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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公雞起鳴,守歲結束。

屋外仍是漆黑, 寒風呼嘯。

四個孩子在竹榻上睡得呼香, 擠擠挨挨成團, 看着分外見溫馨。

陳玉春兌了盆溫水, 洗了把臉, 随後推了推丈夫:“去洗個臉,醒醒神。”說着,坐到了阿父阿爹身邊:“不久就要天亮,我想着還是回去補覺,家裏也得收拾收拾。”

大年初一是村鄰相互串門的時候,各家會留一兩個守家,其餘人滿村子說話賀新年。

苦竹村氛圍一向很和睦,擡頭不見低頭見, 大面兒上都和和氣氣。

陳老爹聽出了大兒子話裏的意思,倒也沒多挽留:“讓你阿父套了牛車送你們, 孩子們睡得熟, 就讓他們睡着,一會裹厚實些。”

“我來送,阿父喝了不少酒,估摸着困意正濃。”陳原冬也有些犯迷糊, 聽着說話聲才見清醒點:“我去洗把臉。”

“怎麽地?”陳老漢似醒未醒, 說話都有些大舌頭,他晃了兩下腦袋。

“別晃了再晃人都要晃地上去。”陳老爹及時按住老伴的肩膀。

崔元九站起身:“我扶二叔進屋裏補覺。”

“成,你慢點着, 他這身板也是很有重量,這會是完全使不出力,全靠你撐着。”

“二叔放寬心,我別的沒有,也就是一把蠻力氣。”

陳老漢是家裏的第二個兒子,陳老爹也是家裏的第二個兒子。

兩人成親後,小輩們喊得都是二叔或二伯,除了幼童外,倒也都分得清楚。

崔元九扶着陳老漢穩穩當當的出了竈屋,沒來的及關門,陳原冬走了進來。

“牛車套好了。”

陳老爹彎腰想去抱睡着的安哥兒,陳玉春攔了攔:“阿爹,你歇着,我來就好。”回頭沖着傻怔怔地丈夫吩咐:“志為,你來抱大壯,動作輕柔點,別擾醒了他。”

張志為磨磨蹭蹭,眼睛都沒怎麽睜開,走三步晃兩下,看着像是魂兒在打飄似的。

“還是我來吧。”陳老爹真擔心他摔着大外孫,明顯靠不住啊。

陳玉春已經利索的将小兒子抱在了懷裏:“阿爹,你站開些,別攔着他,就讓他抱。”

若是平時,就張志為這半死不活的拖拉樣,他才懶得管,有這功夫,還不如自己動手,省得生一肚子悶氣。以後他才不會再犯傻,喊一遍不動就繼續喊,他有的是耐心。

“大哥夫怎麽着?剛剛洗了把臉還是沒醒神?要不要我舀盆冷水給你?應該會更有效果。”陳原冬話說得和氣,臉上還挂着笑。

張志為慢慢吞吞:“啊?”一臉呆樣。

“我這盆水還沒兌熱水,先給大哥夫洗把臉?”陳玉平說着話,就端了盆冷水過來。

眼看着冰冷冷的水都端到了跟前,這可是寒冬臘月的天,張志為咧着嘴露出個笑,憨呆憨呆,他用手粗魯的摸把了臉:“好久沒有喝這麽盡興,又一宿沒睡,有點熬不住。”他笑着,張嘴打了個大大的哈欠。

“快點,磨蹭什麽。”陳玉春抱着安哥兒已經走到了屋門口。

張志為兩步來到竹榻前,利索的抱起睡着的大壯:“來了來了。”

“我送送大哥他們,你要是困,就先回家睡,一會我抱巧妞兒回屋裏。”

柳桂香點點頭:“那我先回去睡覺。”

“嗯,你慢着點,扶着牆面走。”

“沒事。”柳桂香搓了搓臉,臉上堆滿了笑容:“你去吧,別讓大哥他們等。”

陳玉平問:“二嫂,你不洗把臉?”

