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方君澤舔舔嘴唇,目光很深地注視餘景離開的背影。
獵物一步步靠近了陷阱。方君澤覺得這個比喻不好不好,可是有點兒貼切呀。
從什麽時候開始對同性`感興趣了?這不對啊,他從前的情感經歷中沒有這樣的先例。
或者應該說,我并不喜歡男人,而是只喜歡餘景,剛好餘景是男的。
方君澤太相信眼緣了。又是什麽時候開始對餘景順眼的呢?或許是餘景在他走神的時候拿書在他腦門上一拍,或者是餘景在他翹課時候将他從酒池肉林裏拎回家,或者是餘景給他炖了一碗湯督促他喝完,或者是餘景替他縫過校服,或者是——
心底一直空缺的愛被這個人填補了。
愛是一場天時地利人和的旅行吧。餘景不早不晚不偏不倚地出現在合适的位置,所以這個人,只能是餘景。
方君澤這麽一想,釋然了,也不糾結性向的問題。本來他就是很恣意妄為的性格,只是他的修養很好地掩飾了那些棱角,他的出身和所擁有的一切完全足夠他纨绔快活,愛怎麽過就怎麽過,所以他在糾結了片刻之後,很快就想開了。
對,我就是喜歡餘景,怎麽了?
方以榮要跳腳殺人也好,要斷絕父子關系也好,他嗝屁之後,這方家的一切還不是他的麽。
方以榮結紮了,是他自己告訴方君澤的。
因為他擔心自己情事不斷,以後出來個第二第三個“方君澤”那可有的受了。方以榮最擔心的還是老了之後面臨什麽狗血的財産争奪戰,然後幾個兒子們鬥得你死我活,不管他死活。
雖然以方君澤那時候的德行,很有可能在他年老以後呼吸器一關,一了百了,但方以榮了解方君澤,他心裏不會放下真正的仇恨,他所有的抵觸和反抗都來自一點一點累積的憤怒,對方以榮婚姻出軌和他母親被動接受、不去反抗的憤怒。
總體來說,随着年齡增長,方君澤不會做出弑父的行為。
方以榮的決定對方君澤而言,可有可無,如果是一兩年前聽說這麽個事,他會在心裏偷偷開心,但面上必須風平浪靜。
這能表現出來嗎?被方以榮看到那他不就知道自己很害怕地位不保嗎?
但今時今日不同了,方君澤心裏裝了個餘景,塞的滿滿當當,滿到擠不下第二個人了。
而且餘景告訴過他,任何一個人,他都不是誰的依附品,也不要成為誰生活的點綴品。他應該是自由的,獨立的,每個人都是獨一無二的那個人。
可是餘老師,你能成為我生活的唯一風景嗎?
方君澤聽着餘景的言論,面上不表态,心裏卻浮上來那個問題。
餘景的東西不多,除了書,其他東西滿打滿算也就一個編織袋。那天是方君澤歡天喜地地開車來幫他搬家。
餘容在幫忙壓住紙箱方便餘景封膠帶。兄妹倆收拾了半天都熱得滿頭汗,尤其是餘容,長發都黏在一起了,有一絲黑發黏在雪白的臉龐,柔美娴靜,有一種特有的美感。方君澤看的一時錯不開眼,呆了幾秒。
恰好餘景擡頭看見,眉頭緊皺,心裏說不出來是擔心妹妹被方君澤看上還是其他什麽滋味,總之,他馬上喊方君澤:“過來幫餘容按住,她沒力氣。”
餘容用手掌扇風,一邊喊累一邊倒廚房去倒水喝,偷懶去了。
剩下的兩個人腦袋湊得很近,一個按着紙箱,一個拿膠帶封口。方君澤被年段主任強制剃短的頭發紮進餘景柔軟的頭發中,感受到來自外界的觸碰,餘景頭皮一麻,上半身後仰,警戒地看着他。
方君澤握拳放在嘴下,他笑了笑:“怎麽,老師是不是反應過激了?”
餘景瞪他,壓低聲音說:“還不是你有數之不盡的不良前科。而且餘容還在!”
方君澤笑,問道:“所以,在別處就可以了?”
如願以償地看到餘景逃避他的眼神,方君澤心情頗好地吹一聲口哨,對廚房那兒喊:“容兒,給哥幾個來一些喝的!”
