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那間工作室是多少新手夢寐以求能進去實習的工作室之一,代表了這行業最高水準。她之前投簡歷被通知面試,那負責通知的人事部職員還告訴她,他們總監這次親自來審核簡歷的,看到她的作品連連稱贊。
餘容知道那總監,是業內知名服裝設計之一,能跟着他實習,是無法用金錢衡量的一次學習機會。
可就這麽沒了?
白天要照顧家人,晚上常常伏案到淩晨兩三點,挑了幾張自認為可以拿出手的設計圖,明明很有希望的,怎麽就……
比絕望更傷人的,怕是一場空歡喜。
餘容把淚擦幹,她不能讓餘景看見她哭,她都跟她哥說了自己一定會被那間工作室錄取了,可怎麽辦?
不管了,再換一間。這間不行,再投簡歷就是了。
餘景并不知道自己傻妹妹在家撕心裂肺地哭過一次,他到家時候都快傍晚了。
乘坐的公交車半路壞了,他又舍不得打的,就一直等啊等,等到交接的另一輛公交車過來拉走乘客。
餘奶奶枯瘦得像一截枯萎的樹幹,她仍要起來看看餘景。把餘景吓得趕忙過去攙她去床上躺。餘奶奶說:“躺久了骨頭只會越來越硬,我不躺,我得起來活動活動。”
餘景想說,您現在連搬個凳子都吃力,多躺躺也沒事啊。但是他不能這麽說,他連聲應着好,明早起來他陪她活動活動。
餘奶奶這才收了抱怨,又往餘景身後看了老半天:“那天那個漂亮的孩子沒一起來呀?”
餘景皺眉思索,沒明白什麽漂亮的孩子。
奶奶又說了:“就是那天那個嘛,你對象啊,那麽漂亮的一個姑娘沒一起過來?”
餘容先笑了:“奶奶,那是澤弟,我哥的一個學生,人家是男孩子啊。”
餘景臉都漲紅了,說不出話來。
“哦哦,我都糊塗了,怎麽老記得那是你哥對象,老糊塗啦。不過我真挺喜歡跟那孩子說話的。她哥,什麽時候他還來咱們這啊?”
餘景老實回答:“不知道。”
奶奶又嘆氣不說話了。
人越老脾氣真是越像小孩子。餘景只好哄道:“我回去問問他。那也得等他考試結束吧,他馬上要高考了。”
“真的?那好,那我等着他過來。他上次還問我紅粿怎麽做,我說你愛吃,他就一直問起來。哎喲這孩子,跟你們不一樣,多聽我說幾句話就不耐煩,他愛聽,喜歡跟我說話呢!”
兄妹倆相視一眼,都發現奶奶說話語序開始有些混亂,記性也不行了,都只在眼底掩飾住了悲傷,什麽也沒說,陪在奶奶身邊聽她說話。
聽一天少一天。
餘景第二天就去找了老中醫,由于奶奶的身體已形如枯槁,經不起長途颠簸,他一個人去。把飲食、精神情況和睡眠質量跟老中醫一說,老中醫搖頭,餘景的心跟着搖搖欲墜。
都是我的錯,如果我能早點讓奶奶體檢,早點發現她這個病,早點有錢帶她去看醫生……
他從懂事時候起就不依賴他爸,所以在這個問題上并不會往老餘身上想:要是他爸早點這樣那樣……
老餘也是沒錢。平民百姓,勉強解決溫飽的那種,誰會想着一年體檢一次,誰會想着沒病沒痛就未雨綢缪注重養生?餘奶奶那個時代的人,只要沒有倒下就得起來幹活。躺一次就再也起不來了。
一分錢難倒男子漢,更何況是拖家帶口要過日子的普通家庭。
餘景揉了揉臉,坐上回家的大巴,口袋裏還躺着好幾個未讀消息。方君澤這次沒給他打電話,直接發微信了。
他也是會審時度勢的聰明人,知道餘景回家是因為奶奶的病情,那能打擾讓他心煩嗎?
