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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49.嘆離別

接下來的日子,兩人一直在一起。

陸遷親眼見證了柳生從少年到成年的全部時光,只覺得滿心寧靜。

若說歲月靜好,也不過如此。

直到一天,陸遷發現柳生的眼角有了皺紋,才驚覺十年的光陰已經過去。

陸遷一直都清楚凡人的一生不過短短百年,卻沒想到在真正面對這個事實的時候,他竟然會覺得不知所措。

在床頭坐了整整一夜,看着柳生的睡顏,輕嘆。眼中的神色溫柔而堅毅。

多少修者踏上道徒為的就是長生不老,又有多少修者為了追求容貌不衰而走上偏門。

但是……

既已說過陪你白首,那麽,鬓染霜雪又如何。

天還沒亮,陸遷就悄聲走出屋子,來到白爺家。

剛從睡夢中被叫起來的白爺打着哈欠坐到桌邊,頭發蓬亂,胡子支楞着,一副沒睡醒的樣子。

“陸小子,你要是不給我一個理由,別怪我以後對你不客氣。哈~困啊。”那話裏說不出的咬牙切齒。擾人清夢!好歹也等太陽出來啊,一點都不體諒老人家。

陸遷垂眸當作沒有聽到,起身給白爺沏了壺茶,當作賠禮。

白爺端起茶喝了一口,輕哼一聲,“說吧,找白爺我什麽事。”一個個的都是無事不登三寶殿的家夥。

陸遷撫了下腰間的暮歸,說:“能改變容貌的東西,白前輩可還有?”

還有?白爺被這話驚得把嘴裏的茶水都噴了出來:“你小子怎麽知道!”他哪裏有了破綻不成?

“前輩的僞裝并無不妥。”陸遷恭敬地說,“只是一年前無意看到了前輩的真容。”

“……”白爺無語,他藏了這麽多年都沒被發現,結果卻被一個外人給戳破了,啧。想想覺得有點郁悶。“行了行了,那東西倒是有不少,不過你用那玩意幹嘛?”體悟大道?那東西好像對于修者也就這點用處。

“阿柳如今已經二十有六。”陸遷的聲音沉澱着平靜。

白爺一愣,怎麽,有問題?

“終有一天他會變老。”若他二人一人容顏不改,一人卻已垂垂老矣。阿柳會怎樣想?就算阿柳不在乎,他卻不舍得。

懂了陸遷意思的白爺“嘶”了一聲,覺得自己起了一身雞皮疙瘩。這兩個其實是商量好的來刺激他一個孤家寡人的是吧。

去櫃子裏拿出幾枚黑底白紋的果子砸到陸遷懷裏。“東西給你,慢走不送!”秀,繼續秀,老頭我懶的理你。

算是被趕出來的陸遷也不在意白爺的态度,将果子放入懷裏。快出門的時候,身後傳來一句不情願的聲音:“一顆能保持五年。紋路越多老得越多,吃錯了白爺我可救不了你。”

陸遷謝過,趕在柳生起身之前回到了家中。

拿起紋路最少的那顆吃下。靜等片刻,果然看到阿柳睜開了眼睛。

拿過外衫,準備幫柳生穿衣。

“陸大哥……你起得好早。”柳生掀開被子坐起來,擡手揉了把臉。

習慣性的把胳膊舉起來方便陸大哥的動作。低頭間去發現陸遷的臉上似乎有些不同。

仔細看去,柳生驚訝:“陸大哥,你有白頭發了!”

怎麽可能?

陸遷手中給柳生系腰帶的動作一頓,不經意地說:“我本就長你些許,自然是該老了。”最後給柳生整了整衣襟,話語裏微帶笑意:“說不定以後,還需阿柳來照顧我。”

“沒問題!”柳生拍拍胸脯,十分自信。自從吃了小果那家夥給的果子,他這十年裏就從來沒有生過病。

不過一個疑問始終盤踞在柳生的心頭。以前聽那些叔嬸們說,外人們從來都沒有變老過。有的甚至在這裏待了近百年,容貌卻無絲毫變化。如果不是叔嬸們的話錯了,那就是陸大哥在隐瞞什麽……

