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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幾天之後,方以榮過來,遞給他一袋文件。

方君澤接過,看了一眼就擱在茶幾那。剛巧餘景端了茶過來,方君澤手疾眼快将文件拿起。既然拿在手裏就順便看一看了。

方以榮端詳起屋子,目光落在方君澤臉上,稱贊道:“餘老師搬進來之後這個家不那麽冰冷了,就連這小子也溫順了許多。”說着,用手指指了指方君澤。

餘景沒說話,雙手端着茶具放在桌上,方以榮接過,喝了一口就放下:“不錯,安溪鐵觀音。”

“你還喝的出是哪裏的?”方君澤接了話。因為他注意到餘景眨了幾次眼睛,還抿了抿嘴。這是他緊張的小動作。

他不希望雇主知道點什麽,他不想失去這份工作。這是方君澤的第一判斷。

方以榮老神在在,手指繞杯沿轉:“喝和品,到底有差別的。你以後自然就知道了。”說着,上身前傾些許,看着方君澤說:“看了嗎?”

眼前這孩子是他的驕傲,他的榮耀,他無論是外表還是家世,學識還是雙商,都将青出于藍。方以榮打算在他十八歲生日時候送他一份特別的禮物。

就是方君澤剛才看的那份文件。

“你這新公司,換湯不換藥。嘉澤影業還不是為自己娛樂公司服務的麽,給我看計劃書和預算幹嗎,我沒興趣。”

方君澤說着目光落在那份文件上。

正好君君過來,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餘景把君君抱下去,方以榮嘆氣,看着餘景說:“就拿餘老師來說吧——”

方君澤陡然一驚,如臨大敵地看着方以榮。餘景走了幾步也聽見了那句話,後背僵了一下。

“關餘老師什麽事?”方君澤語氣冷冷,壓下警覺。

方以榮點了根煙,姿态從容:“以前餘老師剛來,你是又跳腳又咒罵的還記得嗎?還說什麽來着?說餘老師撐不了多久就要換新老師,結果呢?”

原來是說這個,方君澤低着頭不說話,暗自出一把冷汗。

“話說七分滿。你年紀輕輕的總是喜歡下絕對的結論,很多事都有反轉的可能。你今天不喜歡一個人,也許哪天非他不可了。同樣,你今天對這些沒興趣,也許哪天就愛得不行呢。”

“考慮一下吧。爸知道你有經商頭腦,我方以榮的兒子我能不清楚嗎?家裏留的商業方面書籍你看了哪些我心裏有數。所以君澤,這份成年禮爸給你留着。”

方君澤沒說好也沒拒絕。他剛從方以榮那逃過一劫,他道行确實不如方以榮,他依然心有餘悸。

方以榮沒坐太久又離開了。方君澤知道,他要回他的情`婦那。

說情`婦也不對,畢竟方以榮現在是單身狀态。方君澤看他鬓角有些零星的白發,在整齊的黑發裏特別眨眼,他突然想說,要不你找個女人踏踏實實過日子吧。可是他說不出口。

一想到方以榮的那個肩背,他和母親以前依靠過,又被另一個女人依靠着,他就說不出的反感。

可是才幾年,方以榮的脊背怎麽沒從前那麽虎虎生威器宇軒昂了?

果然沒有我媽在其他女人根本照顧不好你的。方君澤就這麽在複雜的心理鬥争中目送方以榮上了車。

車窗降下,方以榮說:“君澤,你要做什麽,爸爸不會攔着你。爸爸就你一個兒子,什麽都是留給你的。但是有些事,你當知道,就是道義法律不介意,爸爸會介意。”

