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他奶奶的檢查報告上,膽結石有變大的趨勢,說明那藥吃着沒用。歲數太大不敢做手術,得帶她去看中醫。他爸……他們家目前還有十幾萬的外債沒還。他陸續寄回來的錢除了醫藥費生活費,還幫忙還外債。
并不是他爸有不良生活作風,這是他媽媽當年生病,需要手術,他爸為了來錢快,把錢投到一個遠親的投資那,結果那個人卷錢逃出國了。
早年,法律對民間投資沒有嚴明的規定,沒有證據,也無處告。老餘坐門口抽着煙抹眼淚那一幕,餘景忘不了。
他想沖過去揍他爸幾拳,他爸把他媽看病錢給弄沒了。可是他又心疼,這男人傻得實在讓人心疼。
老餘抽完了那根煙就去借錢了。手術費加後續零碎的醫藥費,疊加起來有三四十萬。這幾年,每年還一些,竟然只剩十幾萬了。
小地方賺錢不容易,小本生意賺錢更不容易,這樣的數字對方君澤來說,也許就是動動手指的事情,但是對餘景這樣的家庭而言,簡直是舉步維艱才走到今天這一步的。
所以餘景很多事都不敢想,不敢做,不敢說。
他的生活,每一天都擱置在一根鋼索上,上面栓着未來、家庭還有家人的身體,他不敢輕舉妄動,連妄想都害怕,唯恐呼吸或心率快了,讓平穩的一切轟然墜下萬丈懸崖。
那就真的撈不回來了。
沒從泥沼淌過對岸的人,不會理解行走在平地是一種怎樣的奢望,更不會珍惜路邊一朵不起眼的花,天外一片普通的浮雲。對于深陷泥沼的人來說,岸上的一切,沿途的風景,簡直是觸手可及的遙遠夢境。
明明那麽近,卻要費勁莫大的心力才能靠近一點。
餘景太珍惜現在的一切,他不能被方君澤打亂步伐,他不能踩在別人丢下的浮板上岸。
如果習慣了別人推舉的力量,萬一浮板沒了,再次陷落泥沼,再站起來談何容易?
方君澤不會明白這一切的,他的人生實在順利,而且他還不了解餘景的生活環境,家庭背景,以他目前的閱歷,即便讓童生找人調查了,找到資料了,他也無法感同身受。
他以他的方式靠近,步步緊逼;他以他的方式推诿,步步為營。
晚上吃飯是不能不見李慧的。
一桌菜,堪稱年夜飯規格了。餘容笑嘻嘻地給大家分了碗筷,又開始發揮她一個人頂十個人的呱噪能力:“快坐快坐!嘗嘗蒸魚,是我做的!那個松鼠桂魚,我爸做的!焖粉條是我媽做的,太好吃了,我剛偷偷吃了半碗!啊,奶奶您坐着就好,我給您舀湯,蓮子豬肚湯,我媽炖了好久,說是我和哥一直在外面,腸胃會不好的……啊哥你敲我幹嗎,碗摔了怎麽辦!”
奶奶笑了起來,對餘景說:“坐啊,在自己家還客氣啊?”
餘景坐下,幾個人重新說起了話。
老餘大概知道餘容回家的原因,也沒說什麽。他從來不管兩個孩子的學習。一來是因為,餘景讀書那會兒,很自覺,而且成績非常好,從來不要他操心;二來是因為他自己沒什麽文化。
而李慧,對這些不太看重,依然有女孩子随便學點文化,歲數大了就結婚的傳統想法。
餘景在心裏嘆氣:餘容這缺心眼的,如果沒有我,沒幾年就等着嫁人吧。
這傻缺的性格,嫁到不好的人家,還不知要怎麽被欺負。
一想到妹妹以後有可能被婆家嫌棄、欺負,餘景就暗自決定,以後餘容嫁人,他一定要嚴格把關。但是首先,餘容自己也得品質優秀啊,不然怎麽能尋到一個超好的“買家”?
所以,讓餘容繼續接觸她興趣的行業,真是明智之舉。花錢就花吧,他目前還能負擔。
心事重重地吃着飯,奶奶問了:“她大哥在城市有對象沒?”
老人家眼皮也沒擡,嘴裏嚼着焖得軟糯的粉條。
餘景還沒回答,餘容就搶先:“沒有沒有!我哥有不少女孩子追,可是他都沒答應啊。我猜他肯定舍不得花錢!”
老餘聞言擡起頭:那中午講那麽久電話,還态度暧昧的是怎麽回事?
餘景又看懂了他爸的表情,淡然補充:“我還沒對象。”
奶奶“啊喲”一聲:“那利索一點嘛!跟你一起念初中的那個阿三,人家孩子都滿月了呀!”
管他阿三還是阿四,餘景記不起來了,點頭嗯嗯,漫不經心夾了幾筷子菜。
手機在口袋震動第三次,餘景沒看也猜到是誰了。大家都在座,他不想接聽。拿出來摁掉,回短信:“我吃完飯再給你打電話。”
方君澤很快回複:“我還沒吃飯。兒子餓壞了,沙發墊被啃壞了兩個。等你回來我打算換掉那一套,咱們一起去挑吧。”
餘景沒回,想象君君咬着東西洩憤的樣子覺得有點好笑。
餘容坐在他右手邊,伸了脖子過來看:“誰的短信啊?哥還看着傻笑?”
