺得方君澤沒有進步嗎?”

班主任說:“成績是進步了,但是對他未來影響更大的性情是越來越糟糕。沒有一點即将成年該有的覺悟。”

餘景吐一口氣,看看戳在牆根的方君澤,月華落在他臉龐,猶如鋪了一層絨絨的細光,何其美好的年華,何其帥氣逼人的少年。

他像一個孤獨發光的小王子,固守一方,倔強着拒絕其他人的靠近,唯獨希望餘景到他身邊。

往日相處的每一個小捉弄,還有含情脈脈眼神,彙聚成一團滾動的炙熱的情緒,那個總是神采飛揚的方君澤安靜無辜地站在那,接近一米八的身高讓人不得不注意到他出色的容貌。

餘景心裏有個奇異的開關“咔噠”一聲,開了。那團濃縮的情緒精華成一個光點落在方君澤身上,從來古井無波的餘景久違地感受到了心疼。

還有一點點……心動嗎?

方君澤沒漏掉他任何一絲表情,因為他的餘老師總是冷漠着一張臉,你沒辦法從他表情捕捉到他的情緒的。方君澤曾經吐槽,如果不是長得好,餘景的學校大概會有許多人看他不順眼。

所以當方君澤看到餘景皺了眉,餘景的語氣有了起伏,他的心情跟心律不齊的患者心電圖曲線似的,也跳個不停:餘景是被我氣壞了還是要被我氣死了?

自己的學生自己可以批評,別人說不得。餘景對兩鬓灰白的班主任點點頭,恭敬地說:“方君澤和我談過,他不想參加晚自習,他也跟您申請過,不過您沒有批準,因為您考慮在家沒有學習氛圍,怕他落下了學習。所以他是很不情願參加晚自習。本來他就是坐不住的性格,晚自習三節課,刷的題做的試卷,他總是第一個完成;完成之後還不能走,他坐那幹嗎呢。”

餘景停頓了下,繼續說:“他有跟我說,他本來想逃課,可是看您歲數大了怕您操心,勉為其難被綁在班上。可是他忍了半個月真受不住了,于是劍走偏鋒想靠這樣的蠢辦法讓您叫他滾蛋。當然這是我猜測的。老師您看,這孩子是真不喜歡上課以外的時間在教室呆着,我領回去,一定督促他學習,保證成績不會退步。”

餘景的一番話讓方君澤驚得下巴哐當落地,呆若木雞。

他本來以為,餘景會附和着班主任,兩個人一起數落他的累累罪行,起碼餘景平時對方君澤總是不冷不熱,不喜不厭的,方君澤真揣測不到餘景的心意。

方君澤還沒從震驚、感動和難以置信的複雜情緒中恢複,餘景站在辦公室門口,斜跨着方君澤的書包,等他走過來。

見他沒動,餘景叫了聲:“方君澤?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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