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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才兩天,老餘滑粉店進來幾個吃飯的小混混。腳踩在椅子上,一手挾着煙,一手拍桌子嚷嚷着要點餐,把幾個吃飯的客人都吓跑了。這堆人後面幾天連續來吃,一坐就是一個多小時,專門挑飯點時間上門找茬。

老餘外賣也沒法送了,李慧應付不了這群人。老餘怎麽辦?報警嗎?這些人沒砸東西沒不給錢,說他們擾亂公共秩序嗎?小縣城這樣的案子沒人管的。

他沒辦法了,給那堆人的頭遞了根中華:“不知道我這老頭哪裏做的不好,得罪過各位,我給大家陪個不是。”

接了煙抽了一口,那混混的頭兒眯着眼睛看老餘一眼:“挺上道的嘛。沒辦法,我們也是拿人錢財,替人辦事的。”這頭兒把煙往老餘臉上一噴,哈哈大笑:“我們明天還來!”

怎麽辦?不開門做生意了嗎?得罪了誰?

“這……這可怎麽做啊?”李慧在圍裙上反複擦手,“要不回去跟她哥商量?”

老餘說:“怎麽能叫孩子知道!這點事我處理不了我還怎麽當一家之主?”

餘景在家照顧奶奶,陪着奶奶,陪一天少一天,見一面少一面。生命要是真的要消亡,速度快得你天天盯着都有感覺。

餘景對此一無所知。

餘容每天都開電腦,跟餘景說,那間工作室不需要本人在那實習,當助手的通常只要跟蹤老大手裏的活兒,參加視頻會議就可以了,前期并沒有工資。等轉正了就能接活了。

從未聽說過這樣的工作模式,不過餘容不會在這種事上欺瞞,餘景深信不疑。

老餘依然到點就開張,但是生意真的一天比一天糟糕。老餘試圖拿錢“請”走那幾個混混,但是自古小鬼難纏,更何況,他那點錢人家還看不上。

終于熬到有一天那些可惡的人沒來了,老餘夫婦松了口氣,滿心歡喜準備開張,幾個穿着制服的人進來了。

吊銷營業執照。

為什麽?

食品衛生問題。接到群衆舉報,跟我們回去接受調查。

什麽是致命打擊?在一個人覺得一切還沒那麽糟糕的時候,在一個人覺得希望剛剛燃起來的時候,瞬間把那些粉碎,捏碎,讓你再也無法抱起成為齑粉的希望,這就是老餘的致命打擊。

餘景知道這件事是在半小時以後。

李慧一路趕回家,上氣不接下氣,臉上還挂着淚,散開的鬓發黏着汗水。這不是被請去接受調查那麽簡單,之前那群人就說了,是有人花錢雇他們的。

當餘景帶他爸出來的時候已是黃昏。兩個人背着夕陽往家走。老餘嘴裏咬着前幾天為了孝敬小混混才買的中華,餘景說給他也來一根。于是也跟老餘一樣,抽着煙并肩走着。

“為什麽不告訴我?”餘景問。

他看着老餘的白頭發,突然就心軟了。再怎麽言而無信,那也是他爸啊。

老餘說:“什麽都告訴你,那要我這個爸爸幹什麽。”

“您就不能別這麽倔嗎,有什麽事,大家一起商量,有什麽扛不過去的?”

老餘悶頭走路不說話。走了幾米遠,頓足,他把事情經過說了。

餘景越聽越心驚膽顫,他好像猜到了什麽。再聯系方君澤這幾天沒有任何消息,餘景心裏的擔憂仿佛被證實了。

他很想跟他爸說對不起,是他不該貪方以榮那些家教工資,不該貪那奢侈的關懷和愛意,不該貪身邊有個人,更不該優柔寡斷當斷不斷,推不開又沒那個膽靠近,形容可鄙可憎,比人渣還要過分。

最後,還連累了家庭。

可是餘景一個字也說不出口,如果真的是方以榮出手,那就不止這些。老餘店關了沒事,餘容她母親賣衣服的小店還開着。餘容要開始工作了,人要活着怎麽會活不下去?

除非自己先放棄,不然想好好生活的人,什麽能逼他低頭逼他堕落?

可是回到家看到餘容她母親沒有像往常一樣出門,餘景心裏一個咯噔。

他這一天的直覺比以前要敏感許多倍,他甚至懷疑從前石頭包漿的感知能力就在這一天崩裂了,他會難過他會憤怒他會想要嘶吼了!

家人是他的底線。他可以任人踩壓搓`揉,除了家人。

他變成這樣,他做的一切,只希望家人生活好一點,只希望奶奶能吃得起昂貴的中藥,只希望餘容能去喜歡的學校進修,只希望老餘繼續開一間收入穩定的小吃店,只希望他們和睦和美。

可是現在呢?