丢下這句話,方以榮示意司機可以開車了。

夜幕下,方君澤看那輛車快速離去,隐沒在黑暗裏。

方君澤有那麽一刻,發覺方以榮看出了什麽。但是他想,以方以榮的脾性,沒有暴跳如雷是不正常的。所以,一切只是他想太多了。

方君澤有生以來第一次這麽迫切地希望時間快一點,再快一點,他想大學了就可以完全離開方以榮的視線範圍,可以放手大膽地追求餘景。而餘景也不用有個風吹草動就驚悸得不行。

這一切,說來說去都是自己還沒那個能力獨立。

方君澤雙手按在臉上,大着手勁地揉了揉臉,回去屋裏。

他以為在上次那麽直接的表白之後,餘景跟他相處會有一些不一樣,經過幾天的觀察,他發現他想太多了。餘景該煮飯時候煮飯,該輔導功課時候輔導功課,總之,平時該幹嗎依然幹嗎,正常到方君澤懷疑在餘景家呆的幾天大概是一場夢。

晃眼到了九月末,H市依然暑熱難擋,街上女孩仍舍不得換下熱褲和短裙,一身清涼夏裝。李越和方君澤一起放學回家,難得沒有坐家裏的車,兩個人肩膀挂着書包,單手把着車把推車前進。

“你看那女的一直看你,喏,三點鐘方向。”李越吹一聲口哨,方君澤看見幾米遠有兩個女孩白了李越一眼,看見方君澤也看過來,互相推搡着笑鬧。

“身材不錯,前凸後翹。就是妝畫的太豔麗。”李越咬一口巧樂茲,點評完又問:“二班的闫娜問過我幾次你有沒有女朋友了。”

方君澤“哦”一聲,吃着自己的冰棍,一臉冷漠。

“哦什麽哦,你這次竟然空窗期這麽久也沒想着談戀愛啊,真不像你。”李越說了一句長話,巧樂茲融化,他趕緊吸溜一口,“你暗戀的那個姑娘到底是哪裏的天仙,這麽傲氣啊還沒追到。”

“追到手了就會告訴你,到時候非得吓你一跳。我說你怎麽那麽多問題。”

“是不是兄弟了還這麽保密!”

方君澤用手一推李越拿着冰棒的手,巧樂茲插進他嘴裏,李越眨巴着雙眼一臉茫然,那樣子特別搞笑。方君澤惡作劇得逞,哈哈大笑跨上車溜了。

對方君澤來說,回家有熱飯,窗臺茶幾一塵不染,花瓶裏的鮮花不見凋謝,君君不用有了上頓沒下頓,書本和影碟時時歸位……這些瑣事真是特別溫馨和幸福的。

全是餘景帶來的。

如果能一直這樣,該有多好。

他們高三也有參加這一屆校運動會,大家積極性很高,表示要在畢業前給學校留下傳說。李越一馬當先報了三項,方君澤心說累死你這匹老馬得了。他對此沒興趣,盡管很多同學勸他加入,但他還是拒絕了。

因為餘景不來看呀,他威風給誰看?

誰知道李越先斬後奏,給他報了長跑、跨欄和接力賽。

誰知道,餘景那天來了。

他也不知道怎麽會去。那天之後,他對兩個人的關系看着是泰然處之,說內心沒有波瀾那絕對是騙人的。虧他從前習慣了面無表情,一張臉仿佛不會表達情緒了,所以方君澤在關心則亂之下完全沒有發現他的餘老師其實是有細微的動容。

總之,餘景那天去了。

那天全校開放,很多家長和其他學校的學生都前去觀看,餘景穿着簡單清爽的牛仔外套和牛仔褲,簡直就像20出頭的大學生。

方君澤在那黑着一張臉做熱身動作,邊上圍了許多女生給他打氣加油,李越趕鴨子上架得罪了方君澤卻獲得了全班的一致好評,所以,兄弟黑着臉就黑着臉吧,畢業之前班級能奪冠,有什麽委屈不能承受的呢?