他小心翼翼地發微信,問他情況,可是餘景身心疲憊,一條也不想回。
老醫生說,沒用的,什麽藥吃都沒用了,手術也沒辦法。癌細胞擴散了,你切掉整個肝嗎?歲數這麽大,能這麽做嗎?說句不好聽的,沒必要的。
餘景靠着車窗渾渾噩噩,一會兒想起夏日的夜裏,奶奶在他床頭給他搖蒲扇,有時候搖着搖着睡着了,蒲扇還會掉他臉上;一會兒又想起奶奶一邊揀雞蛋一邊念着攢了二三十個了,一直等着你和你妹放假回家吃呢;一會兒又想起奶奶站在村裏把那些嘲笑餘景沒媽的孩子給罵了一頓,再擁着他回家。奶奶的手掌幹燥又粗粝,她說:哭啥?男子漢大丈夫別哭,以後出人頭地了咱們怼回去!
記憶開始混亂,全是關于奶奶的。
餘景把快要掉下來的眼淚抹去,看一看灰暗的天,烏雲滾滾而來,預示着暴雨将至。
他回家還得裝着一切安然,依然提着藥,給奶奶熱藥喝。不喝怎麽行,不喝奶奶走的時候會非常痛苦。
老醫生說,這藥實在昂貴,而且繼續喝也沒有效果了,還是別……
餘景說不行啊醫生,我不能不給奶奶喝,哪怕讓她舒坦一點點,我也得繼續讓她喝着。
奶奶不喝藥了,她說沒用,越喝越不見起色。老餘也回來了,提早關門回家,接過餘景手裏的藥讓他休息去,坐床邊哄了半天才讓她喝了。
大廳,一盞燈晃着眼,四個人坐着都不說話,李慧給添了兩次熱水,老餘才開口:“醫生說沒辦法了吧?”
餘景看着他爸,不回答。
老餘本來是戒煙了的,這兩天又重新抽上了。在餘景他母親去世前幾天,老餘也是這樣一根接一根地抽煙。
“我知道了。你們先去休息吧,奶奶這兒我看着的。”
餘容說:“我看着吧,反正我晚上也得畫點什麽的。”
“那你面試怎麽辦,沒精神怎麽辦?去,姑娘家熬什麽夜。”餘景一口否決了餘容的提議。
餘容一聽到面試,就咬了咬下唇,不說話了。
“都去休息吧,餘景坐了這麽久的車也去休息。樓下有我和老餘輪流看着。”李慧說着,起身去整理桌面的杯子。
躺下看時間,已經将近淩晨。方君澤一共發了十八條微信。
餘景懶得打字,語音回複:“剛忙完。沒什麽事,你好好複習。”
才把手機放下,方君澤消息過來:“我可以給你打電話嗎?”
可憐兮兮的語氣。餘景忍心嗎?
他大概不忍心的。可他在猶豫片刻之後,累得睡着了,就沒有回複了。另一邊的方君澤睜着眼睛等了整整一個小時,在心寒和失望之後滿腹怨恨地也睡了過去。
這是方君澤第一次對餘景生出怨怼,這是方君澤第一次懷疑自己對餘景的喜歡值不值得,這是方君澤第一次誤會餘景。
一切就在十分偶然的、十分不經意的一個瞬間發生了,雙方毫無知覺,就像年久失修的破窗戶會因為一陣十分輕柔的風而分崩離析,你都不知道它是什麽時候埋下隐患的。
或許是一顆小螺絲松了沒固定,或許是窗棂的木頭腐了,或者是合頁脆裂了,誰能說的清楚呢。
面試的那天清晨,餘景親自起來給餘容煮了一碗線面,裏面卧着一粒剝好的雞蛋,用排骨湯泡的面條軟糯,有滋有味。餘容吸了吸鼻子,眼睛突然就紅了。
她擡頭望着餘景坐那看着自己,幾次都想脫口而出自己沒辦法去那間工作室實習了,人家不要她了。可是餘景滿懷殷切地看着自己,她悶頭把面吃了,大口大口咬着面,好像它們就是阻擋她成才之路的仇人。
餘景摸了摸她腦袋,進去叫奶奶起來。
他什麽都沒說,比如別緊張比如回答技巧,可那實實在在的期盼全注入掌心,掌心落在餘容的腦袋上已經足以讓她撐不起了。
“我吃完啦,我出發啦!”餘容帶了前天就整理好的一切資料,就真的出門了。
餘景說:“路上注意安全,有沒有回來吃飯都發個信息給我。”
“好的,哥!”
餘容決定去她的林老師那兒,她只能跟林昀說這件事了。再不說,她要憋出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