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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臘月二十八,上午沒下雪。

有村鄰過來竄門說話, 他是特意過來遞消息。

上溪村朱獵戶家的狼狗生了窩狗崽子, 四只三公一母, 今天剛好滿月, 朱獵戶放了話, 四只狗崽崽全都賣掉。

村鄰想着陳家要買狗,得了信就趕緊過來說一聲。

陳老漢當即便坐不住了,匆匆忙忙的往屋後牛棚去,麻利的套好牛車。

“老幺,元九,你倆也跟着一道去看看。”陳老爹邊說邊進了屋裏拿錢。

陳原秋接過錢,擡腳就往屋外沖:“阿父,等等我和九哥。”

崔元九大步緊跟其後。

送走村鄰, 竈屋裏只剩下陳老爹和陳玉平父子倆,還有小小的草哥兒。

有點兒安靜。

前兩天在心裏擱了樁事, 陳老爹一直想找個機會和三兒子說說。

今天碰了個巧, 他便直接開了口,索性也沒旁人在:“大年三十轉眼就要來了,過完年沒多久,元九該出門做事吧, 他跟着镖局出門一趟, 得費不少時間,你有沒有和他說過這件事?你倆若真有心,想着成親過日子, 總得有點長遠打算。”

“這事,他跟我說過。”陳玉平也準備和阿父阿爹說說這件事:“前陣家裏遭了賊,一直沒找着人,咱們陳家日子越過越紅火,總歸有些招眼,他想着,家裏事情多,也缺個幫手,過完年就去趟縣城辭了镖局的事,以後,就留了家裏。”

陳老爹很意外,更多的卻是驚喜:“他真這麽說?主動提起的?還是你開的口?”

“他主動說起這事,我還勸了兩句,畢竟,可能會有人亂嚼舌根。”

“也對。”陳老爹擰緊眉頭:“這事有點棘手。”

“他說他不在乎,別人愛怎麽說就怎麽說,咱們自家人心裏頭敞亮就成。”

這話說的,陳老爹頓時就樂開了眼:“這孩子,是個明白人呢!平哥兒我跟你說,這是個好孩子,你可得好好待他,真心換真心,你把人擱心裏頭放着,他自然也會把你擱心裏頭放着。”

“阿爹,我知道的。”

三兒子的婚姻,一直是壓在陳老爹心頭的大事,如今八字有了一撇,他這夜裏啊,也能睡個踏實覺。

崔元九是個好孩子,年歲是小了點,勝在為人沉穩,做事有條理有章法,是個成親過日子的人。

“我總是擔心,你會和你大哥一樣,你倆都是骨子裏有主意,他總覺得自己性子不好,要強又自卑。你呢,身板兒不妥當,平日裏看着不顯,卻是一道疤,總說着不着急成親,這世上啊,哪有人一輩子不找伴,一個人孤零零的活着,有什麽滋味呢。”

“你大哥是太着急成親,你啊,卻是連成親的事想都不願意想,看看你大哥現在的日子,這人,找錯了伴,就真的是一輩子的事,卡着不上不下,沒辦法的。好在你福氣足,遇上了元九,我瞧着啊,他比你大哥夫要好,強的不是一星半點兒,你吶,也要知足,別想太多,世上哪來的十全十美,眼下來說,你已經算是很幸運了。”

陳老爹絮絮叨叨地說,陳玉平認認真真的聽。

“有些道理,你大哥總是不明白。我和你阿父這輩子,一路少年到老年,磕磕絆絆是有的,你們不知道而已。便是感情好,兩情相悅,成了親也是要好好經營着,人心容易變,再深的感情你不擱心裏放着,也得被生活一點點磨滅,到時候全是雞飛狗跳。”

“你是個有主意的,元九呢,從小經歷的多,又走南闖北,也是個極有心思的人,凡事莫管大小,也別嫌麻煩羅嗦,都和他細細說一說,閑話家常,倆人有商有量,該退就退該堅持就堅持,你心裏得有個分寸。”