方君澤也太沒集體榮譽感了。

餘景很快就看見了方君澤所在的班級,班旗醒目,不知道誰想了那麽中二的一句口號:“先鋒一班,非同一般。史上最強,高三一班”。十六個字就那麽印在班旗上迎風招展,想看不見都難。

餘景過去,在班級後站着,看着被衆星拱月般的方君澤。

他穿着統一的運動服,背心,短褲,兩邊護膝已經戴好,不知道從哪扒來的李寧運動頭帶把額發全部往後固定,露出鮮明的美人尖和光潔好看的額頭。他專注的時候,渾身恢複了鋒利的帥,那種逼人的氣質是餘景初次跟他接觸就發現的,之前其他人并沒有看見。

方君澤做完熱身運動,呼一口長氣,随意掃一眼班級,一下就發現了餘景。

在人群中一眼就能看見的人,絕對是你的心上人。

方君澤前一秒還在煩躁,下一秒馬上微笑,他的表情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切換,從煩躁到驚訝到驚喜,他又對餘景的方向揮揮手,讓一衆女生反應不過來。

李越往方君澤看的方向望去,哪有什麽傾國傾城的美女啊?可是如果不是方君澤喜歡的姑娘來了,他至于這麽開心嗎?

餘景當然不會跟他揮手,拿拳頭放嘴下咳咳,低頭不去看他。其實他的臉有些發燙了。

一聲哨響,方君澤站到賽道上,又去看餘景。這次,餘景對他點頭還笑了笑,嘴巴動了,說了兩個字,方君澤看出來了,他說的是:加油。

裁判手臂壓下,加油助威聲在耳邊炸響。其中喊着“方君澤加油”的聲音最大,餘景感慨,長得好看的男孩子號召力就是不一樣啊。

方君澤的速度很快,餘景看見他跑動時候肩背因為手臂的揮動結實的肌肉浮起,陷下,修長的手臂和小腿緊實有力,他暫列第二名。

身邊的吶喊聲更大了,大家看見方君澤快要趕上了,然而第一名很快又加快了速度。

受到氛圍感染,餘景也熱血沸騰,仿佛回到了高中時代,他把雙手舉起,做成話筒狀:“方君澤加油!”

餘景用盡了全身力氣喊出了那一聲,在一群女聲中特別嘹亮。

李越也聽到了,循聲去找這個陌生的聲音,然而餘景只喊了那麽一聲就沒再喊了。

但是方君澤聽見了,他咬緊了牙,調整呼吸,在心裏一遍遍跟自己說:他在看着。他為我加油了。他希望我拿第一。那我就拿下這個第一送給他!

方君澤追上了那個第一名,兩個人齊頭并進,整個賽場都沸騰了,幾乎都在喊着這兩個人的名字。

餘景也很激動,抿着嘴看着方君澤漸漸超越了,超越了一米!終點到了!

方君澤奮力跑到終點,那個人緊跟其後,兩人就差了那麽兩秒!

“啊啊啊啊方君澤第一!我們班第一!”

“先鋒一班,非同一般!史上最強,高三一班!我們班第一啦!”

一班的學生都在尖叫,激動,有的女生還哭了。餘景默默站在那,看人潮湧向方君澤,遞濕巾的,遞飲料的,向他祝賀的,問他累不累的,總之不需要他。

方君澤也很開心,臉上有興奮的緋紅,他擰開一瓶礦泉水迎頭澆下,還甩了甩頭發,引起女生的一陣尖叫,四處躲開。他哈哈大笑,調皮地躲開了包圍,去找餘景。

兩人也就隔了七八米,方君澤腼腆笑了笑,要走過去,李越和一群兄弟圍上來,全挂他身上,要他今晚請客慶祝,畢業前拿了第一還破了學校記錄。

再擡頭,方君澤就看見餘景的背影,他的心咚咚咚地,越跳越低……

周圍的人聲、光線,全部的景色都迅速褪色,像潮水一樣退潮,卷遠,歸于寂靜。他的眼睛裏只留下餘景的背影。

什麽時候我才能在大庭廣衆之下牽他的手,跟他并肩走?

