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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進入這個行業,他知道再怎麽潔/身/自好,也擋不住捕風捉影的被炒/作。

但是現在不同了,他有餘景了,他不再沉默,讓小林發了一條微博:“謝謝,我很好。身邊有愛人陪伴。”

配圖是他和餘景交握的手。

整個網絡因為這十幾個字炸開了鍋,微博差點癱瘓。

這個熱度持續到過年。方君澤的電影趕在年前拍完,一收工就聯系餘景:“湯好了嗎,我還有半個小時可以到家。”

那頭餘景正叉着腰站在他家的廚房:“快好了,馬上下氣開鍋了。”

他們就像一對一起生活多年的平凡愛人,日常交流各自的工作、見聞,抱怨一下今天遇到了什麽糟心事,互相減壓,一起吐槽某某某,也會計劃休假了要去哪旅游。可惜兩人的假期總是不同步,在一起半年依然無法實現一起旅游。

方君澤在收工回去的路上,看着窗外發着呆。他突然想起他母親當年跟他說的“媽媽希望你以後能找到長久的愛”。

愛來的多麽容易,一個擦肩而過一個眼神交彙一句體己的溫言軟語一碗熱湯的關懷……或許都能讓人萌生愛意,但是有幾個人能讓自己的愛源源不斷地灌注在同一個人身上,直到白發蒼蒼牙齒脫落,直到兩人行走不便,直到生命終止的那一刻?

太難了。因為愛到了最後,往往升華為另一種無法解釋的感情:是愛人也是家人,是愛侶也似師友。

不管出于哪一種愛,那都無法否認,你依然愛着他,哪怕到了生命的盡頭,分別的那一刻,你回首一生,發現願意讓你承認愛着的只有那麽一位。

即使中途戀愛過,撕心裂肺,買酒澆愁,為伊消得人憔悴,那似乎是青春的必經階段。不能說那些讓你流過淚的感情配不上稱之為“愛”。

它們在柴米油鹽,尤其是在共同甘苦和生死患難之前,顯得那麽不值一提了。

方君澤轉動左手無名指的戒指,擡起手親了親。

那枚戒指餘景也有,外觀一模一樣,唯一區別的是內圈刻的字母順序不同。

餘景手上戴的那枚戒指內圈刻的是“F love Y”,方君澤的則刻着“Y love F”。本來餘景覺得兩人應該調換了戴,但方君澤解釋說:“你戴着這個就知道我愛你,方君澤愛餘景;而我這個就是餘景愛方君澤的意思。你一想到這個含義是不是覺得特別甜蜜幸福呀?”

餘景沒有特別甜蜜幸福的感覺,他露出一個令人費解的笑:“你怎麽這麽幼稚呢?”

總之方君澤不管,戒指按着兩人手指粗細定做的,餘景問了價格吓了一跳,死貴死貴的,還是別重做了,就戴着呗。

方君澤說,是他像他求婚,戒指他不準備怎麽像話啊。

終于等來了方君澤的長假,又碰到餘景帶高三的高考沖刺班。

兩人住在一起也沒瞞着李越他們,只是那些人用了好幾天緩和這個消息帶來的震驚。

那天是這樣的,方君澤在冠春園訂了包間,召齊昔日一起玩的兄弟們,說要宣布一件非常重要的事。大家都隐約猜到了他要介紹微博圖片裏另一只手的主人。目光都忐忑地落在方君澤身邊的空位上。

李越從方君澤落座就一直端詳着他,發現那眉那眼那眼尾的笑紋,連嘴角勾起的弧度都是他認識方君澤以來沒見識過的一種神态。李越福至心靈突然懂了,就問:“該不是你追上了當年那個天仙?瞧把你嘚瑟的。快先給大夥兒預警一下,不然等下大家反應太大吓到弟妹了。”

“什麽弟妹?我得叫一聲嫂嫂。”另一個也問,“怎麽這麽神秘?還不準我們帶家屬。”

方君澤依然笑着,說:“因為我對象是個男的啊。”

衆人果然靜了幾秒,落針可聞。李越“啊”了一聲:“卧槽方君澤!你認真的啊!”

