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睡覺前,陳老爹又提醒着老伴:“明兒該做豆腐了, 家裏就剩下兩壇腐乳。”
“我記着呢。”陳老漢打了個哈欠, 話裏帶着濃濃的困意:“這兩天你都叨叨多少遍了。”
陳老爹拿手肘推他的腰:“就開始嫌我羅嗦?”
“沒有。”他伸手将老伴往懷裏摟:“下輩子還把你當個寶, 擱心尖尖上放着。”
“睡覺睡覺!”
陳老漢樂滋滋地笑着, 将老伴往懷裏摟的更緊了些。
随着夏天的到來, 天亮得愈發早。
公雞起鳴,屋外天光蒙蒙亮。
陳老爹麻溜兒的起床,穿戴好衣裳束好頭發,匆匆往竈屋去,老伴果然在:“你什麽時候起的?”
“剛起一會,看看昨兒晚上泡得黃豆。”
陳玉春走進竈屋:“阿父阿爹。”聲音微微喘。
很快陳原秋也起來了。
忙碌的一天,從竈屋開始。
柳桂香過來時,陳玉平剛好從屋裏出來。
“二嫂, 早啊。”
“平哥兒早啊。”
笑吟吟地相互打着招呼。
陳原秋趕着牛車從屋後出來:“二嫂,三哥。”又道:“九哥進了山, 說是撿些柴禾回來, 家裏的柴禾沒剩多少。”
“他起得還挺早。”
“我起來沒多久他就起來了。”陳原秋很想跟着九哥進山,可惜,他得到鎮上守着店子:“他帶着阿灰阿黑一道去的,說不定得晚些回來, 看有沒有野味。”
陳玉平一臉了然:“八成又往深山裏去了。”
“阿爹弄的什麽早飯?”陳玉平問了句, 鼻間嗅到了蔥香:“烙得餅子?”
“老幺說想吃香蔥餅我就給他們烙了幾個。”
東西都搬上了牛車。
陳玉春沖着竈屋喊了句:“走了啊!”
“走啦!”陳原秋拍了拍阿牛的背。
柳桂香幫着阿爹收拾好竈屋,細細地忙活起屋裏屋外。
陳玉平撸了袖子弄一大家子的早飯。
阿父在打豆腐,有香香濃濃的豆漿喝, 豆漿和什麽最配,自然是油條。
然後再給幾個孩子煮點兒青菜肉粥。
陳原冬從地裏回來,先回了自個家裏,看了眼閨女,睡得呼香呼香。
公鳴剛起鳴,他就醒了,扛着農具到了田間地頭。今兒阿父沒時間,雖說農活不是很多,卻也瑣碎,他要多費點心。
家裏被媳婦收拾的妥妥當當,沒他什麽事。
陳原冬搬了個凳子,坐屋檐下泡了杯濃茶,歇會松松精神。
清晨的涼風,自老屋方向吹來。
風裏摻着飯菜香,很淡,豆香卻很濃郁,他有些饞三弟做的麻婆豆腐,不知今兒早飯是什麽。
他端起略有些燙的濃茶,咕嚕咕嚕喝了兩大口,解了渴,饞意仍在心間翻江倒海。
旋即,他将茶碗擱進竈屋,把仍在熟睡的閨女抱起,腳步輕快的往老屋去。
“正想喊你吃早飯呢。”柳桂香手裏端着碗熱騰騰地豆漿,左手拿着根油條,油條色澤金黃,咬一口,酥脆又有嚼勁滿嘴油香:“讓巧妞兒和草哥兒睡一個屋,一會也該醒了,咱們正好吃完早飯。”
一根油條吃完,她發出道滿足的嘆息:“平哥兒炸的油條,比外面的好吃多了。”
“你吃慢點。”陳原冬話裏帶着無奈:“回頭又得在我耳邊叨叨,說腰上長了肉。”
“咳。”柳桂香鬧了個大紅臉,忙左右看了眼,輕跺腳嬌嗔:“說什麽呢!你吃豆腐花還是豆漿?”
“先來碗豆漿。”
柳桂香進竈屋幫丈夫盛豆漿拿油條。
“二哥過來了?”
“嗯。我讓他把巧妞兒抱着和草哥兒睡。”
陳老爹瞅了眼瓦盆裏的油條:“差不多夠了吧。”
“夠了夠了,不知道樂哥兒今天會不會來。”陳玉平随口說着,将鍋裏炸好的油條撈起,給自己配了碗鹹口豆腐花。
昨兒拌面用的紅油辣子,花椒面,蔥花,蒜水,花生碎。
麻辣鮮香,又滑又嫩,嚼上一口酥酥脆脆的油條,爽!