午休時候,一夥人去聚餐,都沒回家。大家特地為了方君澤組織的聚餐他也不好走,摸出手機給餘景發短信,說中午不回家吃飯了,讓餘景一個人好好吃飯,別随便打發。

餘景都把排骨湯炖好了,在鍋裏保溫着,看到短信,情緒落了幾個水平線,他回了三個字就去把其他配菜用保鮮袋裝好,去櫥櫃把以前買的方便面拿出來煮。

君君來廚房巡視,用腦袋蹭蹭餘景的小腿,餘景蹲下抱起君君:“你爸拿了第一名,厲害吧?他中午不回家,就我和你吃飯哦。”

君君的淡黃色瞳孔像一塊黃水晶,看着餘景,喵喵叫了幾聲,算是回答了。

餘景親了親君君把它放下,又看了一眼鍋裏的排骨湯,嘆了嘆氣。

手機震動,方君澤看到餘景回複:知道了。

就不能多發幾個字嗎?就不能交代我什麽注意事項嗎?讓我有種被重視的錯覺也是一件挺幸福的事。

自欺欺人者,大概是沒有勇氣正視真相。

方君澤聽到有人在叫他,他把手機放回口袋,回歸隊伍。

就吃飯那會兒工夫,大家看到方君澤把手機摸出了看了看又放回去,再看,再放回去,都在起哄,方君澤肯定有了喜歡的人。方君澤享受大家對他的關注和對“他喜歡的人”的好奇。

高三學生壓力大如泰山壓頂,絕對不會放過一個學校風雲人物的緋聞的。于是大家起哄,要方君澤把“那個女孩”叫來。方君澤吃着菜不理他們,把T恤的袖子挽到肩膀,露出健美的手臂。

李越捏捏他的二頭肌:“早知道鐵餅和标槍也讓你上陣了。”

“你怎麽不說我一個人包了全部的項目啊?”把手肘一錯,頂了頂李越的下巴:“晚上我可不出來玩了啊,你們自己玩。”

“怎麽不出來啊?大家晚上想接着給你慶祝呢,場子都找好了。”

“是給我慶祝還是你們頂着慶祝的名號出來鬧騰?都高三了,有點考生的樣子好不好?”

同學A聽到,“嘿”了一聲:“咱們君澤竟然勸我們好好學習,今晚不準鬧騰呢!”

方君澤嘴角一扯,笑了笑,不回那人。

幾個平時在一起玩的男生膽子大,跟他開玩笑說:“君澤,你都好久不跟我們一起玩啦!別有了心上人就不要兄弟們啊。要不帶她出來一起玩呀!”

方君澤搖頭:“他這人不喜歡吵鬧。”

幾個人發出恍然大悟的“哦——”,方君澤也不知道他們又聯想到了什麽。

“帶出來嘛。還沒追到手,帶出來大家一起玩,煽動一下,也許人家就點頭同意了呢!”

方君澤依然搖頭:“別了,長得太好看怕讓你們自慚形穢。”

沒人仔細咀嚼他這句話,方君澤的心上人好看到讓班上男生自慚形穢?

倒是隔壁桌的女生們不服氣了:“帶她出來帶她出來!”

“真不了啊美女們,我今晚也不去玩了,你們玩的開心。我先喝三杯當做賠罪啦。”說着,給自己滿了一杯。

“賠罪那得喝白的啊!”

“對啊,快成年啦喝什麽黃的。”

“下午沒有課也沒你的項目,喝白的!”李越真是豬一樣的隊友,居然跟着架秧子起哄。

方君澤白了李越一眼,把杯子裏的酒倒了:“真是服了你們,叫什麽酒。”說着給自己斟酒。

有個男生把酒瓶子一推,滿上。

“說好了啊,白的我就喝一杯,我第一次喝,萬一一杯倒,調戲了你們可對不住了。”方君澤說着要喝。

幾個男生女生們很捧場地喊:“求校草調戲!”

也有人抗議:“起碼得兩杯啊。”

方君澤舉杯,皺着眉喝了一杯下去。

真是又苦又辣,在喉嚨轉了轉,一路燒到了腹部。

真難喝,也不知道方以榮收的那些白酒有什麽好的。

方君澤放下杯子,坐了片刻就要起來,腦袋裏有個呼啦圈在轉啊轉,他重新坐下,拉着李越用最後的清明意識:“送我回家,餘老師在家等我……”

說着,他歪頭磕在桌面不省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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