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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他掏出救生繩索,一頭綁在樹幹上,一頭往腰上捆,重新投入冰冷水裏。

“你瘋了嗎?等體力恢複了再——”

餘景沒聽。他這次是抓了塊木板,雙腳在水底踩水,一邊注意方向一邊喊着方君澤。

一直沒得到回應,遠處黑茫茫,天地盡頭也是黑茫茫,沒有那個人注視着他,沒有那個人對他笑,沒有那個人回答他。

餘景懷疑,他闖入了一個虛無世界;或者這個世界是他和方君澤所在世界分裂出來的。心裏跟激湧的洪水一樣翻起各種情緒,眼眶流出滾燙的液體,和雨水混在一塊。

求求你,回答我一聲。

方君澤,求求你,不要出事。

餘景渾身發抖,并不是因為冷,而是因為害怕。

他的聲音帶了哭腔,不停地喊方君澤的名字,因為體力不支,聲線顫抖,所以音量不太大,聽起來像一個失魂落魄之人的呓語。

“方君澤……方君澤你他媽快回答我一聲。你再不回答我就走了,我回家了,我不要跟你在一起了。”

“方君澤你聽到了沒?聽到了快吭聲啊!方君澤,你爸之前找過我,你知道嗎?”

餘景的四肢要失去知覺了,已經快不能動了。

“方君澤,你要是再不出來,我就答應你爸跟你分開了,你以後再也看不見我了。”

“方君澤!”

聲停,整個世界仿佛失聲,靜谧了幾秒。沒等到期待中的回應,餘景嘴裏發出了無意義的吼叫,叫聲漸漸低弱,似在低泣。

誰見了都不忍,一個人在洪水裏泡着,漫無目的地飄着,喊着愛人的名字,只為找到他的愛人。

這時候,誰也不會詫異這是兩個男人的愛。

重要嗎?這都是愛情啊。

大約飄了有幾十米,身後爆出兩個小夥子聲音:“有動靜了!人在後面!樹後面的小別墅頂上!”

餘景渾身像注滿雞血,馬上放棄木塊,抓着腰上的繩索,一寸寸把繩子往後拽,重新游回去。

“那個小孩說的是別墅,不是樹!靠,不說清楚差點害死人!”

餘景沒理,靠着樹喘氣:“你們體力恢複了嗎?恢複了帶我過去。”

等方君澤醒來,發現床頭趴着一個穿着跟他一樣病服的餘景。

方君澤摸摸腦袋,繃帶繞了幾圈,包得跟印度阿三一樣。他的手背紮着軟針,單人病房很安靜,能聽見餘景的呼吸。

方君澤吃力地擡手去摸餘景的腦袋,幾乎是剛摸到餘景的頭發那人就醒了。

“怎麽樣,有沒有哪裏不舒服?”餘景湊上前問,一雙眼睛深情地看着方君澤,像要把他的模樣烙在眼睛裏。

他險些失去了他。

方君澤仿佛不認識他,雙目呆滞地注視餘景。

“……你別吓我,像韓劇那樣來個失憶什麽的。醫生說你沒大礙,只是腦袋受了點傷,靜養幾天就……”

餘景說了兩句,發現方君澤依然表情呆滞,他真吓到了,語氣帶着慌亂:“方君澤,你不是真的不認識我吧?”

方君澤眨眨眼,認真地問:“你是誰?”

餘景一愣,按了按眉心,強迫自己鎮定下來:“我去叫醫生。”

“你是誰?你先回答我再叫醫生。”

餘景重新坐下:“我是餘景啊,最愛你的餘景。我們以前是師生,後來因為一些原因,我沒有接受你的表白。之後我們分開了。方君澤,那段時間我也很痛苦,也很想你。後來你回國了,我們又遇見,你重新追求表白我,我接受了。”餘景有些激動,聲線輕微顫抖,“方君澤,你該不是真的忘了?”

這個問題,他的語氣表達讓方君澤覺得他委屈,還帶了點撒嬌,不知道是不是方君澤的錯覺。但是看到他的餘老師因為他着急難受,竟然有種被重視緊張的滿足感。

方君澤側頭看着他,那眼神蒙一層懷疑色彩:“你意思是說,我是基佬,我愛你,你愛我?”

餘景點頭。

“有什麽能證明我們的關系?”

餘景想了想,起身去抽屜裏拿一本書,把一個信封拿出來:“這是你以前給我寫的情書。高中時候。”

方君澤沒看,擰着眉仿佛在吐槽:怎麽住個院還帶情書的?