“樂哥兒過來也是夠吃。”陳老爹拿了根油條,端着碗豆漿,往門口坐着。
清爽的晨風,徐徐吹拂。忙碌了一個早晨,還真有點累。
陳原冬踏進竈屋,迎面就聞到了股麻辣香,把他給刺激的,喉結滾動拼命咽口水:“三弟吃鹹口豆花?給我弄一碗。”
“不要豆漿了?”柳桂香問。
“要。”從瓦盆裏拿起根油條,陳原冬一口就咬下近半根,嚼吧嚼吧,端起豆漿咕嚕喝。
柳桂香看的直皺眉:“你慢點,一會吃鹹口豆花千萬不能這麽快,嗆着了有你好受。”
“有點餓,油條聞着真香,沒忍住。”他嘿嘿嘿地笑,倒是放慢了速度。
将将吃過早飯。
柳桂香陳原冬夫妻倆将做好的吃食往小攤搬。
這會,熟睡的幾個孩子也陸續醒來。
陳玉平和陳老爹給他們穿衣裳鞋襪梳頭發,漱口洗臉盛粥吃飯。
除菜肉粥,還有豆花和豆漿,随便他們吃什麽。
類似這些瑣碎小事,大人們都會尋問孩子們的意見,別看小奶娃才一歲多,也是很有主意的呢!
一個早晨的時間,陳老漢的豆腐已經出了二十板。
泡好的黃豆用完了,繼續泡一缸,下午再做一回豆腐。
崔元九回來了,沈樂也在,兩人擡着棵特別大的枯樹,身後跟着只驢子,驢子背上綁着好幾只野味,還有幾條鲫魚,再往後便是阿灰和阿黑。
“這麽大的枯樹,得有百八十年了吧。”陳玉平有些驚訝:“就這麽枯死了。”
“山裏野獸打架給折騰死的,應該是熊。”
陳老爹聽見了:“你們這是往深山裏去了?可得悠着點!”
“二叔我和九哥很注意,沒問題的。”沈樂笑笑嘻嘻地說着,洗了手,端起豆漿當水解渴,喝了足足一碗,才拿油條啃:“這油條真香,好好吃。我發現平哥兒甭管做什麽,總會比外面的好吃些。”
“請問這是陳三師傅家嗎?”一道憨憨地聲音。
陳玉平擡頭瞅了眼:“你是?”
“我是王鐵錘,少東家讓我來苦竹村,找陳三師傅學兩道招牌菜。”
“嗯。屋裏請,我就是陳玉平。”
王鐵錘宛如銅鈴大的眼睛,呆呆地看着陳玉平。
陳玉平有點二丈和尚摸不着頭腦,正想着開口尋問幹什麽時,就見這漢子,突然跪到了地上:“原來您就是陳三師傅,師傅在上,請受徒弟三拜。”砰砰砰,一連三個響頭。
這可是硬邦邦的泥土地,能磕出一個響頭,可見用力之猛。
“師傅。這是弟子的一點心意。”說着,王鐵錘從牛車上搬下一個籮筐。
籮筐滿滿當當,有臘肉臘魚,雞,鴨,一腿子豬肉,足有好幾十斤吧。最上面,是漂漂亮亮的九色攢盒,共有兩盒。
然後是一個小竹蒌:“這是送給小少爺的。”
吃的穿的用的玩的還挺齊全,可以很明顯的瞧出是費了不少心思在張羅。
“這,你是不是弄錯了。”陳玉平有點懵:“我不是你師傅,我願意教你兩道招牌菜,這是和你家少東家做買賣,他拿滿香園換的。你不需要再送我這些,咱們不是師徒,你拿回去吧,我不會收的。”
收了,受之有愧。
王鐵錘搖着頭:“這不一樣。少東家是少東家,我是我,學手藝的是我。”
“你家少東家知道你這想法嗎?”
“少東家知道。”
“這樣吧,時辰還早,我随你去趟鎮上,你家少東家還在不在?”陳玉平覺得這情況不太對。
“少東家還在,他暫時不回源洲府,我什麽時候跟師傅學會了兩道招牌菜,我倆再一道回去。”
“行,咱們去趟鎮上。”
在竈屋吃早飯的崔元九,将手裏的油條三兩口吃完:“平哥兒,我和你一起去。”
“也好。要不然,拿兩根油條路上吃?”