餘景看都不敢看他們一眼,上樓去了。

他生怕聽到餘容她媽媽說,服裝店也開不下去了。

這樣接連的打壓,是得罪了誰?誰得罪了誰?老餘不會想嗎?還有比老子更了解兒子的人嗎?

盡管餘景避開不聽,但他還是坐在樓梯口聽了,真的開不下去了,今天就有包租頭打了電話,給她半天時間把貨清理走,倒主動提了賠她違約金。

那包租頭在電話裏說:“啊喲你是得罪了什麽人哦,是上面的領導秘書直接給我來了電話哦?惹不起的惹不起,明天上午你快搬走吧!也別再租什麽店賣啦,誰敢租給你啊?”

方君澤,你倒是給個說法啊?

餘景回到房間給方君澤打電話,關機了。

聯系不上了。

餘景咬咬下唇深呼吸,讓自己冷靜,坐回桌前随手打開一本書,他讓大腦迅速冷靜的方式是看書,那本《世界著名情詩集》現在真不适合看,可他習慣了走哪帶到哪,睡覺必放床頭,即使不會翻看,可多年來養成的習慣竟改不了了。

這本書是他上高中時候拿第一筆獎學金買的。當時彙了錢回家,剩下的零頭去吃一頓他舍不得,買其他大頭目書籍錢不夠,整好買那本書。于是,它仿佛成了某一段特定時光的一個見證,餘景走哪都帶着,憑吊也好,激勵自己也好,總歸是個念想。

餘景随意翻開,看到裏面夾着一個信封。他瞬間就猜到這是何物又是什麽人放的了。

信封開口未封,對折的信紙是方君澤的一中作業紙,上面是方君澤整齊有力的字,左起鄭重寫了“餘景”。

“你先別笑我,我也想不到我會以這樣老土的方式跟你表白。對,我喜歡你,我愛你。我的心和靈魂都喜歡着你,喜歡到它們會開心會疼會難過,它們跟我一樣,想親近你,想擁抱你,想擁有你。”

“我的感情對你來說也許是喧嘩的,帶着攻擊性,你總是沉默、不回應。那天送我的生日禮物和擁抱我可以當做你的回應嗎?你不喜歡說,沒關系,只要你回來對我點個頭,餘老師,我就當你願意了。”

“我不是一時興起,我也不保證能陪伴你多久,但我想說,我希望未來能跟你一起渡過。我想我們兩個人一起照顧君君,一起起床刷牙洗臉,我馬上就讀大學了,我會填報本地的大學,因為我知道你馬上要去一中當老師了,我偷偷看了校方人事檔案,你別生氣。你一生氣我整個心都會皺成一團,一天都舒展不開。”

“關于未來我的想法是,如果你願意跟我在一起,我大學畢業後就去工作,你喜歡做什麽就去做,賺錢我來負責。我的腦袋挺聰明,這點你知道,所以你放心把養家的事交給我。我們可以去國外或者你願意在哪,我都奉陪。我可以陪你去任何一個地方,只要我身邊有你在。如果你不願意,我就繼續追求你,追到你同意為止。你總是不同意是因為我們兩個都是男的或者顧慮到那個人會對你家人做什麽嗎?前者應該不成問題,後者我多少能理解。我想盡快無所不能,我想盡快讓翅膀長硬,能把你和你的家人保護好。這一切,我只期待看到你一個點頭的肯定,說你願意,我就真的可以無所不能。”

“餘景,你是我的铠甲,同時也是我的軟肋。我出生至今最幸運的一件事就是遇見你,請你回來那天看着我,對我點個頭可以嗎?”

方君澤那天一口氣寫完了那幾段話,拿着筆,右手發抖。他看了兩遍,自覺非常拙劣。誰寫情書是用作業紙寫的?誰寫情書從頭到尾沒有一句感人肺腑的承諾的?

還在最後兩段把問題抛出來,這不是讓人為難麽?