“不了,洗了臉我怕走了困意。阿爹,我先回屋睡着了。”

陳老爹不太放心,送着二兒媳出了竈屋。

“阿爹,我精神着呢。”柳桂香打了個哆嗦,攏了攏身上的襖子:“這風可真冷,阿爹也趕緊補個覺,快天亮了。”

“我就去。”陳老爹樂呵呵地笑着,站在屋檐下,看着二兒媳晃晃悠悠的進了院子,這才往屋裏去。

竈屋除了睡着的草哥兒和巧妞兒,就剩下陳玉平和崔元九。

“你不睡覺?”

崔元九反問:“你什麽時候睡?”頓了頓,又說:“以前跟着出镖,我經常守夜,整宿整宿不睡覺,白天的時候才睡會。”

“你真不打算回镖局?”

“嗯,踩在刀尖上過日子,不踏實。你不嫌棄我,我就留在陳家,你說東我絕不往西。如果你覺得不妥當,也沒關系,左右我是不會回镖局,我會在鎮上尋個營生。我很想和你成親,你說得對,這裏頭确實有草哥兒的原因,也是我真的很想和你一起生活,我很久以前就想着将來要找一個什麽樣的伴,過什麽樣的日子,我想得很仔細,有時候也會覺得自己想太多,是不可能遇上這麽好的人,老天待我不薄,讓我遇見了你,你就是我心中想了無數遍的那個人,我想要找的伴。我也說不清是不是喜歡,我沒喜歡過誰,就是想和你在一起,還有咱們的草哥兒。”

陳玉平并非真正的十九歲少年,他有上輩子的閱歷,看的出崔元九這個小漢子很真誠,或許他不懂什麽是喜歡什麽是愛,畢竟這個時代情啊愛啊,都太遙遠摸不着看不見,大字都識不得幾個的人怎麽會懂這細膩的情感。

但他相信,和這個小漢子成親後,日子肯定是極舒坦。

什麽是愛,或許就是陳老爹說的,能把你擱心尖尖上放着,這就是難得的幸福。

初二,陳原冬夫妻倆帶着巧妞兒去了鎮上的柳家。

往年沒有牛車,碰着天好就走路,天氣不好就搭村裏的順風車。

去年陳家買了頭牛,今年去鎮上就能自己趕個牛車,一家三口寬松自在。

送走二兒夫妻倆沒多久,陳老爹進了竈屋,椅子都沒坐熱,就見大兒一家推門而入。

“阿父阿爹。”陳玉春将拎着的物什往桌上擱。

張志為飛快的把懷裏的安哥兒往竹榻上放,草哥兒見着安哥兒,咯咯咯地笑,麻利的爬到他的身邊,兩個小奶娃摔成團,挨挨擠擠的玩耍着。

大壯喊完人,坐到了竹榻旁,看着弟弟們玩,笑得樂樂呵呵。

陳玉平一眼就看出大哥的不同,眉開眼笑的說話:“大哥氣色極好,應了句話紅光滿面。”

“沾了三弟的福氣。”陳玉春意有所指。

陳老爹瞧着大兒子眉眼舒展,他心裏頭就高興,笑得合不攏嘴:“今個中午都想吃什麽,我來給你們張羅着。”

“想吃清淡點,最近大魚大肉吃得有點飽。”關于吃,陳原秋總是最積極開口:“三哥我想吃你做過的南瓜餅,外酥內軟微微糯還有點兒彈牙,又甜又香,啊……”吸溜下口水:“真的是超級想吃。”

有陣兒沒吃南瓜餅,聽着老幺這麽說,陳玉平也有些饞了:“中午就不煮飯?家裏有馍馍豆包餃子我再做點南瓜餅,想吃什麽就吃什麽,大壯可以吃南瓜餅,安哥兒和草哥兒我煮點南瓜粥。”

“焖個土豆雞塊。”陳老漢往火塘裏添了把柴禾。

張志為憨笑着接了句:“吃過一回平哥兒做的冬瓜火腿湯,是真的又香又鮮。”

“合着你們點的都是平哥兒會做的菜。”陳老爹忍俊不禁:“看樣子,今天我得給平哥兒打下手,是沒法掌勺了。”

“土豆焖雞你做的也好吃。”

陳老爹瞅了眼老伴,眉角眼梢的笑喲,像綻放的花朵。

“下點餃子,沾着醬吃。”崔元九倒是沒有點菜。

陳玉平問他:“還有呢?”

