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餘景應該是對他有所感覺的餘景,而不是,從來都波瀾不驚毫無知覺的餘老師。
方君澤舉手做投降狀:“繼續繼續,您別被我影響,接下去說呀。”
餘景把筆一丢,氣性倒是不小,轉身就走,連翻譯了一半的材料都沒保存,屏保畫面浮動,是方君澤自己畫的圖案,兩個Q版小人背靠背坐着,一個在做題,一個在看筆記本電腦。
很明顯是他和餘景。
方君澤懊悔嘆氣,搞砸了,他根本就是毫無反應,跟石頭似的。
餘景在廚房給自己倒了杯水,猛灌下去,随着劇烈的呼吸,他臉上的緋紅慢慢消退。
蹲下把腳邊的君君撈起抱在懷裏,餘景對着君君耳語:“去,把你爸的手抓花,今晚有賞。”
君君歪頭與他對視幾秒,從懷裏掙脫跑了出去。
餘景嘆氣:方君澤,你到底是想幹嗎。相安無事到你高考畢業不好麽。非得興師動衆兩敗俱傷嗎?
試卷多的讓人麻木。第一次模拟考很快到來,大家按照年級排名去了該去的班級,對號入座。李越被分到了四班,方君澤穩居本營,位置不動。李越與他依依惜別,到了監考老師抱着卷子進來,李越才揮一把淚奔赴戰場。
方君澤笑他,讀書不用心,又想考得好,哪有這麽便宜的事。雖然他也愛玩,但是他玩得十分有分寸。一直都知道那一切物質都是方以榮的,沒一個是自己的,如果還沒點本事,以後就等着對方以榮低聲下氣吧。
不想對方以榮低頭的想法,成了方君澤最初的學習動力。一直到餘景來當他的家教,這一年,他從與他對峙排斥到接納到喜歡他,方君澤覺得這一切太不可思議了。有時候喜歡這種情愫是不是就是在不知不覺中發生的?回溯起來,一切似乎無跡可尋,可又處處都是蛛絲馬跡。
也許在餘景踏進他家門的那一天開始,命運就在悄然發生改變,深埋在土壤裏的種子開始發芽,只是他那時候忙着反抗忙着玩忙着仇視方以榮,根本沒發現,自己一點點向餘景靠近。
前面同學把卷子遞到他手裏,方君澤收回思緒,心平氣和地在左側寫了自己名字,開始答卷。
餘景把最後一個翻譯工作校對好,發送郵件。支付寶跳出提示音,該次翻譯工作的工資到賬,他給自己留了500,餘下全轉給餘容。
奶奶吃的中藥,第一療程效果是不錯,她也覺得整個人精神不一樣了,可不知道為什麽,第二療程開始藥效就有些無以為繼了。醫生說,歲數太大,不敢用效果太沖的藥,怕身子捱不住藥效,所以第一療程的藥效擋不住擴散的癌細胞了。
生老病死是人之常事,但自己的親人遭遇了又沒法當做常事去面對。餘景想方君澤第二次模拟考後打算再請假回一次家。
考試結束,下午沒課,方君澤收拾一下就要走。一些同學跟他對答案,聽那些人嗷嗷叫的聲音,方君澤心裏得意,我有我們家餘老師的考前特訓你們有嗎?這麽想着,心裏的小尾巴都要翹起來了,偏偏臉上還要控制着笑容。李越是一路哀嚎回班級的,抱着方君澤哭訴監考多麽嚴格,他連一個标點符號都沒抄到。
兩個人把桌子收拾了要走,周柯寧在後門叫他,方君澤過去問:“有事?”
“明天是你生日呀。”周柯寧甜甜地笑。
李越一攬方君澤的肩:“哦!對啊方君澤,你生日都忘記了,還是我們寧寧有心。怎麽過?跟以往一樣提前過還是?”
方君澤無所謂地聳聳肩:“随便吧,今年不怎麽想過。”
“唉,方君澤……”周柯寧看他走開開口叫他。
“謝謝你啦,我今年想跟家人一起過。”方君澤在幾步遠回頭沖周柯寧帥氣一笑,眨了眨一邊眼睛,嘴角跟着提起。
好一個俊美無匹的少年。
李越回味了下,越想越不對:“那什麽,君澤,你跟你家大魔王……和好啦?”
方君澤也不看他:“誰說我跟他和好了。”
“那你說跟你家人?”
“哦,我就不能有除了他以外的其他家人了嗎?”
李越還在想那個問題,方君澤已經走了幾米遠,他趕緊跟上,沖着方君澤喊:“你小子!最近好像有很多事瞞着我啊!還是不是兄弟了!”