大家從小玩在一起,而且都是年輕人,過了最初的那幾秒震撼,又插科打诨地笑鬧起來,非得逼方君澤交代對方是個怎麽“天仙一樣的人物”。

這邊還在鬧着,那邊門突然被推開,邁進來一位短發收拾得很利落整齊的青年,身上是有濃厚的書卷氣,眉清目秀,瞳孔很黑,還沒走到方君澤身邊,就被方君澤迎到座位,就幾步路還牽着手,差點沒閃瞎在座各位的眼。

單身的李越捂住眼睛扭開臉,發出一聲酸味十足的“哎喲——”

進來的正是餘景。他借着慣性跌坐在方君澤身邊的空椅上,為自己的遲到跟大家道歉。

方君澤這才吩咐上菜。

幾個人繼續先前懵了傻了的狀态,對着方餘二人幹瞪着眼,再看看同座,眼神都在說:“是他?!”

拜李越這個大嘴巴所賜,餘景對他們而言并不陌生。因為方君澤出國前聽李越提了一嘴,說他家的家教好像名聲很差,哪所學校都不用他,還問方君澤他爸當初是怎麽聘用餘景當家教的。

李越仍然記得方君澤當時的神情,那眼睛紅的就像餘景跟他有不共戴天之仇。方君澤張口回了一句,那四個像裹了一層冰,從後槽牙一字一頓地蹦出來。方君澤說:“與我何幹。”

當年在方君澤嘴裏“與我何幹”的人,現在是他的對象他的愛人?兩人看着沒有一絲一毫的勉強,不瞎的都看出來那是兩情相悅。

這信息量太大了。

方君澤三言兩語交代了事情的大概經過,衆人發出恍然大悟的“哦”,只有李越聽完“嘶”了一聲:“不對啊這,按照我看的小說的劇情發展,得安排你爸阻擾你們或者餘老師不樂意,接着你死纏爛打,再接着得來一個人跟你搶餘老師,這樣才精彩嘛。”

方君澤不客氣地把手邊的濕巾丢過去:“自己把這塞嘴裏去。”

李越趕緊做了個給嘴巴拉上拉鏈的動作。

餘景沒在意,溫和地笑:“太多波折以後即便在一起了,也難免會在心中生出怨怼的不是麽。這樣最好不過了。”

回去的路上,方君澤開車,餘景自然坐在副駕,兩人心有靈犀地交換一個淺吻,方君澤一手握着方向盤,另一手沒放開餘景的手,松松地握着,哼着寫給餘景的《膚淺告白》:

一直到想不起那封情書的內容

心底還留着你目光的溫柔

一直到轉了彎遇見了你的面孔

才明白你的名字鋪滿時空

多少個淺夢中看見你自由穿梭

才找到我念念不忘的理由

會不會在夢醒後等到與你相擁

怕撲空 一直到你主動遞來了那雙手

一直到我們都白了頭

回想起曾經離開的門口

回想起握緊又松開的手

回想起流浪太久的時空

才明白時間都不會回頭

我知道那一天白了頭

你會在我和你住的門口

你會将掌心的暖送給我

你會陪我走過有始有終

這一生 有太多話來不及說

我愛你 代替說不出口的含情脈脈

車緩慢地開着,餘景在方君澤的歌聲中濕了眼眶。

從前的一點一滴像幻燈片清晰在他眼前播放:第一次見面那桀骜不馴的方君澤,後來相處溫順地讓他意外,他對那只胖貓君君的疼愛。方君澤的神情執着,他的怯弱和退讓……兩個人的決裂,再遇——

一直到今天,兩個人坐在一起,牽着手,坐車一起回家,回同一個家,餘景感覺自己像做了一場美夢,他今後的人生都要跟這個人在一起了?

餘景掐了自己一下,突然笑了一聲,引起方君澤的回頭:“怎麽?”

“太美了這個夢,我覺得……太不真實了。”

方君澤哼哼:“對吧,我也覺得你能跟這麽專一這麽長情這麽優秀這麽帥的我在一起,是太美滋滋了。”

餘景:“……”

突然一個急剎車,打斷了餘景準備好的擠兌。

“吓死我了,怎麽會有個球形物體沖出來,差點碾到。”方君澤下車,“我去看看,怕不是撞到了小狗什麽動物。”

餘景不放心:“我也去看看。”

結果那不是一只小狗,是一只皮毛脫落的老肥貓,蹲在路邊警惕地瞪着幾米遠的人類。

餘景看着那只貓,心裏有個答案呼之欲出,方君澤一把抓住餘景的手低聲顫抖:“是君君!你看,是君君對不對?!”

