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宮如意自知失态, 但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淚腺, 就連拿着信紙的手都有點無法克制地發抖。
景川試探地握住宮如意的手,接着一鼓作氣将人帶到自己懷裏, 笨手笨腳地拍着她的肩膀。
他畢竟學習能力超群,拍了幾下就找到了正确的姿勢,也不覺得別扭了, 得寸進尺地輕吻宮如意的額頭和頭發, “我能看看上面寫了什麽嗎?”
宮如意無聲地将額頭抵在景川胸口點了兩下。
景川小心翼翼地将信紙抽出,一目十行地掃過第二頁裏面的內容,掃到幾個關鍵詞後也驚訝地睜大眼睛, 認真地從第一行重新看了一遍。
景慶平在第二頁說的都是正事, 他先是說明了自己最近似乎被人針對, 好在有宮如意父母幫助才幾次度過危機,但以防萬一還是選擇留下這封信, 列出了幾個絕對可信的名字, 告訴景川如果遇到困難可以找這些人。
而這些名字裏,就有着宮如意父母兩個人。
甚至信件最末端, 宮如意的母親将名字簽在了景慶平的下面一行。
景川已經做過四個和宮如意有關的夢,他也終于猜到宮如意為什麽對自己父母的相片抵抗力那麽弱。
她太久太久沒有見過自己的父母了。縱然人生真的能重來十次一百次, 對宮如意來說,也不可能回到她最想回去的時候。
景川盯着最後那個筆跡十分秀氣的名字,心情十分複雜。
他仿佛能透過那個名字看見宮如意的母親低頭簽下自己名字時是什麽表情。他在相片裏見過那個女人, 她是典型書香世家的大家閨秀, 笑起來比江南水鄉還要煙雨蒙蒙。
宮如意的長相沒有随她, 但骨子裏的清高和自傲大概是從她那裏來的。
景川用下巴輕輕抵着宮如意的額頭,想了想,開口輕聲道,“我也沒見過他們,不過我想他們應該很維護我。”
宮如意還是沒吭聲,但她也沒有掙紮。
“景慶安一定會被抓到的。”景川又說,“不會讓他跑了的。無論你有什麽要求,我都會全力配合。”
他絞盡腦汁想下一句臺詞,本來就不怎麽愛說話的人,到這種敏感時候,開口是更加的小心翼翼。
“……你的父母,不是我父母殺害的。”
“當然不是,我們不是早就知道這點了嗎?”景川松了口氣。
“我一直相信,但我需要我以外的人也認可這點。”宮如意喃喃道,“可再親密的人,也覺得他們未必幹不出這樣窮兇極惡的事情。”
“我相信你,也認可你。”景川鄭重地說,“現在我們要做的,是找出殺害他們的兇手。”
宮如意又沉默了半晌,才慢慢道,“我等了這麽久,其實只是想證明他們真的沒有殺人。”
景川胸口一痛,像是那顆毒草死而複活,跗骨之蛆似的掙紮破開他的血肉。
宮如意大概以為他不知道是什麽意思,可景川知道。
宮如意不是等了二十年,她等得更久更久。
而夢中的“景川”一個個和她勢不兩立,令她多次經歷死亡,這些都是因為藏匿在暗處的景慶安。
那樣的夢做多了,景川常常低頭看着自己的手掌都覺得有些恍惚,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哪一個景川。
佟勁秋在前座玩了一個小時手機,才等到擋板落下來,同時景川的助理也開着車子慢慢回到這個路口。
“你們在後座真偷情呢?”被晾了一個小時的佟勁秋忍不住揶揄。
景川沒理他,将信件折了放進口袋之後,戀戀不舍地和宮如意告別,才打開門一步三回頭地上了自己的車子。
佟勁秋癱在副駕駛座上,視線一下一下地往後面瞥去,想從宮如意臉上找出些端倪來,可黑暗中的宮如意什麽也不說,他也就無從發覺。
衛天敲響了副駕駛座的車窗,“佟大少,你的車來了。”
佟勁秋降下車窗,一臉不領情,“我就是來當陪襯了?”