餘景看懂了那個表情,解釋:“醫生說你昏迷,可以跟你說一些讓你感動的話,引起你情緒激動的話,你可以聽見。”說完,眼巴巴地等着他打開看,又焦急着要喊醫生。

突然,方君澤笑了。

餘景恍然大悟,自己是關心則亂了。方君澤又惡作劇了一次。

“哎,別生氣,我是病人哎,不過是想讨你一句‘我愛你’。”

餘景氣了還沒十幾秒就轉過來看他:“很好玩麽?吓死我了你知道麽。”

方君澤點頭,臉上依然帶着笑。

沒辦法跟皮相這麽好看的人生氣。餘景壓低身子,捧起他的臉,雙手放在他的臉頰兩側,大拇指摸上眼睑,食指和拇指夾住他的耳垂輕柔蹭着:“想聽,我以後每天說給你聽。我愛你。”說着低頭親了親他。

方君澤感覺做了個美夢,他的餘老師親口對他說“我愛你”了。他單手把人抱在懷裏,親了親他耳邊的頭發:“我也愛你。比你知道的還要愛。”

足矣。

後來發生的事聽餘景說了個來龍去脈,原來那個倒黴的初中生被困在二樓別墅的頂樓。那天他爸媽剛好去縣城辦貨,回來遇到暴雨,車進不來了。家裏固話打不通,電話也撥不出去,車子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家裏就剩他一個孩子。方君澤到了樹那裏,也和餘景一樣,根本沒看見人,打算撤退的時候,又聽到呼救聲。他循聲找到了那孩子。

農村的小別墅蓋的不高,水淹到了二樓,男孩雙手死死扒着窗棱,只堪堪露出一個腦袋,還是拼命仰起頭的。估計他保持這個姿勢很久了,之前回答方君澤的聲音應該耗盡了全力。

之後發生的事方君澤最清楚了。他靠近男孩,幫他綁好繩索,打算拖他出來帶他逃離,結果男孩家裏天臺上支了把巨大遮陽傘的傘柄不偏不倚砸落在方君澤腦袋上,方君澤就這麽昏倒了。

沒被兇猛洪水打敗,居然被一把遮陽傘幹倒。

那男孩好不容易盼來救兵,豈料一砸就暈。虧他還有點良心,仗着最後一點殘餘力氣,把方君澤拖進窗戶裏,湊近了才看清這個叔叔。

這不是大明星方君澤嗎?

方君澤大概到此刻也不知道,如果不是因為自己長得帥,那孩子撐不了那麽久,他打算把他往水裏一丢了事。因為那孩子的臂力支撐不了一個成年男子的體重,是一起死還是他活着,答案一目了然。

正因為他是方君澤,所以人家咬牙突破一次次極限,突破到最後産生幻覺幻聽了都,幾次以為救援人員來了,高聲喊話。多了幾次錯覺,他漸漸失望,不再回應了。

直到确認真的有人在喊,他才拼盡最後一點力氣傳遞出求救的聲音。

村民們後來都安全轉移了,得虧小林在信號一閃之際給童生發送早已編輯好的消息:方君澤在拍戲的地方遭遇洪水,下落不明。

小林不敢打電話,因為怕信號撐不到童生接起他的電話。

救援行動在方以榮的一通電話中立馬展開。

後面的事方君澤不想了解了。

餘景把鞋蹬掉,上床躺他身邊,兩個人面對面注視着對方都不說話。

“我真是太想你了。”方君澤說。

餘景笑了一下:“我就在你身邊啊。”

“那也不夠啊餘老師,我恨不能把你摁進我身體裏,這樣在一起了才不這麽想你。”

“你就嘴貧吧你。”餘景摟住他的腰不說話了。

在方君澤昏迷的時候,方以榮來過一次,嚴厲地責備了餘景。

因為方君澤确實出事了,所以餘景低頭受着方以榮長達半小時的诘難,一言不發。

後來童生告訴他,方總讓步了。讓步的理由是方君澤接受了他的股份轉讓,讓步的條件是方君澤得為方家留一個子嗣。

方以榮叱咤商海幾十年,到底是明白了,這世上豈能事事盡如人意?再怎麽運籌帷幄再怎麽洞悉人心再怎麽殺伐決斷,他沒辦法控制方君澤的心。

那是他親兒子。

也許也和自己的歲數有關,往後推五年三年,他是決不容許自己的兒子跟一個男人共渡一生。

猶記得方君澤回國第一天,他說了:“我有自己的生活,也将有自己的愛人。雖然不确定将來共渡一生的是哪位,但請你別再插手。”

那說話的氣勢,讓方以榮深深感受到,長江後浪推前浪。

方君澤舍身救回一個初中生的事跡在網絡炸開,很多之前黑他的粉絲以及拿他暧昧不明的私生活炒作的娛記們紛紛加入了贊揚他的隊伍。後來有人爆料了方君澤的為人處世,真不是之前報道的私生活糜爛不堪。

他只是不想解釋,也不在意那些不實報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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