餘景點頭,難抑激動之情。今晚的驚喜太多,他又想流淚了。

他們都以為君君已經……沒想到這只老貓真是生命力頑強,除了外形不美觀了,依然是睥睨衆生的高傲姿态。

君君用貓生很好地演繹了何為“身在陋室也富比王侯”。

餘景拉住方君澤:“它肯定不記得我們了。這樣,我去買點它以前喜歡吃的貓糧。知道它在哪活動,以後有的是機會帶它回家。”

後來,餘景和方君澤在網上求助了網友,花了半個月,費了一番周折才把君君帶回家了。

君君的歲數在貓裏算高齡了。之前跟着方君澤吃着進口貓糧,被方餘二人當兒子一樣照顧,突然又回到流浪貓身份,君君也受了不少欺負。好在這貓從來就不是善貓,亮出了爪子和利齒,這幾年竟然在附近也混得風生水起,俨然貓老大。

兩人很細心照顧君君,咨詢了寵物醫生,查了大量資料,到底讓老貓恢複了從前的狀态。

也許生活不過如此了,兩人一貓,誰早到家誰煮飯,沒煮飯的那位就負責做衛生。衣服扔洗衣機,好了拿出來晾曬。

有一個陽臺是餘景專屬的休息室,特殊玻璃讓外面的人看不見裏面,厚重窗簾一拉,陽光也曬不進來。花草長勢喜人,左側有個養魚池,鵝卵石砌的,雅致又可愛。方君澤曾經要求在這裏跟餘景做一次,被餘景毫不客氣地拒絕了。

然而口頭拒絕無效,方君澤總有手段讓餘景忘乎所以地沉迷于他的熱情。

比如方君澤的手指像滑過琴鍵,從左區劃過右區,帶起餘景身上一連串輕柔的顫栗。餘景會抓緊他衣服,攀着他喘/息,嘴裏只剩下他的名字。方君澤在進行情/事的時候,大多數是沉默的,但如果餘景重複喊着他的名字,他會低低地應他一聲,那回答自胸腔開始震動,敲擊着餘景的心髒和耳膜,引起一陣暈眩,讓他無暇去思考:為什麽僅僅是撫摸肌膚也能帶給他這樣避無可避的快/感。

方君澤有着用不完的精力,餘景的身體依然那麽年輕。有時候少年感跟年齡無關,方君澤覺得餘景的身體印證了那句話。

他愛餘景,愛他的性情,愛他的模樣,愛他的身體,愛他拿筆的姿勢,愛他說話的神态。他想親近他,想抱他,想親他。總之他像個嗜糖的小孩,餘景就是他的糖。

老餘對于兩人在一起,起初掙紮過,對于自己的兒子選了一個同性伴侶,還很認真地打算共度餘生,這年過六十的老頭一時半會沒法平靜,但也沒偏激到要斷絕父子關系或者要打要鬧的,畢竟他曾經虧欠過餘景,讓他缺失了一個完整的家庭,還讓年紀小小的餘景承擔他言而無信的行為。

接觸了方君澤,又有餘容三不五時在耳邊灌輸兩人的生活狀态,老餘竟也自自然然地把方君澤當兒子的愛人看了。

餘景求仁得仁,求愛得愛,求理解得理解,真是無數同性戀人之中的錦鯉了。

錦鯉餘的稱號緣于餘景某天鬼使神差在同志愛論壇匿名發了一個長貼,模糊了二人的身份職業,把故事經過寫了下來,沒多久這個帖子蓋了四位數的樓。

餘景浏覽底下評論,有求支招的,有說自己遇到的人渣故事的,也有來摸錦鯉餘蹭桃花運的。

方君澤抱起他腿上的君君,緊挨着看他敲下最後幾行字。

餘景說:“很多時候,我們會遇到什麽樣的人,或者将來與什麽人共度一生,這在某方面是可以預見的。如果你是一位自律且長情的人,心中又恰好有一位念念不忘的人,那位暗戀對象又恰好單身,你靠近他,他沒有逃,那就試着在一起吧。

有句歌詞說,愛是一場天時地利的旅行,這是有道理的。

生活不僅僅只有愛,但不能沒有愛,從前我不懂,以為人生是該踏實生活,不該想些不屬于你的。這樣的想法使我推開了我現在的愛人。現在我明白了,一生太短,在後悔莫及之前能抓住愛情的尾巴就不要猶豫。沒把自己燃燒過談何溫暖了自己照亮了人生?

我愛他。

中間分開那幾年的空白,我們可以用餘生填補和延續。

我很幸運,今生能有F先生相伴。他是我的初戀。

我很幸運,陪他從穿着校服走到禮服。”

方君澤抱着君君靠着桌沿,這個角度他低頭只能親到餘景的眼角。

他在他耳邊說:“是我三生有幸,餘先生。”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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