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一直開到後視鏡看不見那個人的身影,餘景終于不可自抑地流出了眼淚。
他很久很久沒哭過了,在密閉車廂裏,他無聲地任由淚水沖刷過冰冷的臉,他心裏不是不會痛,他只是很久很久沒這樣痛過。
為什麽要重逢,為什麽要見面,哪有什麽重修于好,哪有什麽不計前嫌,心裏的傷痕永遠都在,愈合了還有疤;時間的記憶永遠都在,沖淡了不代表遺忘。
帶着說清楚的目的赴約,然而什麽實質性的談話都沒有。末了,又是自己親自劃了楚河漢界。
餘景覺得自己太失敗了。老大不小了,除了把家裏安排的和和美美,自己的感情一塌糊塗。
他沒想到,第二天下了課在辦公室看見年級主任。那禿頂大肚的主任說小餘啊,我看了課程表,你下午和明天上午都沒課,劇組請求一個老師協助群衆演員的重任就交給你啦。
餘景一晚上沒睡好,黑眼圈還貼在眼睑上,聽着一愣:“什麽劇組?”
“你以前那個學生,方君澤方大明星啊,這會兒還在一樓公共教室拍戲呢。”
餘景只覺得腦袋一懵,懷疑自己低血糖要昏過去了。
他怎麽聽不懂話?還來?來就來吧,為什麽指名要他?
餘景要推辭,那主任早就溜沒影了。
還有兩節課才到午飯時間,餘景把東西一收拾,辦公室幾個年輕女老師攔着他問,方君澤說他以前是你的學生啊?真的嗎?他以前什麽樣?聽說他以前成績非常好,不過為什麽沒參加高考就出國了?他爸爸真的是什麽神秘集團的總裁嗎?
……
餘景頭大,不知道該回答哪一個。直到上課鈴聲解救了他,那些女老師抱怨着哄散,抱着教義去上課了。餘景往一樓公共教室走,他想好了,就當普通人接觸好了。人那麽多,方君澤還是公衆人物,他還不信了,方君澤會對他怎麽樣。
公共教室在兩叢竹林之後,後面是一座打算假期翻修的生物實驗樓,樓前有一個露天籃球場,以前方君澤偶爾會跑這裏打籃球,因為一中的市內籃球場人太多,吶喊聲震得他耳聾,他更喜歡跟李越幾個人躲這打球。
餘景一路上看見幾個扛道具的來來往往,到了公共教室外,就看見圍着好多上體育課而沒被選上群演的學生。
餘景不說話,站在人群之後,心想,這不是都安排好了,要我配合什麽?
方君澤正在拍一場在課堂上頂撞老師的戲,飾演老師的中年人念了一段隔壁班學生的作文,方君澤坐在位置上點評:不知所謂,不值一提。
他所飾演的男主,在這時期有點中二。
餘景從嚴密的人牆裏看見了方君澤側臉,他一改昨晚見面時的俊朗形象,此時是一個父母驟然雙亡性情陰郁的少年。
餘景怔怔望着,突然間,仿佛時光倒流,他看見了初次見面時渾身是刺的方君澤。他站在他幾米遠的位置,指着餘景沖方以榮氣勢洶洶地說話。
有生之年,狹路相逢,終不能幸免。
餘景就這麽在人群外望着方君澤,看他拍完一條,接過助理的水杯,看他跟搭檔說話,看他聽導演解說,看他耐心和女學生們拍照握手。他心裏湧起一股既酸又甜的複雜情緒,從前眼裏只有他的人,只圍着他轉的人,這會兒成了萬衆矚目的星辰。
他有他的榮耀,有他的愛慕者追求者。他應該不再需要他的。
那邊,小林在方君澤耳邊說:“澤哥,餘老師來了。”
方君澤依然低着頭簽名,一邊溫和跟女學生握手,一邊回小林:“我早看到了,還等你來說。”
小林:不是您讓我看見餘老師過來跟您說一聲的嗎!