“你大哥,他就看不透,日子過得一塌糊塗。說起來你大哥夫這人,不算好也不算壞,要想把日子經營好,其實不難,你大哥不懂,我和他細細的掰扯過多少回,他不懂啊,有什麽辦法。”

“阿爹,我懂,你說的我都懂。”

“你懂啊?”陳老爹眉眼柔軟暖暖地,目光慈祥,這是他的孩子,他笑了:“阿爹也相信你聽懂了,聽不懂沒關系,日子是一點點過出來的,遇着事,你和阿爹說,我總歸比你有經驗。”

就這麽幹巴巴地說,一股腦的往三兒子心裏塞,怕也是沒聽懂幾成。所以他也沒說得太細致,太深太細聽着累,偏偏又忍不住想說點什麽,給點醒點醒,眼看好事将近,元九這孩子他真心覺得挺好,配得上三兒子,三兒子錯過他,估計再難找着第二個如此合适的人。

春哥兒當年,也說聽懂了。

陳老爹幽幽的嘆了口氣,往火塘裏放了幾根柴禾。

柴禾被一點點的燃燒,火勢慢慢變大,火苗竄的有些高,一下下的挨着鐵壺,很快,壺嘴開始冒熱氣。

這壺水,快要燒開了。

“阿爹,你在想什麽?”剛還好好的,突然就滿眼惆悵,陳玉平心口微微泛酸:“阿爹,我知道你在說什麽,你放心,我會和元九好好過日子。”

“我想起你大哥,他當年啊,也是說聽懂了。那時候我真的以為他聽懂了,他向來懂事,打小就很少讓我和你阿父操心,是個特別省心的乖孩子,我就真的以為他懂了,雖說你大哥夫不咋地,但你大哥點了頭,我們也就同意了這樁婚事。”

“後來,眼瞅着你大哥日子越過越不成樣,我心裏着急,我就跟他說,也曾當着他的面,說過你大哥夫。”陳老爹是有些後悔的:“許是我太心急了,是恨鐵不成鋼,是心疼你大哥,每次他回來,我就拉着他說話,是恨不得自己撸了袖子上,替他把日子經營好。結果,你大哥反倒不常回來了,家裏有點什麽事,他也不往我跟前說。”

“四個孩子裏頭,我和你阿父最對不住的就是春哥兒。有人說,第一個孩子最幸福,春哥兒在咱們家,卻是最苦的一個孩子。”陳老爹心裏難受的厲害。

他是最見不得春哥兒吃苦受累,想做點什麽,又擔心适得其反,他已經錯了一回,不能再錯第二回,對于春哥兒倆口子,他不敢再随意說話插手。

只能眼睜睜的看着,一顆心像是泡在黃蓮汁裏。

春哥兒是個極好的孩子,是他和老伴沒當好阿爹阿父。

陳玉平不知道說什麽好:“阿爹,你放寬心,大哥的日子肯定會慢慢好起來。”

“也就看他什麽時候開竅。”陳老爹心裏明白的很:“他不開竅,咱們說的再多,幫的再多,也起不了什麽作用。”

“會好起來的,阿爹你要相信我。”陳玉平決定把這事往自個身上攬。

陳老爹是個特別好的阿爹,他就希望阿爹能開心點。

陳老漢他們去的及時,還剩兩只狗崽沒有賣,一公一母。

倆只小狗崽,真是越看越喜歡,瞄了眼鼓鼓的錢袋,陳老漢也闊氣了一回,買下了兩只狗崽。

堪堪滿月的小狗狗,胖乎乎肉嘟嘟的,連聲音都奶萌奶萌,尤其是眼睛,黑亮亮又大又圓。

“這狗崽好!”陳老漢抱着舍不得松手,讓小兒子趕車:“現在天冷,回家後,就在火塘旁的角落裏給搭個狗窩,待開了春,再往屋後搭個大些的狗窩。”

崔元九也很滿意這兩只小狗:“等它們滿了三個月,我經常帶着進山,兇性訓出來了,是個看家護院的好幫手。”

“對,這事還真得交給你。”

趕牛車的陳原秋興奮的接話:“九哥,到時候我和你一道進山怎麽樣?”