餘景看着方君澤健壯的手臂和利落優美的側臉線條,在心裏嘆了口氣。
那邊餘容罵:“我就一個哥啊澤弟!”
吃完了散夥飯,餘景仍不放心,面色嚴峻地又把幾天前的車轱辘話對餘容念叨了起來。餘容雙臂撐住她哥的後背,将他往外推,也不管他叨了啥,嘴裏不耐煩地說“知道了知道了餘大爺”,又對方君澤說:“澤弟快把你家老師領走”。
“你家老師”讓方君澤心中大悅,他将右手的食指中指并在眉梢,再潇灑一揚:“馬上”。
餘景就這麽被方君澤帶上了車。
車尾氣一噴,餘景告別了租住了幾年的小屋子,搬到方君澤家裏跟他……同居。
車窗外的藍天悠閑浮着皎潔的雲朵,時光一片靜好。
車開往回家的方向,副駕駛座是……那位心上人。
方君澤記得這一天,他嘴巴笑的都沒辦法強行拉成一條直線了。就連餘景都難得少見地問他:“能克制一下心情或者收一收臉上的傻笑麽。”
當然不能。
心想事成怎麽還不允許人狂喜了?
方君澤去看餘景,後者避開他的視線。
“餘老師,你到底知不知道我的心意啊?”方君澤冷不防地問了一句。
餘景疲憊地靠着駕駛座,眼睛也睜開,說:“不可能的,死心吧。”
“Anything is possible。再說,老師讓我心死了再行屍走肉嗎?”
餘景心說,你難得還說了一句英文,用了一個成語,但他實在太累了就把頭轉向一邊不再說話。
即使閉着眼睛也能感覺到方君澤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可是餘景對此沒太大不适了。看來任何事都需要一個“習慣”的過程,從前方君澤如果盯着餘景超過三秒,餘景會用大手掌将他臉撥開,或者臉紅蔓延到脖子根再走開。
方君澤對兩個人相處的微妙變化産生出特別輕快的愉悅。整顆心像一串五顏六色的氣球飄飄悠悠地晃蕩到了九霄雲外。
為了迎接餘景同居,方君澤把他卧室隔壁的一間房間重新收拾一番。
餘景提着編織袋站在門口,一看勉強幹淨的樣子,就知道方君澤沒有假他人之手,是親自收拾的。
說不感動是騙人的,餘景的心窩盛着一股溫泉,特別的窩心。
平時這位除了添貓糧什麽事也不做的大少爺居然親自動手給他收拾屋子。
看餘景發呆,不肯進去,方君澤搓着手有點緊張問:“是不是哪裏不滿意,我可以讓人過來翻修下。”
“不是。你自己做的衛生?”
方君澤一聽,如釋重負,笑道:“給我的餘老師住的房間怎麽能讓別人碰?”
餘景對方君澤張口就來的調侃已經有了免疫力,以致于沒有再強調之前約法三章之一的:不要說奇怪的話。他把東西往屋子裏搬。
兩個人一起拆拆整整,不一會兒就把房間填滿了些。
君君上來了,在餘景腳邊打轉,喵喵叫得很溫柔,方君澤對此很滿意:他的兒子也喜歡餘景,太好了。
餘景蹲下将君君抱到書桌上:“小心我踩到你啊君君。”
君君:“喵嗚——”歪着腦袋看兩個男人挂衣服的挂衣服,鋪床的鋪床。
餘景忙了一會兒直起腰:“方君澤,我自己來,不用麻煩你了。”
“你的事情怎麽會是麻煩?我樂在其中啊。”
餘景:“……”
一路上都想好了,非必要不和方君澤說話,怎麽一天就說了好幾句?餘景只好放任之,自己忙手裏的了。
午飯時間,方君澤靠在門框問:“出去吃嗎?慶祝下喬遷之喜。”
“唔,你可以自己出去吃,我等下随便煮點什麽。對了,夥食水電還有房租我等下跟你算一算。”
方君澤走進來:“不是說了嗎,你是來照顧我的,我還沒付你額外的工資,你怎麽還付這個費那個費?”
餘景皺眉還要再說。
方君澤先他一步開口:“你又不是別人,我照顧你都應該。”
第一天還沒過完,餘景的腦袋開始疼了。
最後,餘景只好帶着非要跟出門買菜的方君澤一起上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