猜到幾分的柳生什麽也沒有說,他們之間,已無需道謝。

接下來的幾十年,他們一起聽春日流水潺潺,賞夏季繁花似錦,收秋日碩果累累,看冬季玉雪紛飛。

走遍了五個村子,參加了小慧和元奇的婚禮。當時鐘叔一個漢子哭的稀裏嘩啦,直說自己的閨女終于送出去了,可喜可賀。真是讓聽到的人哭笑不得。

一頭青絲慢慢變成銀白,臉上留下了歲月的痕跡,脊背不再挺拔,手腳也沒有年輕時的靈活。兩人卻從心裏感覺到了平和的幸福。

即使步履已經蹒跚,不能揮出讓你驚豔的劍舞,卻可以在夜深露重的時候,為你披上一襲舊衫,給你些許溫暖。

陸遷擦拭着手裏的暮歸,手上的皮膚已經松弛的像是幹枯的樹幹。這是一座木亭,十年前他們從村裏搬到這裏。

小果那家夥進入了成年前的最後一次沉眠,阿柳雖然嘴硬不說,他卻能感覺出阿柳是舍不得的。

亭子旁邊就是一個小池塘,夏天的時候,滿池荷葉挨挨擠擠,各色的荷花争相綻放。那是阿柳最喜歡的景色。

旁邊熱着的酒壺沸騰了,将陸遷飛遠的思緒喚回。顫巍巍地拎起酒壺,倒在石桌上的兩個酒盅裏。

阿柳去了那麽久,怎麽還沒有回來?

扶着桌子吃力地站起來,打算去找,卻見一個有些佝偻的身影出現在小道的盡頭。

許是見到那等待的身影,來者加快了腳步,“陸大哥。”蒼老的聲音沒有了曾經的清亮,其中蘊涵的感情卻更加深沉。

将手裏的小菜放到桌子上,柳生拿起酒杯就要喝。走了一路,渴死他了。沒想到卻被一只同樣不滿皺紋的手攔住。

悻悻擡頭,感到那雙眼睛裏的堅持,柳生妥協了。

“好了,我去洗手就是了。”轉身的時候小聲嘀咕道:“真是,都成老頭子了還這麽講究。 ”

話雖這麽說,但臉上卻滿是笑意。可見也是樂在其中。

晚風習習,山鳥都已經歸巢,此時唯有蟲鳴聲伴奏一二。

不知不覺已經過去了七十二個春秋……

桌上的只留殘羹剩酒。陸遷慢慢地把東西都收拾起來,看了眼旁邊躺椅上已經睡着的愛人,露出一個淺笑。拿起備在一邊的薄被蓋在柳生身上,轉身去一旁的木屋裏清洗碗筷。

沒動多久,胳膊已經有些酸疼。可是陸遷卻不後自己的選擇。能和你一起共享歲月的饋贈,真的很好。

然而該來的一天終是要來。

柳生躺在床上,呼吸幾乎微不可聞。即使沒有病痛,卻也敵不過時光的侵蝕。

費力地睜開眼睛,光是這一個動作卻像是耗盡了全身的力氣。

陸遷坐在床邊,握住柳生的手,一語不發地坐在那裏。

屋裏一片沉寂。

像是存了一些力氣,柳生顫動着嘴唇,有些艱難地說:“能…最後……呼…呼……讓我看一眼……你…你的樣子麽?

陸遷握着的手突然收緊,沉默了很久,才從房間的角落裏拿出一個木盒,裏面是一顆金色的圓果。本想起身去隔間,卻被抓住了袖角。拗不過柳生,陸遷吃下果子,褪去了易容,露出依然年輕的臉。

像是時間倒流,在這裏的兩個人,還是那個俊逸翩然的仙長和有着燦爛笑容的山村少年。他們在那一年相遇,恰好是人生最美的時節。

“我會去找你。”

一句話打破了屋裏讓人窒息的氣氛,也許下了一個諾言。他把柳生枯瘦的身體抱在懷裏,輕柔地理着他的白發。

柳生閉了閉眼,最後還是艱難地說道:“如果……如果我下一世還是凡人,那就……請陸大哥……忘了我吧。“一滴淚從柳生的眼角滑下,但是眼神裏的堅決并沒有改變。

陸遷的猛地睜大眼睛,瞳孔緊縮,嘴角抿成一條薄線。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力道,就算此時,他還是怕弄疼了懷裏的人。

柳生知道陸大哥最為守諾,這一輩子,一共一千兩百三十四個承諾,無一落空。他不能做陸大哥的累贅。

喘息幾聲,每次呼吸都好像有塊石頭壓在胸口,眼前的景象已經糊成了一片,汗也沾濕了衣服。他凝視着陸遷的臉,直到他點頭為止。

看着沒有了生機的愛人,陸遷俯身吻掉那抹淚痕,喃喃道:“我等你。”

在屋裏呆坐了整整一天。

過去的事情在他的眼前閃過,最後停留的是少年的笑顏。

陸遷抱着柳生的屍體,回到了金陵村。

門口的那株柳樹再一次飄起了柳絮,确不再有那日的喜慶,平添了幾分悲傷。

村裏認識他們的人大多已經故去。去白爺家的路上,有幾個在村裏玩鬧的孩子好奇地看着這個長得好看的奇怪陌生人。

白爺不知何時已經等在了門口,見到陸遷,搖搖頭,說:“跟我來。”說完身影淹沒在紛飛的白色之中。

作者有話要說:

如果大家都沒有異議的話,我就把第二卷 新開一本了。

還願意繼續看陸遷和柳生故事的小天使就來吧。

明天還有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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