衛天面無表情交出一個u盤,“這周份的。”
佟勁秋這才爽快打開車門,一手接過裝着溫亞茹動态的U盤,一手将車門給關上了,“合作愉快,下次再見。”
佟家的車子緩緩離開,衛天仔細檢查了周圍的環境,才坐進駕駛座裏,将車子駛離了這次秘密會面的路口。
自從“決裂”之後,為了防止消息走漏,三人私底下會面的次數非常少,就算非見不可,也都是随機挑選地點,和特務接頭似的小心翼翼。
景川的車子先一步啓動,他注視着後視鏡裏宮如意的車子越變越小,才将壓在胸口的氣緩緩吐了出來。
他的手背皮膚仍然有些緊繃,那上面是宮如意的淚水,已經幹了,凝結在上面輕輕地拉扯着皮膚。
景川低頭吮吸了一口。
跟他在車上時嘗到的一樣,又鹹又苦。
他不想讓宮如意哭。
當天回去,景川就有預感那系列停滞不動、以夢的形式呈現的電視劇很快要出下一集,所以特地将一部款式老舊的手機放在了床頭櫃上。
半夜三更,他果然做了第五個夢。
和前三次一樣,宮如意在那一天醒來,她已經有些習以為常了。
這次夢境的視角有些不同,景川沒有跟着自己,他一路跟在宮如意身邊,看着她越來越習慣和熟練地處理公司事務,學習和記錄各種各樣的技能,甚至給自己建造了記憶宮殿……嗯,還又在想盡辦法救各種死法的譚铮。
景川沒找到自己,不禁就有點僥幸之心:也許,這次宮如意不是死在他的手中呢?
他的好心情沒有維持多久,夢境裏宮如意收到一封眼熟的邀請函,為了競拍其中某件她母親非常喜歡的展品,她抽空去參加了那個在游輪上的展會。
那艘游輪眼熟得不行,景川自己都在上面度過了好幾天,最後驚魂不已。
游輪啓動的那一刻,景川就知道會發生什麽。
還是那名刺客,他趁人不備直接沖向宮如意,一槍擊中她的心髒。這樣精準的槍法,卻被診斷為是個精神失常的普通精神分裂症患者。
在刺客靠近的時候,景川試着将宮如意推開,也試圖用自己虛無的身體去阻擋子彈,但當然什麽也沒能做成。
這都是已經發生過的事情,他碰不到她,也救不了她。
景川跪在宮如意面前,極盡溫柔、帶着微微的顫抖,親吻了她逐漸冰冷的嘴唇。
宮如意已經死了,夢境通常應該在這時結束,可這次卻沒有,在宮如意下葬之後,景川終于見到了“自己”。他在這個沒有接受景慶安複仇要求的世界裏過完了一輩子。
十八歲那年,他拿到了父親留下來的基金。二十四歲時,他收到了父親留下的信件。
他試圖去找信件上的人,一個個拜訪過去,最終找到了宮家。
可宮如意去世之後,宮家就不複存在了。
景川和自己肩并肩站在宮宅舊址門口,不知道這個自己為什麽要停留這麽久——他又不認識宮如意,他甚至沒見過宮如意!
可就是這個景川,通過信件裏透露出來的蛛絲馬跡找到了陳浩,滿世界追查景慶安的線索。
三十二歲那年,他将景慶安追捕歸案繩之於法,而後公開了自己是景慶平生子的身份。
這個景川壽終正寝後,真正的景川才睜開眼睛,仿佛過完了一生那麽漫長。
他翻了個身,下意識地想要下床直奔宮如意的房間,踩到冰冷的地板時才發現自己并不在宮家,只能煩躁地抓抓頭發,用床頭的舊款手機撥通了宮如意的電話。
一刻也等不了。
電話響了三聲,宮如意抓起手機,聲音裏還帶着點星睡意,“景川?”
景川對着電話沉默兩秒鐘,輕聲道,“吵醒你了,對不起。”
“出什麽事了?”宮如意那邊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她顯然是看了時間,“淩晨四點。”
“我夢見你了。”景川頓了頓,笑着躺回床上,“小時候做了噩夢,姐姐會抱着我給我唱催眠曲。”
宮如意十分友好地威脅他,“半夜吵醒我就為了懷舊?”
“我非常、非常愛你。”景川笑了起來,他凝視着天花板上照射進來的月光,“也許要等待很久,但我覺得我已經是最幸運的那個了。”
他會是第一個能陪在宮如意身邊終老的景川,這點毋庸置疑。
宮如意非常敷衍又意思意思地關心了一下,“你生病了嗎?”
最後電話當然還是被宮如意給挂斷了,并且警告“緊急聯絡號碼不是這個用處的”。
景川把舊款綠屏手機放回床頭櫃上,阖眼安穩地睡到了天亮。
作者有話說:
看我神轉折大法!
……開玩笑的,一開始就想好是這樣啦哈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