方君澤在前面快步如風,心想:我不說還不是怕吓壞你了嗎。為你着想的好吧。
難得有一下午的自由時間,不用上課,方君澤選擇在家陪餘景。
于是就有了餘景出去買個菜方君澤也要黏着寸步不離的情景。
餘景:“至于跟着嗎?我不就是去買個菜。”
方君澤:“賣排骨的大媽看我長得帥一斤還能便宜兩塊。”
餘景:“……”
他能為一斤便宜兩塊錢低頭嗎?我們節衣縮食的餘老師還真能!
而且方君澤說的是事實。有一次餘景去出版社談翻譯工作的合同,回來晚了,是方君澤出去買菜的,每一種都比餘景平時買的便宜了那麽一點點。餘景還不服氣了,第二天自己去買了一模一樣的,還就是比方君澤的貴了那麽一點點。
從此以後,“我的臉能領優惠券”就成了方君澤黏着餘景一起買菜的有力武器。
兩個人關了門出去,餘景走在前面,方君澤在後面插着兜心情愉悅地吹口哨,兩人一前一後也就距離半米遠,雖然沒有任何交流,但是有一種很奇怪的賞心悅目的氛圍。
也許是方君澤心情太好,連口哨聲都彌漫着笑意,也許是餘景剛領到翻譯費心情不錯,嘴角捎帶若有似無的笑,所以這兩個人一前一後的一起出行看起來特別惬意。
在他們離開後,停在路邊幾米遠的車子的車窗升上去,坐在駕駛座的男人把車緩慢地開走。
一起買菜,煮飯,吃飯,一個洗碗一個收拾衛生,再一起給君君洗澡,這樣平淡平靜的日子太不适合這個時期的方君澤了,可是他樂在其中。誰能否認心安之處就是家呢,誰能拒絕讓自己心安之處呢?
方君澤身在其中,并不覺得這樣的生活太過平淡,在別人看來索然無味毫無激情的,卻是他骨子裏一直期盼的。
本來麽,見過了太多聲色犬馬紙醉金迷,所以越發知道安穩平靜的可貴。
一整個晚上,方君澤都表現得心不在焉,他一面在想要怎麽提醒餘景自己生日要到了,一面又說服自己,過什麽生日?餘景在身邊陪着,那每天都是過節日。
再一看給君君沖泡泡的餘景,絲毫沒有發現他在走神,方君澤又是一陣心疼,他心疼自己,再怎麽明顯的失魂落魄,餘景他總是無知無覺。
啊,好歹是住一屋檐下,不曾噓寒問暖,更不曾促膝長談,推心置腹,比撲通室友還冷漠。
方君澤心疼完自己,又想起餘景剛來他家那段時間,偶爾還嘗試跟他聊些學習以外的事,也許是方以榮授意,也許是那時候他渾身冒刺,餘景想打好關系,可是那時候的方君澤怎麽不知道珍惜主動修好的餘景呢!
等到現在空悲切,空悲切,有何用?
餘景那噴頭對着方君澤的手淋了淋,方君澤一個激靈,回了神,看着餘景。
“洗完了,你還蹲着孵蛋嗎?”
“哦。”方君澤沮喪地站起來,腿腳麻了一下,差點沒站穩,扶着牆走出去。
餘景用毛巾裹着一臉怒氣的君君,心想:小樣兒,就你那什麽心思都寫臉上的性格,我能不知道你想什麽嗎。
結果什麽也沒說,方君澤像貓追尾巴似的在餘景門前繞了三圈,幾次想敲門說,餘老師,明天我十八歲生日,可是都沒敢把手落在門上,不甘不願地回床上躺了。
翻了一個多小時,睜眼到十二點。
十二點一到,手機屏幕一直亮,祝福短信不停轟炸,方君澤看也不看,把手機丢一邊,起來給自己倒水喝。
一推門,發現樓下燈亮着。
餘景只開了一盞調氣氛的壁燈,在書房做着什麽。
方君澤好奇走下去,放慢放輕了腳步——
推開書房門,結果兩個人都吓了一跳。
餘景從方君澤平時用的電腦前擡起頭:“不睡覺起來幹什麽?明天上課又要沒精神。”
方君澤捕捉到餘景臉上一閃即逝的慌張,他走近問:“餘老師不睡覺在做什麽呢。”
兩個人對視幾秒,餘景看見方君澤的睫毛像一排濃密的鴉羽不安地撲扇幾下,在下眼睑投下一塊陰影。餘景突然笑了笑,把顯示屏轉向方君澤:“喏,送你的。生日快樂。”說着,一只手按下鼠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