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方君澤睡在他床上,心想:我們兩個男的,躺在一起也沒什麽的啊,我保證不做什麽。可是他又不敢說。
房間燈一關,黑暗将心事重重的兩個人包圍了。平靜地躺了許久,兩個人也沒睡着。餘景聽着方君澤的呼吸,近在咫尺一般。
他聽到村子裏遠遠傳來狗聲,此起彼伏着,還有誰的腳步聲靠近,應該是他爸回來了。
餘景翻了個身,看向方君澤的方向。
床上的人,從躺下到現在就沒換過姿勢,一直看着地板。
方君澤的眼睛很亮,他眨了一下就發現了餘景也睜着眼。餘景有輕微散光,雖然現在沒法對焦,但是感覺到了那灼熱的目光,他趕緊閉上雙眼。方君澤笑了笑,掀開被子起身——
餘景不動。
身體上方有個人在看着,且慢慢靠近。餘景甚至感覺到呼吸噴在了皮膚上,他沒辦法鎮定了。
餘景張開眼睛:“逗我很好玩麽?”
“不是逗。餘老師,我想請你到床上,我躺地板啊。”
餘景不理他,裹緊了被子。
方君澤蹲下,手從被子下穿過,餘景大驚,卻沒有叫出來,他低聲問:“你做什麽?”
“連人帶被子,打包到床上。”方君澤力氣大到驚人,抱緊了餘景真抱到了床上。
餘景不敢妄動,也不敢出聲,因為他聽見老餘他們上二樓了。看來方君澤就是抓着這個時刻來做這種事的。
這種公主抱姿勢很尴尬,餘景抓着方君澤的衣服,擔心摔下去又不想抱着他。
就兩米的距離,方君澤走了四步,還一步一頓的。
身體接觸的溫暖令兩個人愉悅,并沒有任何不适。餘景懷疑方君澤這種人,是男女老少通吃的,不然自己怎麽會不排斥呢。
被窩裏仍有方君澤留下的溫度,餘景的被子被方君澤抽走,兩個人對換了彼此的體溫,蓋在身上。
這一夜,睡得一點也不好,餘景做了個漫長的夢,曲折離奇,時間跨度大。有童年,有求學時期,還有應該稱得上“未來”的夢。
他夢見他跟方君澤在一起了,兩個人的關系大白于天下,奶奶氣得一病不起,餘容哭了,老餘的店被有關部門關了,他的工作沒了……沒有一所學校願意聘用他。
他夢見方君澤這個只會花老子的錢不會賺錢的二世祖,被他爸控制了經濟,最後向現實妥協,跟他分了。
一片濃霧之下,餘景一個人在虛無之中跋涉。他喊,沒有人回應;他跑,永遠原地踏步。
餘景醒來,第一反應是看地板。他不在?
草席收起立在牆邊靠着。被子枕頭收好放在床尾,疊得有點不堪入目。餘景坐起來,抖開,又疊了一遍。
那個夢,說噩夢也不為過了。餘景想,可能是我媽在警告我吧,她在天上看着我。
方君澤不知道他做夢了。他在昨天聽了許多關于餘景的經歷,試着去體會理解,慢慢梳理餘景的憂慮和苦惱。他覺得能讓餘景放下包袱心甘情願和自己在一起,艱苦卓絕不亞于紅軍長征了。
方君澤苦笑,追求一個不喜歡你的同性真是難于上青天。
天不亮老餘夫婦就出門了,所以方君澤并沒有和他們見過。餘景不再提讓他回學校了,方以榮那邊沒有聲音,說明方君澤說的“請過假了”應該不是一般的請假。
方君澤便這麽又跟他呆了兩天,再一起坐車回去了。
沒想到只在餘景家呆了三天,方君澤在搖擺的大巴上給李越發消息:“幫我銷假,我明天去學校。”
過了一會兒,李越回消息:“我`操方君澤,你舍得回來了!我快頂不住了!你爸這大魔王真的來問我了,還好你有先見之明教我怎麽說……”
李越的短信比較長,系統分了兩條發送。方君澤沒看完,把手機放口袋裏,歪頭去看一上車就靠着椅子閉目養神的餘景,看他微微張開的嘴唇呼氣,漆黑睫毛落在眼睑上,在兩塊黑眼圈上微微顫動。上嘴唇有一粒唇珠挺翹誘人,陽光透過車窗,照在上面,晶瑩可口。
方君澤舔了舔嘴唇,握緊拳頭移開了視線。
從未坐過大巴的方君澤很快就不适應密閉車廂的渾濁空氣,竟然破天荒地暈車了。
餘景照顧暈車的人經驗豐富,給他一罐農家人釀造的李幹,方君澤痛苦搖頭,就是不接,面帶痛苦還不忘堅持撒嬌,要餘景喂他。
餘景固執地舉着那罐李幹,心說:你非要一路吐回家才要自己拿李幹吃麽。
一旁大媽看見這麽漂亮柔弱的少年暈得臉色煞白,忍不住責怪餘景:“小夥子,你弟弟都這麽難受了,怎麽不趕緊喂他吃一粒啊?”
