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飯桌上,依然是餘容一個人包辦了自問自答,方君澤挺好奇的,明明是從小一起長大,怎麽性格差別如此之大?還是說兩個人生活成長環境其實不一樣?
餘容看了看方君澤皺眉思考的表情,就嘿嘿一笑,問:“澤弟是想問我和我哥怎麽差那麽多吧?”看方君澤面露詫異,餘容一揮手,說:“我一看就猜到啦!其實很多人都這麽疑惑過。因為我跟我哥是同父異母的兄妹呀,所以……”
“你一直叽叽喳喳個沒完,嘴巴還有空吃飯嗎?”
被餘景打斷,餘容沖方君澤做了個鬼臉,趕緊吃飯。
餘景咳了一聲說:“我和童助理說了請假三天,這三天你爸那邊也許有其他安排。那什麽……你在關鍵的學習階段,不能因為我沒督促就偷懶了知道嗎?”
方君澤很認真地點頭:“知道。”
餘容的目光在兩個人之間流轉,最後落在方君澤臉上:“哎澤弟,你怎麽這麽聽我哥的話,你明明應該像個調皮的學生啊。”
餘景生怕方君澤說出什麽讓人誤會的話,他趕緊幫方君澤回答了:“你以為所有學生都跟你一樣不愛學習?”
“因為我不想餘老師操心為難啊。”方君澤規規矩矩地回答了餘容的問題。
因為不想餘景為難,所以到現在連正面表白都還不敢。
喜歡一個人,可以英勇地橫沖直撞,也可以膽小成驚弓之鳥。
方君澤一向是自己騎着單車去學校,這次難得叫了家裏的司機,“逼”着餘家兄妹一起跟他上車,先拐去了學校,再讓司機送他們去機場。
上飛機前,方君澤說:“盡量早點回來。”
餘景想說什麽又忍住了:“好。”
他其實想說:起碼要一周時間。他之前說的三天其實是騙方君澤的。如果只是三天,童生那邊就不會另外安排人過來監督方君澤學習了。
其他人都知道餘景要離開一周左右,只有方君澤傻傻地掰着手指頭算:三天啊。現在才第一天……
餘容辦了退學手續,她實在不喜歡在課堂上坐着,餘景也不能把她強摁在椅子上,只好讓她回家,跟她媽一起,照顧家裏小吃店和一間服裝店。
下了飛機再坐車,在路上跑了半天,方君澤的電話短信就進來五六個,餘景沒接電話,只回了短信:到了會告訴你的。你上你的課,不準玩手機。
方君澤看着那個“不準玩手機”,感覺這像君君在瞪着眼睛跟他喵喵叫。他看着手機偷笑:餘景怎麽這麽可愛。
單戀中的傻子永遠意識不到自己哪裏傻了,陶醉在自己的臆想之中,驚恐在自己的臆想之中,沒有證實的回應全憑豐富的想象力。
李越一看,把紙團抛到方君澤位置,上面寫:“你戀愛了是不是啊?”
方君澤刷刷回複:“我有喜歡的人了。”
李越再回:“我靠,哪個天仙讓你喜歡成這樣?”
方君澤嘚瑟地神秘道:“秘、密。”
一看方君澤的口型,秘密,李越就不爽了,哼,還藏着不讓兄弟知道呢?怕我搶?
因為舍不得打的,兩個人坐了四十幾分鐘的公交車,又步行了半小時,這才回到村子裏。
在家的老人小孩都擠出來看,交頭接耳:“是老餘家的大學生兒子回來啦?”
“那個誰?老餘家閨女嗎?”
“不像吧?去上學那會兒黑不溜秋的怎麽臉像擦了白面?”
“就是她!聽人說讀了大學都會打扮,你看她是打扮過了呢!”
餘容一聽大家在議論她有些開心,從小到大,大家幾乎都是議論餘景,關于她的,就是餘景他那個妹妹啊,所以不管是好是壞,餘容先開心了,她大聲跟那些叫不出輩分的老人們說話:“是我是我,我和我哥今天回家啦!”
餘景黑着臉,真想一巴掌蓋在餘容的後腦勺上。太缺心眼了!
家裏就奶奶在,病歪歪地出來,端詳了半天才叫了一聲:“哎!你倆回來啦?不是正讀書嗎?”
餘容笑:“我不讀啦!”
