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沒有患‘吸血鬼症’之前的父親，擁有一張歐洲人完美的面孔，又有混血基因，他的面容是少有的英俊。

聽母親說，她第一眼見到父親的時候是在中國一座如畫的江南小城鎮，那時她還是十六歲的天真少女，而父親也不過二十出頭，去中國旅行，就這樣在一座石拱橋上相遇了。

那時父親問路，漢語說得又不好，母親聽了很久都不知道他在說些什麽，盡管如此，母親很願意幫助父親。

後來，母親拿出筆記本電腦，讓父親把想要說的話寫下來，再通過翻譯軟件知道了父親要表達的意思，就這樣他們倆人相遇了，互相留了手機號碼。

緣份其實是很微妙的，後來母親移民到了盧森堡，又見到了父親，倆人便開始相戀。

很快倆人結了婚，生下了自己。可好景不長，在他五歲那一年，父親便得了‘吸血鬼症’。此症在家族裏已有好幾代沒有遺傳了，族人僥幸地認為家族的這個遺傳病早已消失。可萬萬沒有想到，在父親這裏開始遺傳了。

他的爺爺的爺爺，就是得這此病死的。據老一輩人說，爺爺的爺爺死前相當可怕，完完全全就是吸血鬼的模樣。

那時他才六歲，雖然聽在電視裏看到過吸血鬼，可對現實中的人會是吸血鬼的模樣感到很好奇。

他問母親：“爺爺的爺爺為什麽會是吸血鬼？”

母親說：“因為生病？”

“這是什麽病，這麽奇怪？”他又問。

母親很耐心地回答：“世界是奇怪的病多了，無法解釋的。”

“那爸爸是不是因為得了這個病，所以就失蹤了。”當時父親一得病，他便被搬了出來，就沒有再見過父親。

“你爸爸在治病呢？”

“姑姑說這個病會遺傳，那我會得這個可怕的病嗎？”他天真地問。

母親牽強一笑，“不會的。”

那時他很單純，真的以為自己不會得與父親一樣的病，可好日子才過三年多，十歲那一年他也得了這個怪病。

好在症狀很輕很輕，那時起，他便被送到了葡萄園後山的城堡裏開始了漫長的治病與休養。

那時起，母親一個星期來看他，每一次都會說父親的病情，一邊說着一邊流淚，聽得他也心裏很不安。他十歲了，也懂事了不少，知道父親的這個病不容易治好，且時間拖得很長很長，還會變成一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

他害怕了，真怕自己也會像父親這樣。

住在城堡裏兩個月後，便沒有看到母親來看自己了，他心裏滋生一種可怕的不祥預兆。是不是父親出事了，所以母親也無心來看自己了。又等了一個月還是沒有看到母親，卻等到了母親的心腹梅烈。

梅烈的到來讓他的不祥預兆成真。

原來兩個月前，父親無法忍受病痛的折魔，精神上出了問題，在一個夜晚放了火，母親的半邊臉在大火中燒傷了，還有一只腳也被砸傷，現在正躺在醫院的病床上。

昔日恩愛的一對夫妻因為可怕‘吸血鬼症’不再是恩愛夫妻。

多這時起，他對個怪病相當恐懼。

高高的城堡，他像怪人一樣住着，不能見光，也不想見人，只能在那一間陰暗的屋子裏，每天掀開窗簾的一角看着外面多姿多彩的世界。

半年後，再見母親，母親坐在輪椅上，半張臉被燒傷，悲傷地對他說：“你爸瘋了，但是只要他活着，我都不會離開他。”

他很敬佩母親對父親的感情，可是他也替母親感到可惜，才不到三十四歲就要過着守寡的日子，她其實還有很美好的下半輩子，可她卻放棄了，一心直想守着父親，哪怕父親變成鬼樣，她都會不離不棄。

他想到如果自己真得了‘吸血鬼症’，會怎樣安排沈沫母女倆。

是想小沫像母親那樣守着自己，還是放手給她幸福。

他想到了小沫對自己說的話，說就算是他變成鬼樣，她都不會離開自己。那時他聽了很開心，可現在他聽了卻開心不起來。

他深愛着她，不忍心看她守着再也給不了她幸福的自己，她那麽善良，不應該受這份罪。

走進關着父親的石屋裏，父親的雙手雙腳被鐵鏈鎖着，空洞的眼睛毫無神彩，昔日的歐洲帥哥也蕩然無存，變成了可怕的鬼樣。

“爸，我來看你來了。”

雖然父親根本聽不懂他所說的，但是他還是要說，現在他只想将煩心事告訴給他聽。

“爸，我的病可能要複發了。”他吞了吞口水，“這次複發不知道症狀是輕還是重，也不知道能不能像幾年前那樣奇跡康複。幾年前因為看到了小沫，她成了我的動力，我的病奇跡好了，現在我擁有着小沫，還有了一個可愛的女兒，如果這病真不好的話，我都不知道該怎麽安排她們母女倆。”

說到這裏，他聽到了父親的癡笑聲。

“你的世界一定很美好，沒有病痛，沒有親人的牽挂，可你知道不知道你世界外面的親人，因為你的病失去了原本的幸福。母親因為你的病臉被燒傷了，半條腿也拐了，可你呢，一直生活在自己無知的世界中，過着安寧的生活。”

他越說越激動，“我不會像你這般懦弱，我愛小沫，我愛女兒，我希望她們過得是幸福的日子，如果我當真病複發，當真治不好，當真有一天也會像你這般變得人不人鬼不鬼，我一定放她們母女倆自由。只有她們快樂生活，我就算病治不好，也了無牽挂了。”

他的父親還在癡笑。

他有點怒了，吼叫道：“爸，你好好看看這個真實的世界，母親她對你不離不棄，可她雖然表面上看過去很樂觀，可只有我這個兒子明白她內心的苦，她多麽希望有一個男人好好愛她，陪她到海邊散邊，看日出，等老了，兒孫滿堂，與這個男人共享天倫之樂。可她現在呢，她有丈夫，卻過着沒有丈夫的日子，她的兒子有一天也會變成吸血鬼，她生命中最重要的兩個男人都會離她而去，她最終會孤老一生。”

吼了很久，他有氣無力地蹲了下來。

“爸，你醒醒吧，這個病再可怕，你也不能瘋呀！”說完埋頭痛哭了起來。

這是他第一次對發了瘋的父親說這麽多話，也是第一次當着父親的面痛哭起來。

他這是在為母親而哭泣，也在為妻子與女兒而哭。

他從來不哭，可今天他卻哭了，還是在父親面前哭。因為只有在發了瘋的父親面前，他才有勇氣哭。

哭了很長時間，眼睛都發紅了，他才慢慢擡起了頭。

這時，他父親竟也哭了，哭得很像三歲小孩。

“爸，是不是這個病到最後，心理上都會承受着巨大的痛楚，你也不想瘋，而是沒有辦法，只有到另一個世界，你的內心才會好受一些。”

父親還在哭，一邊哭還一邊說着糊話。

他重重地嘆了嘆氣，站了起來，看了父親最後一眼無奈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