“不用我吃飽了。”
王大少爺見着陳玉平和崔元九一點都不意外,仿佛知道他們會來。
他笑的一團和氣,說話也沒拐彎:“是為着鐵錘過來的吧,他就是個軸脾氣,心思比較單純,整日圍着鍋竈轉,腦子裏想的也就是鍋竈上的瑣碎事。我讓他跟你學兩道招牌菜,他旋即就開始去準備拜師禮,生怕怠慢唐突了你。”
“我曾救過他的命,他為報恩自願賣身進府替我做事,我原是把他當打手,結果發現他廚藝方面頗有天賦,特意找了兩個比較有名氣的老師傅教他,如今過去已有四年,鐵錘仍逢年過節送禮,得了空還會親自上門看望。”
“他就是這麽一個性子。”
陳玉平到底還是收下了王鐵錘送的拜師禮。
王大少爺明顯不會換人,而他又特別中意滿香園,這買賣總不能就此斷了。
他可以肯定王鐵錘确實沒有什麽盤算,但這王大少爺嘛,可就難說了。
罷了,總歸也不算壞事。
王鐵錘的天賦确實不錯,又是個心思單純用心鑽研廚藝。
陳玉平教得比較輕松。
沈家的廚子和王鐵錘比,終還是少了點靈氣。
這麽說吧,如果他是老天爺的親生崽,王鐵錘可以算半個養子。
不用五天只短短三天時間,王鐵錘就将兩道招牌菜學了個九成,剩下的一成,差的是天賦。
“你這手藝可以出師了。”
王鐵錘嘿嘿地笑:“是師傅教的好,一點都不藏私,我才能學得如此快。”
“冒昧問你個問題,你是自願賣身進王府的?”
“不是。”王鐵錘搖着頭:“我沒有賣身給王府,我的主子是少東家。”
這有區別嗎?陳玉平嘀咕着,卻沒有多問,可能在他看來,這裏頭是有區別的:“也就是說,你這一輩子都得為王大少爺效命?”
“我的命本來就是少東家救回來的。”
“行叭。”
腦子一根筋的王鐵錘似乎有點兒懂師傅的想法了,又說了句:“賣身契,少東家早就還給我了,我是自由身。但我不會離開少東家,我的命都是少東家救的。若沒有少東家,就沒有現在的我,我一身廚藝也是少東家給的。”
“知恩圖報。”
“我阿爹從小告訴我,做人得講良心。”
陳玉平點點頭,笑了:“對,做人得講良心。昨兒吃的拌面,你想不想學?這個很容易,關鍵是紅油辣子和花椒面芝麻醬,我有自己的一點小竅門在裏頭。”
“不學。”王鐵錘想都沒想就拒絕了:“這是師傅店裏賣的,我不能學,師傅留着自己用。”
“我就在鎮上賣,你學了可以拿縣城或府城去。”
“師傅等我回去問問少東家。”
“好。”
次日,王鐵錘來了,王家大少爺卻沒有出面。
“師傅。少東家問我想不想學,我想學。少東家就同意讓我學,拌面掙的錢,另外記帳,每三個月連帳冊帶分紅一道送來苦竹村,分紅我得兩成,師傅得三成,少東家得五成。師傅放心,我會認認真真的記好每天的帳。”
得!
陳玉平本不想欠人情,結果,最後還是欠了人情。
這可怎麽辦,他提出來的,總不能又反悔吧。
“分紅我用不着三成,我拿一成就夠。”
“不行。”
甭管怎麽說,王鐵錘都不同意,反正他就是不同意,還氣呼呼地出了屋:“師傅什麽時候簽契書,我再來學。”
“怎麽跟個孩子似的。”陳老爹看着忍俊不禁:“你咋辦?”
陳玉平想了想,又和崔元九商量了番,最後還是如了王鐵錘的意願,簽了分紅契書。
拌面特別簡單,很容易學。
僅一個上午王鐵錘就學會了,做出來的拌面味道和陳玉平做的不相上下。
“師傅,我來張羅午飯吧。”王鐵錘難得主動開口:“明天,我就要和少東家回府城。”
不知為什麽,陳玉平有點傷感:“也好,我也嘗嘗徒弟的手藝。”
短短三天半的時間,從陌生人到師徒相稱,或許人與人之間真的存在緣份之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