“你做的我都愛吃。”

“三哥手藝好,十裏八鄉哪個比得上,妥妥的神仙手藝啊!”陳原秋美滋滋地插了句話。

崔元九看了他一眼,默默地垂了眼。

“大哥你想吃什麽?”

“我啊,都行,蒸盤臘魚臘肉?說也奇怪,同樣的臘魚臘肉,偏偏三弟蒸出來的最好吃最下飯最香。”陳玉春真有點想不明白。

陳玉平知道是為什麽,他是老天爺的親兒子啊!但他不說,只是一個勁兒的笑。

土豆焖雞,蒸臘魚臘肉,冬瓜火腿湯,蔥油芋頭,回鍋肉,青菜小炒,南瓜餅,紅燒魚。

吃得算是比較清淡。

陳原秋啃南瓜餅啃得最歡實,然後是大壯,大壯也特別喜歡吃。

安哥兒和草哥兒吃南瓜粥吃得很得勁兒,吧唧着小嘴津津有味兒。

這會仍是農閑,田間地頭沒什麽活,午飯過後,外面寒風吹刮,也不太好串門說話,便都窩在火塘旁,做些瑣碎活,有一搭沒一搭的唠磕閑話家常。

陳玉平教着草哥兒說話,将人抱在懷裏,格外的有耐心,逗着他耍蹭臉蹭鼻子。崔元九就坐在旁邊,眉眼含笑的看着,時不時的說上兩句話,或是将草哥兒抱自己懷裏,陪他玩舉高高讓他穩當當的坐在肩頭。

看着像極了一家三口。

張志為可沒這精力陪着玩,他讓大壯帶安哥兒耍,言說有事要出去一會。

人就走了。

陳玉春也有話要和家裏人說,便也沒有攔,由着他走。

“我算是徹底看明白了。大年初一,我倆帶着孩子去老屋,從婆婆到大嫂二嫂說話一個腔調,陰陽怪氣聽不進耳,都讓我給怼了回去。張志為就躲在角落裏,連個聲都沒吭,他不吭聲也好,只要不把胳膊往老屋拐。”

“原先老屋有什麽事,到了跟前他總會老老實實的應着,還不是落我身上,我顧及着他的臉面,想着就是把窮力氣,累點也無妨。現在不這麽想,他應的事他自己去,別想往我身上推。”

“大嫂二嫂每次回娘家都會住上一宿,今年我也一樣,今天晚上不回去,老屋裏的倆口子吃什麽,總不會餓着肚子,我不想管,我也懶得管。張志為要是聽我的,我說什麽就是什麽,甭管大小萬事都依着我,看我眼色行事,我還會把他往心尖尖上擱着,細致體貼。他要是不聽,總有辦法治。三弟說得對,我得強勢些,他唯唯諾諾不像個漢子,就由我來主外也主內,他只管埋頭幹活就成,我也不奢望他對我多上心,日子沒法如我的意,便讓自己過得舒坦快活些。”

這是将主動權握自己手裏,之前大哥一直把自己放在被動位置,想着哪天大哥夫能開竅,過上如阿父阿爹般和美幸福的日子。

結果卻一度失望,經他點醒後,大哥這開竅開得可真徹底。

陳玉平心裏偷着樂,表面憨假老實的大哥夫往後日子怕是不好過喽,爽!夏天透心涼般的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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