餘景将餘容拉走:“奶奶,我畢業啦,您記錯了。餘容學校實習,放假了呢。奶奶您吃飯了嗎,我爸和阿姨回來了嗎?”
他奶奶本來還想問什麽實習就被餘景一番話沖得忘了,想了想說:“你爸在店裏啊,小容媽說今天去進貨了。趕巧你們回家,來來,我這有老母雞下的蛋……”
餘容很快就給自己換了一身樸素的衣服,紮了馬尾,清爽精神。餘景看了評價:“這樣才像話,之前那樣是什麽審美,好好的臉化成調色盤。”
“哥,就你這樣以後是不會有女朋友的!活該沒女朋友!”餘容沖他擠了個白眼,就去做衛生了。
餘景心裏一咯噔,想把餘容叫回來把那句話呸掉,重說。但是他又擔心餘容刨根究底問他為什麽這麽在意“以後沒有女朋友”。
這他媽要是一語成谶了怎麽辦?
餘景額頭刷了三條黑線,又自我安慰:不會不會,我怎麽會迷信這些?
堅守內心,穩住陣腳,任方君澤怎麽撩……
可是餘景突然意識到,他對方君澤喜歡他這件事已經沒有很明顯的排斥了。
但是,方君澤一直到現在都沒有正面表态,也許是他無聊撩着玩?
餘景緩緩籲一口氣:回家了就先把家裏事處理好吧。
他家小吃店在鎮上,招牌是白底紅字五個大字:老餘滑粉店。專營各種各樣的滑粉肉片、鳗魚骨、蛏、帶魚等等,佐以小米粉、蔬菜或酸筍絲,酸爽可口,非常有滋味。店雖不大,但在各個外賣平臺穩居前三,所以生意很好。
早前加入外賣平臺還是餘景特地打電話回來跟他爸提的,他極少回家,有事基本都在電話裏說了,這次要不是餘容的事和他奶奶的身體湊在一起,他大概又是等到過年才回一次家。
臨近飯點時間,餘景去他爸店裏幫忙。
往常這時候,餘容的生母李慧也在,餘景是不過來的。今天就他爸一個人,忙得煙都沒空點,夾在耳朵上。
看見餘景騎着電動車過來,老餘一愣,問了句:“回來了?”
餘景點頭,撸起袖子,洗過手過來幫忙。
餘景跟他爸的關系很微妙,是那種沒必要就不說話的。他跟他爸有跨不過的隔閡阻在其中,他媽肝癌去世之前,曾經拉着他的手跟他說:別讓你爸再給你找個新媽媽,新媽媽對你不好。後來他媽走了,他就經常被村裏的老人摸着腦袋灌輸,後媽是怎麽怎麽虐待孩子的。當然,随着他成長,他漸漸意識到,後媽這兩個字也許并沒那麽恐怖。
可是,是他爸親口、當着他和他媽的面說:“我們三個才是一家人啊,怎麽會再讓別人進來?”
老餘言而無信,出爾反爾了,餘景當時念初一,正處于青春叛逆期的關鍵時刻,老餘先斬後奏的方式顯然特別愚蠢,餘景向學校申請了住宿,除了必要他其他時間根本不願意回家,回家也不跟他爸說話,實在必須溝通的事情,還是通過奶奶這個傳話筒轉達給他爸。
這樣別扭的相處方式一直到餘容出生。
餘景本來是跟自己說,要讨厭這個妹妹,要疏遠這個妹妹,可是餘容這小家夥沒心沒肺,被拒絕了被無視了毫不在乎,下一刻又馬上貼過來喊哥哥哥哥。
小小的一團生命,多可愛啊。
餘景就這麽讓同父異母的餘容走近了他的生活,并且當寶貝一樣稀罕着。
餘容大概像她媽,學習真不好,怎麽教也不好。餘景的親媽以前是會計,外公也是老會計,大概有這點遺傳,加上餘景學習用功,所以餘景成績總是名列前茅。
他想過,餘容不愛讀書,沒事,他以後能照顧。随便讓她去學習什麽,只要她喜歡。
餘容興趣廣泛,沒一個專情長久,因此全是雁過拔毛式的感一下興趣,學了一身的五花八門的皮毛,最後她還是想學習設計。
技校?沒事。餘容喜歡就好。
學設計的職高技校,餘景幫她報名,貴的要死也是餘景掏腰包。
餘景記得那是用他獎學金和參加比賽得到的獎金付的學費。
那個編程比賽,他曾經熬夜做了快一個月才拿下二等獎。
不過這些都不重要了,餘容并不是不想讀,是那所學校趨炎附勢容不下她。
餘景看過餘容的行李,塗塗畫畫的服裝線條,雖然他不懂,但他看出了妹妹的用心。
父子兩忙過了午飯點,沒再接到新的訂單,于是坐下來吃午飯,一看時間,快兩點了。餘景看屏幕,有十五個未接電話。
都是方君澤的。
餘景倒吸一口氣,到後門尋了個僻靜處回撥。
還沒響一聲,那邊就接了,聲音焦急:“怎麽才到家?吃飯了嗎?”