“可以。”

“老伴!”到了家門口,陳老漢抱着小奶狗興沖沖的往竈屋跑:“這兩只狗買得可真值,你快看看。”

陳老爹瞅了眼,笑了:“還挺胖乎。”伸手捏了捏:“好養活。”

被捏揉的小奶狗,頓時咕唧咕唧的叫了起來,細瘦瘦地小尾巴搖啊搖。

“啊啊。”草哥兒看的好奇,扯着阿爹的衣袖子,咯咯咯地笑着。

“是小狗,想不想摸一下。”陳玉平說着話,抱起寶貝兒子來到阿父身邊,握住兒子的嫩手,往小奶狗的腦袋上輕輕地摸了下。

柔軟的觸感,很新奇,把草哥兒給樂得喲,咧着嘴笑得眼睛眯成了雙彎月芽。

家裏養了兩只小狗,草哥兒仿佛多了兩個小夥伴,目光總會追着小奶狗,看它們在竈屋裏亂竄,也不知道樂啥,就是很開心。

陳老爹感嘆着說:“這兩只小狗貴是貴了點,倒也買得值。”

夜裏睡覺前的半刻時辰,是崔元九和陳玉平難得的獨處時光。

以往都是崔元九主動開口,今個晚上卻是陳玉平先出聲:“明天大年三十,晚上有豐盛的團圓飯,中午我準備吃簡單點,你明天去買只羊回來,四五十斤左右,咱們弄烤全羊吃,我打算把大哥他們一家都喊過來。”

“四五十斤不夠吃吧?”

“一只烤全羊,燒一鍋羊雜湯配着餅子吃,能填飽肚子。對了,你去鎮上買些羊雜回來,一只羊的羊雜肯定不夠,羊血也要。上回你從外面帶回來的大料,這次正好用上。”

“成,我明兒一早就去。”

聽說有烤全羊吃,最興奮最激動的便是陳原秋。

“三哥,要做什麽,你盡管吩咐我!我保證妥妥當當周周全全!”胸脯拍得啪啪響,烤全羊啊!陳原秋只聽說過從來沒有見過更沒有吃過,他夢裏都不敢想的美味,三哥說要弄烤全羊!就沖三哥的神仙手藝,完了完了,他要開始流口水了。

“事情肯定是有的,等羊回來後,你和元九兩個人給拾掇出來。”

“完全沒問題!”

陳老爹将三兒子拉到一邊:“你大哥,八成沒空過來。”

“為什麽?成了親的哥兒難道大年三十還不能回家吃個午飯?又不是說吃團圓飯。”

“倒不是這方面的問題,咱們村也有哥兒成了親,別說大年三十回家吃午飯,便是晚上的團圓飯也會在家裏吃,哥兒和姑娘還是有些不同,不分嫁娶,就是倆口子成親過日子,這也是為什麽,哥兒成親後,會分家出來單過的原因。”

“那阿爹是什麽意思?”

陳老爹擰緊了眉頭:“我曾說過,讓你大哥一年在張家吃團圓飯,一年回家吃團圓飯。你大哥沒同意,說張家事多,除了他,沒人會張羅年夜飯。”

“我記得張家共有三個兒子一個閨女,怎麽就沒人張羅年夜飯?張家另外兩個兒媳呢?”