于小林而言,餘景絕對是一個對方君澤很重要的人。至于有多重要,她不知道。她只是根據一個女人的直覺,判斷出,餘景很重要很特別。
她沒想到那一層關系,畢竟兩個人的互動,完全看不出從前有過什麽值得藕斷絲連。
等到接近十二點,劇組這才決定手工。餘景站了一個多小時。方君澤這才無視衆人目光跑向餘景,吃驚地問:“餘老師,您來啦。怎麽不進來坐?”
小林:好虛僞啊我的澤哥。
餘景跺跺有些發麻的雙腳:“嗯,等你們拍完,帶你們去學校三樓食堂。”
這也是主任的吩咐,說劇組打算在學校吃幾天,就不叫外賣了。這其實是方君澤的主意。
能省預算還衛生,劇組大多數人還是特別滿意的。再說方君澤能吃,他們為什麽不能吃。他們能感覺到方君澤對母校有很深厚的情誼,所以都陪他吃食堂大鍋飯。
三樓是教職工專屬食堂,還有幾間獨立包廂,方君澤拉着餘景往第一間走。小林提着方君澤随身物品跟上。大圓桌早鋪好,人一到,菜陸陸續續地上來,端菜大媽一看方君澤連連驚嘆,摸出筆和本子:“俺閨女喜歡你,給她簽一個名呗!”
方君澤跟餘景擠着坐,緊挨着,大腿挨着大腿。他心情很好,于是學着大媽的語調回答:“那給簽一個呗!”
幾個人哈哈大笑,大媽也笑着捂住嘴巴,拿着本子樂颠颠地出去了。
餘景臉有些紅,不自在地要挪開些,可是旁邊是渾身濃香的女二號,他只好放棄那個念頭,趁大家笑聲收了,小聲提議:“菜後面還有,各位先吃着。我失陪下。”
說着要站起來,他身邊的女二號已經做好了要挪過去挨着方君澤坐的準備了。
誰料衣角被方君澤扯住:“餘老師,我們久別重逢,好不容易吃個飯您也不肯賞臉呢。”
餘景剛離開椅子,是彎腰的姿勢,因此方君澤是擡起頭看着他說話的。那樣子似乎就是在索吻。
餘景受不了方君澤那種眼神和拉他衣服的動作,跟從前一模一樣,專門掐着他的軟肋戳,直戳到心窩裏。
他只好坐下。
他一坐下就知道自己輸了。
席間,不知道誰叫了幾瓶“八八坑道”,導演借着酒興說起了拍攝趣事,女二號讓助理拿手機拍照,鏡頭對着方君澤和她。無奈中間隔了個餘景,發圖時候給餘景貼了張貼紙遮住頭部,發微博了。
方君澤當然看到有人拍照,他不擔心餘景會曝光,因為他們這群人發圖有個共識:不曝光非圈內人。他在桌底下找到餘景的手,握了握,察覺餘景手指一僵,趕緊放開。餘景正看着他不知道該不該發作,就見方君澤接過不知道誰敬的一杯白酒,一仰而盡。
小林和餘景要阻止已經來不及了。
小林一看餘景緊張的樣子,心裏一驚:會知道澤哥喝白酒一杯倒的,這位餘老師不止是重要的人。
等方君澤醒來的時候,他推了推壓在身上的厚實的棉被,他有些熱又有些口渴。
他坐在單人床上,環顧四周,一秒就知道這是餘景的宿舍。
他偷偷笑了笑,成功進來餘老師的宿舍了。
別再見面?那怎麽可能?我可是等着“讨回公道”的。
方君澤摸着餘景的被子和枕頭,坐了片刻開始喊餘景的名字。喊了幾聲沒人回應,他以為餘景連照顧他都不肯了,心裏還有點難過,誰知道餘景拿了杯水進來了。
“不能喝白酒就別喝。”餘景把被子遞他手裏。
方君澤趕忙裝柔弱:“是,餘老師教訓的對。”
“我讓你助理給你送酒店,你助理說你躺一躺就好。我說那送醫務室去。她說你要是醒了發現在醫務室非得削她一頓?”餘景頓了頓,看方君澤,“我說,你該不是跟你助理串通好的吧?”