“是啊,他都沒力氣拿了。”
“可憐見的,這孩子嘴唇都灰白了,快給他摸摸後背啊。”
七姑八嬸七嘴八舌地議論,餘景看了看縮在座位上的人,面無表情地捏起一粒李幹遞到方君澤嘴邊:“張嘴。”
方君澤掀起眼皮虛弱地看他一眼,吃到了李幹,還親到了餘景的手指。
那嘬了一下,發出的聲音只有兩個人聽見。
方君澤虛弱地笑:“謝謝哥。”
餘景臉紅了,紅到了耳朵。
大媽們看到兄友弟恭這一幕滿意了,紛紛收回視線,繼續低聲聊着家常。
昏昏沉沉,不知道什麽時候睡過去。餘景醒來時,發現兩個人腦袋靠在一起,肩挨着肩。
他像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正襟危坐。他這一動,方君澤“啊”了一聲,脖子崴到了。
于是,下車時有一位美少年在一車人的注視下,歪着腦袋,步履蹒跚。
餘景:“要不先去醫院?我不是故意的……”
方君澤因為角度,只能用一只眼睛看他:“沒事,回去熱敷一下。我說餘老師,您能站我右手邊嗎?我看不到完整的你,身心備受煎熬啊。”
餘景手裏提着大包小包的土特産,累得面紅耳赤,并不是因為方君澤的話而臉紅。但方君澤看他樣子相當受用。身殘志堅的傻子方任何時候都不忘記欣賞他的餘老師。
在車站打車回了家,餘景顧不上整理地上的一袋又一袋,去洗手間放了熱水,準備熱毛巾。方君澤在客廳做着頸部運動,叫聲誇張地“啊啊”叫,一面做一面偷瞄着急緊張的餘景。
餘景端了臉盆出來,問:“君君怎麽不在家?”
“我們的兒子送寵物醫院了,等下接回家。”
我們的兒子?餘景把毛巾絞了絞,拍在方君澤的脖子上。
一聲慘叫,情真意切,不是演出來的。
等餘景把冰箱的保險冷凍塞滿,他突然發現,不知不覺中,方君澤已經侵入他生活的方方面面。
“一起生活”二字多麽樸素又包容萬象:他們共用一間大屋子,一起吃飯,一起學習,接觸對方越來越多的過去,一開始只是作息同步,到現在,餘景能感受到方君澤在滲透影響他的情緒。
餘景關上冰箱門,心想:他快高考了,再堅持一下。
把家裏的土雞放鍋裏炖,餘景就問方君澤君君所在的寵物醫院。
“就我們家對面那條街的那寵物醫院。等等,你要去嗎?我跟你一起。”說着,方君澤把毛巾丢臉盆裏。
餘景說:“你脖子不是崴着嗎?”
“我腳又沒崴。就是腳崴了我也不能讓你一個人接兒子回家啊。”
聽方君澤理所當然的語氣,餘景不予理會,拿了鞋櫃上的鑰匙就出門了。
君君在寵物醫院呆了幾天,整張大貓臉都寫滿了不爽。看見兩個爸爸來接它了,它甩甩尾巴,沖身後瑟瑟發抖的英短叫了兩聲,昂首闊步走向餘景的臂窩。
方君澤看自己兒子跟餘景更親,突然有種“兒大不中留”的悲傷之情。他摸摸君君的腦袋,君君扭開,在餘景胸口蹭了蹭:“喵嗚喵嗚。”
跟你一樣記仇的。餘景摸摸君君的脊背,看一眼方君澤想。
之前還擔心君君在這裏受委屈或者會被其他貓欺負。聽了寵物醫院的工作人員說法,他們才知道,絕對是他們想太多了。
君君一回家,家裏就熱鬧多了,它幾天沒回自己老窩,一回來就上蹿下跳巡視領地,一改以前吃飽就睡,睡醒就踩方君澤的作風。
餘景露出了久違的笑。見狀,方君澤內心淚如泉湧:想不到他在餘景心中的地位,還比不上自己養的貓。想不到他要跟一只貓争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