但是他不想再寫一封了,他不喜歡修飾,不喜歡漂亮的話,他長這麽大,所有漂亮的話幾乎都送給了餘景,他在他的字典裏實在翻不來花樣來寫進情書裏了。

餘景看完,雙手蓋住臉,淚水從指縫湧了出來。

一半是感動,一半是難受。

也許是好幾天前,或者更早之前方君澤就把這封情書夾在了這本書裏,如果回來之前讀到這封信,他會動搖,他很有可能瓦解了全部防禦跟方君澤說願意。一年左右的朝夕相處,這個男孩怎麽樣,他不敢說了解了十全十,八九十也是有的。方君澤是個要麽不愛,要愛就負責到底的人。

一旦他不愛了,就會選擇你好我好大家好的方式和平分手,而且他從來不在背後惡言。

他從前談的那些戀愛,都是女方主動追求,既然在一起了,方君澤便一心一意對她們好,該有的溫柔和耐心一點不少,但是就是缺了那麽點什麽感覺。

女方都是天之驕女,大多數在意識到方君澤并未将心打開之後,主動提了分手。被分手的方君澤多少有點如釋重負,雖然這麽說顯得他很渣,但他在那一瞬間的第一感覺就是那樣。周柯寧是在一起最長久的女友,即使發現方君澤的好是他一貫的風度和教養她也不想說分手。因為她追了方君澤很久很久,甚至想他想到茶飯不思了方君澤才同意跟她在一起。

當方君澤發現他沒法對周柯寧一心一意了,他沒法陪周柯寧讓她開心了,他好像有點喜歡餘景了,他選了個合适時間跟周柯寧說了分開。

李越罵他渣,不喜歡她們還答應跟她們在一起。

方君澤還認真解釋了:“不是不喜歡她們,有一點喜歡,但不是談戀愛狀态。”

李越又說他狡辯。

方君澤真開始反思了,說:“我以為就是沒有心動的感覺,一心一意地對一個人好就是喜歡了。原來并不是……”

當然不是了。

他的母親只教會他思念,沒有教會他愛人。一直到他某天發現對餘景有怦然心動的感覺,一直到他确定自己喜歡餘景,他才知道“會愛一個人”是人的本能,是生命之間的互相吸引,是靈魂之間的互相震顫。他甚至不明白怎麽會喜歡餘景,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喜歡上的,一切無法追溯,那麽模糊,只有那種想跟他在一起的心情是真是的,可以确認。

他的愛情世界像一張白紙一樣空白,沒有痕跡可循,沒有經驗可借鑒,沒有人可商量分擔,他邊學邊愛,有時候像躲在一旁觀察獵物的獵人,看餘景的反應,有時候像躍躍欲試的小孩要摸着石頭到闖入餘景的世界。

他從不相信祈願,不相信神明會傾聽世人的心願與苦求,但是在他把信封放入書本裏那一刻,他的內心無比虔誠地默默祈求了:希望我的餘老師為我點一次頭。

餘景單手握着書脊,一合,下樓了。

他要等餘容回來安排幾件事,安排好了他馬上回方君澤那。

他心裏已經有了決定。

樓下奶奶卧室。餘景随便搬了張塑料板凳坐旁邊望着奶奶。

老人家雙眼渾濁,失去了神采,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她的大孫子。餘景看見奶奶嘴唇動了動,他把耳朵湊過去聽。

“那個孩子怎麽不來啦……我看到漂亮的孩子心情就好。”

餘景握住奶奶手指:“他還沒考完,等他考完,我帶他來見您。”

奶奶撇撇嘴把臉轉開不看餘景了,她聽到那話不高興了,像小孩子一樣,期許得不到滿意的回應就不高興了。

餘景嘆氣:“很快的啦。”

也不知道奶奶撐不撐的到那時候,也不知道那時候兩個人會變成什麽關系。

還能不能繼續見面還是個問題。

餘容從林昀那回來,餘景就交代了她家裏一些事,還問了她實習工作順不順利,餘容心下一驚,很快點頭:“沒問題啊,哥怎麽突然問這個?”

餘容還不知道家裏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看着這個被蒙在鼓裏的傻妹妹,餘景摸摸她腦袋,交代了奶奶吃藥和日常飲食要注意的,就坐了傍晚的大巴去找方君澤了。

他是在淩晨兩點到達H市。平時寬闊的路上沒有一個人,路燈把孤獨的影子拉的瘦長,誰家枯萎的花枝從牆上爬出,在夜幕下擺出張牙舞爪的姿态。

餘景背着個雙肩包,加快腳步。他一路上還在想,萬一遇到方以榮派來的人他該怎麽辦,如果方以榮把他抓回去他該怎麽辦。

事實上,他想太多了。方以榮不會親自動手對付他這樣的蝼蟻,方以榮覺得餘景這樣的身份還不夠格讓他纡尊降貴,之前在家裏遇到幾次,場面客套招呼已經是天大的恩典了,那還是看在方君澤在他的輔導下,成績進步很大的面子上,不然連看一眼都不想施舍。

餘景到了家,掏出鑰匙開門,轉了幾下,門沒動。他拔出鑰匙,在感應燈下看了看,沒錯,是這把。又試了試,還是開不了。

方君澤換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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