方君澤捧着杯子,心說,他怎麽突然聰明了?擡頭時他換上難以置信的表情,有些憂傷地盯着餘景,問他:“我像這種人嗎?”
餘景被他反問地內心自責,他揮揮手讓他好好休息吧。
方君澤趕忙拉住他:“你別走,陪陪我。”
又來了。餘景太陽xue突突直跳,他很想甩開方君澤的手,讓他找那些情人陪他去。可是一轉頭撞上方君澤的目光,他的心驀地軟了。
“行,你跟我說說,你到底想怎麽樣?”餘景把椅子搬過來,坐他對面說話。
方君澤沒回答他問題,目光落在書桌的一個點上,說:“餘老師真是個很念舊的人。那本詩集在我家沒帶走,又買了本一模一樣的。”
餘景沒說話。
“我能問問你嗎?餘景,你那時候有沒有稍微喜歡我?哪怕只有一點點喜歡。”
餘景苦笑:“你自己都說了‘那時候’,現在知不知道答案,答案是什麽,有什麽意義。”
“怎麽沒意義?那是給過去的自己和我們一個交代。”
方君澤說完那句話,緊張地盯着餘景。
市內光線充足,他看清了餘景臉上的每一個表情,還有因為昨晚整夜失眠眼下的黑眼圈。
餘景避開他的視線,不知道要怎麽說。
說喜歡過嗎?那當時為什麽要走?因為沒辦法?
情啊愛啊多偉大,人人宣揚有了愛的勇氣無所不能,但是餘景沒辦法,他的人生不是愛情至上,他還要生活,他還有家人要照顧。
說一點也不喜歡嗎?那為什麽沒有拒絕他熱烈的擁吻?你就這樣沒有底線麽?
餘景長嘆一聲,捏着眉心不說話。
方君澤不依不饒,他今天非要問出個答案,他昨晚刺激了一下餘景,發現餘景還是在乎他的,所以他今天就來趁熱打鐵了。因為餘景喜歡把自己裹在自己的世界裏,不動感情好像就能刀槍不入了。
“餘景,你到底還顧慮什麽?你就不能為自己活一次嗎?你這樣累不累?”
方君澤掀起被子,盤腿坐着:“從前你覺得我沒有那個能力照顧你和你的家人,你不信任我們兩個人可以把彼此照顧好,我懂你的擔憂,理解你的不信任,那現在呢?你的家人很重要,那我就不重要了嗎?我第一次那麽喜歡一個人,除了把心剖出來捧給你看我做不到,我還有什麽做不了的?”
“剖了心我就死了,我還沒愛夠你,我怎麽能随便把心挖出來?”
方君澤去握餘景的手,餘景沒躲開,于是他放心靠近,一手摸到他的側臉:“餘景,看着我,說你願意。”
漫長的沉默。
這場沉默讓方君澤以為自己會再一次心碎離開負傷出走,誰知道餘景主動吻了吻他。
待方君澤從驚喜中回神,他的吻很快就讓餘景招架不住了,他被逼在空間狹小的椅子裏,無處可躲,被動地接受方君澤一次又一次的掠奪。
從身到心,從外到裏,予取予求。
方君澤靠在他肩上喘氣,餘景雙手無力地垂下,兩人心跳很快,在室內都只穿着一件薄薄的家居服,貼在一起什麽也不做也讓人沉迷。
“方君澤,為什麽是我?”餘景這才有力氣說話,聲音有氣無力軟綿綿的,好像在撒嬌。他擡手去摸方君澤的後背,拿鼻子蹭耳朵後面的碎發。
方君澤親了親餘景的頭發,耳朵,又開始新一輪的親吻。他說:“是啊,為什麽是你呢?我也想知道。”
他把餘景抱起,放在單人床上。兩個成年男子的體重讓床發出悠長的“嘎吱”聲,兩人相視一笑,餘景先紅了臉,把頭扭開了。方君澤不肯,捏着他下巴,抱怨怎麽越來越瘦了。說着就上下其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