餘景推着她額頭,将她推開:“吃飯別說話,粉條亂噴。”
“唔……我哥還臉紅了,有情況啊!”
躺在新鋪的床上,枕頭被子都曬過。今天晌午陽光正好,枕頭被子都是曬過的味道,令人心安。
餘景雙手枕在腦後,盯着刷白的天花板出神:奶奶的醫藥費、餘容的教育資金,還有家裏的債務……
他盤算了很多,唯獨沒有“餘景”相關。
一個過早懂事的人,大多是生活過得十分不如意。
餘景轉了個身,剛閉上眼睛,床邊手機亮了。方君澤等不到他的電話,又撥進來了。
餘景一驚:再一次忘記給他回電話了。
果然,方君澤在那邊問:“你又忘記什麽了?”
餘景喟嘆一聲,他在面對方君澤的時候,其實大多數是無奈的,對這樣的人束手無策,只能一次次假裝淡然或者漠然處之,這是一種十分消極的逃避方式。
“離開第一天,我和兒子都特別想你。君君今晚在你床上睡覺不出來了。”
“第一天,難免有點不習慣吧。”餘景的喉嚨“咕嚕”一聲,他也有點兒想君君了,那只傲慢又肥碩的懶貓。
方君澤躺在餘景的床上滾來滾去,盡情撒潑,說:“怎麽才一天啊,怎麽過的這麽慢啊,家裏什麽事要三天才能做完啊?”
餘景心說:“起碼一個禮拜呢。”但是他繼續安撫道:“高三學生怎麽還能這麽閑?看來是你作業太少了,回去給你加量。”
方君澤從他床上坐起,手臂打到君君的尾巴,肥貓“喵嗚”一聲賞了他一爪子,跳到床位繼續睡覺。
餘景聽到君君的叫聲,疑惑方君澤怎麽在君君邊上?他沒在自己房間嗎?剛想問出口,又一想,萬一方君澤回道,他就在他的床上,睡他的枕頭,蓋他的被子,那,自己又該如何說?
說了一車轱辘的廢話,反複表達對“光陰似箭”的懷疑,纾解了一番離愁別緒,方君澤這才不情不願地挂了電話,餘景累得馬上睡過去。
餘景等那位老醫生有空是兩天以後了。由于中醫在其他城市,兩天後的一大早,餘景頂着霧氣攙着奶奶上車了。
奶奶暈車暈機,出趟門真是活受罪,一路吐到目的地。餘景看的心疼極了,但又不能不帶奶奶出門。下車時候,餘景準備的幾個塑料袋都不夠裝了,全抛到路邊垃圾桶。
奶奶說:“她哥啊,老太婆這吐得半條命都交代進去了!”
“胡說什麽,您聲音還這麽洪亮,說明歇一會就沒事了。”
排隊把脈問診之後,又馬不停蹄趕去該市另一個位置采買中藥。餘景心裏直嘀咕:這老醫生真古怪,怎麽看病拿藥距離這麽遠。
中藥配好,放進機器裏蒸壓,裝袋,成袋裝的液體,餘景拎了十幾斤重的中藥又帶着奶奶趕去坐車。
這整整一天,餘景跑來跑去,奶奶還能坐着歇會兒。但是老人家這把歲數,實在禁不起舟車勞頓,回到家呼嚕一碗稀飯就倒床睡覺了。
餘容在家裏撿他爸小吃店要用的食材,老餘和李慧都去店裏忙碌了,家裏很安靜,一盞燈在餘容後背投下一片暖黃的光,她的長發随意一束,發尾因為姿勢從肩頭滑到臉頰,掃來掃去有點癢。
一雙手把發尾抓起,餘容頭也不擡:“哥,醫生怎麽說?”
餘景幫妹妹把頭發重新綁緊了,搬了張小凳子坐對面:“好好休息,心情放松,配合吃藥就沒事。”
“我就知道不會有事的!哥,我打算在家自學一年,可以的話能進一間工作室當助手最好了。再報一所學校學習,哦有一位老師我很喜歡,喏,就是他。”餘容把手裏在看的書攤到餘景眼下,占據一整頁的是一個留着板寸頭的男人,穿着寬松棉麻衫正埋頭設計。餘容沒等到餘景回答,一看她哥臉色不對,趕緊改口:“我很喜歡他的作品!是作品!”
餘景沒接話,問:“哥是不是管你太多了?小學時候管你不能亂吃路邊攤,初中時候管你披頭散發和指甲油,高中時候管你早戀。不過你高中沒念完又說自己不是讀書的料,想學服裝設計。我真是……”
聽餘景嘆氣,餘容滿懷愧意一笑:“哥,我從小就沒讓你省心吧?奶奶說我那時候很小,你只要在家,我基本是在你背上渡過的。你背着我飛啊飛的。我也沒少生病,大病小病不斷的,爸媽忙着小店生意,基本都是你和奶奶在照顧我。”
餘景哼哼:“知道就好。”
“哥,不管以後發生什麽事,你想做什麽,我會無條件無理由地支持你。要是你以後年老孤零零了,我還會接你過來照顧你。”
聽自己妹妹這麽別具一格的“貼心話”,餘景想感動都感動不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