餘景心裏愧疚,讓方君澤擔心了這麽久。他還有點感動,這時候有個人關心他吃了飯沒。他騙方君澤:“吃了。”
方君澤放心了。下一秒佯裝抱怨:“餘老師都忘記給我回電話了,明明說到家了就告訴我。”
餘景愧疚的無以複加,真誠道歉:“我,我忙忘記了,對不起。”
連找個漂亮借口的方法都不會。那邊方君澤偷笑,餘景一點也沒意識到自己在“回電話”這件事上是完全無所謂的。
因為,他不是方君澤的什麽人啊。如果餘景只是把自己當成方君澤的家庭老師,完全沒必要非得回電話或者說抱歉的。
餘景會不好意思,只能說,在餘景的內心深處,情感開始有一點偏移向方君澤了。
方君澤感覺自己在一朵花的中心,被戀愛的芬芳圍繞,被溫柔的花瓣輕撫,他心情飄得快摸到了天,于是聲音愉快地回答:“沒事沒事。餘景,我想你了。”
餘景不知道該怎麽回答,挂電話也不是,繼續說也不是。
還好方君澤見好既收,不敢讓邁了點步的餘景停步不前,馬上補充說:“我中午沒回家,也不知道兒子會不會餓得咬沙發。”
餘景一聽,“啊”了聲:“你怎麽不給君君拆一袋?”
聲音都緊張着急了。
方君澤說:“以前都是你在做呀。你看你突然不在家,我和兒子都不習慣了。”
似嗔還怪,餘景都不知道要怎麽回答了。
一直到老餘第三次到餘景跟前假裝經過,餘景才成功和方君澤拜拜。
老餘的表情分明在寬慰:兒子在跟對象打電話。
餘景當然看得懂他爸爸的表情語言,但是也懶得解釋,反正方君澤不是他對象。
可是一想,他竟然和方君澤說了快一個小時的電話,說的還都是比廢話還廢話的話。比如,午飯吃了什麽。餘景答:肉滑粉。方君澤又問,什麽是肉滑粉。于是餘景解釋配料和烹煮方法。方君澤又抱怨,都沒給他煮過。餘景汗顏,這種地方小吃怕你看不上啊。
于是方君澤又問,你家那邊天氣怎麽樣。餘景答:萬裏無雲,晴空朗朗。方君澤又問家裏的環境,家鄉的變化等。餘景一一耐心作答。說起家鄉的變化,餘景的語氣就活潑起來,說小溪不見了,小時候還釣過魚;說誰家的土胚牆倒了一半,拍了一張照,有點歷史的感覺……
他回想起來,原來跟他說了這麽多雞零狗碎的事。自己都失笑搖頭。
午後,李慧回來了,老餘過去幫她運貨。餘景一個人坐在小店裏在計算器上敲敲摁摁,計算半天的營業額。
李慧年過四十,除了鼻翼兩條深刻的法令紋,臉上光潔,一雙眼睛神采萬分,年輕時候是一個漂亮的姑娘。餘景有時候想,餘容要是像她媽媽多一些,可以當明星了,多漂亮呀。
不過餘容和餘景也就五官像老餘,其餘地方更像各自的媽。
李慧對玻璃門後的餘景打招呼,餘景低着頭敲打,洩憤似的力氣很大,頭都不擡更別提回答了。大概老餘也知道自己兒子的脾氣,把李慧拖走了。
他們一走,餘景這才停下手上的動作,把計算器一摔,靠在椅背上,捏按着晴明xue。
一回家他就情緒不對,心情不好,但這次不能不多呆幾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