“我問了,你大哥沒說話。”

陳玉平想了想:“阿爹,這事交給我,我去趟張家。”

“你說話悠着點。”

“阿爹放心。”

羊還沒回來,年夜飯的瑣碎事,有阿爹和二嫂張羅着,陳玉平讓老幺看着點草哥兒和巧妞兒,他去趟張家。

張家門窗緊閉,陳玉平看了眼張家老屋,大步走了過去。

恰巧就看見在推磨的張志為。

“大哥夫。”

“平哥兒。”見着他,張志為有點意外。

“我找我大哥說點事。”

“他在竈屋裏。”

陳玉平擡腳就往竈屋去:“大哥。”

陳玉春沒出來,倒是正屋裏有了動靜,張老太站在屋檐下,臉上堆滿了笑:“我聽着聲音像是平哥兒,平哥兒今個咋有空過來,快屋裏坐坐。”

“張大娘家裏事多,這會兒就不閑坐了,我和大哥說兩句話。”

陳玉春站在竈屋門口:“平哥兒,有什麽事你說。”他有點着急,擔心是不是家裏出了什麽事。

“也沒什麽事,家裏買了只羊,我打算中午弄個烤全羊,想着讓大哥和大哥夫帶上倆孩子中午過去吃飯。”

“哎喲,平哥兒,這可不成,春哥兒沒法走,他走了,家裏的年夜飯誰弄。”張老太快言快語的說着:“平哥兒,按理說,你大哥現在可是張家的人,便是要回陳家,也該是初二,沒道理大年三十扔了家裏一攤子事往陳家跑,你惦記你大哥,初二的時候,再張羅着弄一只烤全羊不就成了,反正陳家這大半年生意好的很,可沒少掙錢。”

“按理?”陳玉平笑了:“按的哪個道理?哪條律法清清楚楚的寫着,成了親的哥兒就不能大年三十回家吃飯?倒是張大娘有句話,還真說錯了,哥兒和漢子成親,是倆口子過日子,扯不上嫁娶兩字,我大哥和大哥夫成了親,也還是陳家人,就算今天晚上留在陳家吃團圓飯,也沒哪個敢嚼舌根,放眼望去,成親的哥兒回家吃團圓飯也算是常态。”

“大哥,你收拾收拾,帶上倆個孩子咱們回家去。這都多少年了,年年都是你在張羅年夜飯,難不成張家就生了大哥夫一個兒子?如果真是這樣,我今天也不會上門來說話。”

說不過陳玉平,張老太把目光落到了陳玉春身上:“你不準走,平哥兒沒成親不懂事,你也跟着胡鬧不成!趕緊回竈屋去,把該張羅的張羅出來,眼瞅着就要吃午飯,可別耽擱了時辰。”

“大哥,大壯和安哥兒在哪?”

“在竈屋裏。”

在竈屋裏看着安哥兒的大壯,其實早就聽到了三舅舅的說話聲,也很想出來喊人,但是,他不敢。

這會兒,聽着三舅舅問起他和弟弟,小家夥坐不住了,樂颠樂颠的沖了出來,甜甜地喊了句:“舅舅。”

“舅舅中午要弄烤全羊,是道特別特別美味的菜,難得吃上一回,大壯想不想和舅舅回家?草哥兒和巧妞兒很想你和安哥兒。”陳玉平親昵的揉着大壯的發頂。

大壯不知道什麽是烤全羊,但是,他喜歡回陳家,一個勁兒的點着頭:“舅舅,我要回陳家,我願意回陳家。”話說得可快可響亮了。

“舅舅這就帶大壯回家去。”陳玉平說着牽起大壯的手,進了竈屋将安哥兒抱起:“大哥走了。”

陳玉春猶豫了下,到底還是跟着走了。

把站在屋檐下的張老太給氣了個正着:“張志為,你個蠢巴子,我是沒給你生耳朵?還是沒給你生嘴?”

“大哥夫,你走不走?不走我們可走了。”

張志為瞅了眼氣急敗壞的阿娘,果斷的松開推磨,鈎頭聳背低眉順眼,俨然一身小媳婦作派,唯唯諾諾的跟着出了張家院子。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南部之星MSM扔了1個地雷

感謝隨心所欲扔了1個地雷

感謝悠揚扔了1個地雷

麽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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