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熙攘市集中,人聲鼎沸。攤主們賣力吆喝,卻不及犄角旮旯水池邊的那個胡子拉碴的青年漫不經心地殺魚,來得引人矚目。遙望周遭人頭攢動,随青年手起刀落,雀躍低呼的一衆年輕姑娘,豬肉強慨然搖首。在這市集,好歹第二帥。但平日裏将砧板斬得震天響,怎麽就不見一個妹子正眼瞧他?近旁做牛肉生意的珍姐睨他一眼:“也不瞧瞧自個兒臉上的橫肉。”
就算賣魚小哥蓬頭垢面,衣衫褴褛,後巷前街的小姑娘們照樣前仆後繼,對他魂牽夢萦:“畢竟這骨相,擺在那裏。”
與生俱來的好底子,羨慕不來。從圍裙裏摸出一根煙,遞給暗自豔羨的男子: “看開點吧。”
再者,家有河東獅。就不怕他家老婆知他稱羨賣魚小哥豔福不淺,回家罰他跪搓衣板?豬肉強輕嗤:“這年頭都興AI了,哪來的硬盤?”
連二代罰跪神器主機硬盤,都成賣情懷的古董。何況電器普及前,老祖宗們才用的搓衣板?珍姐輕嘆:“也不知是福是禍。”
從二戰橫空出世的潛艇雷達核武器,直至而今AI盛行,底層人類生存空間愈發逼仄。淡睨一眼衣着得體,慕名方才纡尊降貴而來的寡頭千金,珍姐輕嗤這世界,遲早被這些打着變革、将人類從重複勞動中解放出來,實則存私心,妄圖利益最大化、貪得無厭的大佬們折騰殆盡。
“誰說不是呢……”
已然過去十數年的三戰,看似禍起蕭牆,列強趁勢介入,渾水摸魚。但實則源起經年前的次貸危機。兼之人工智能日趨成熟,結構化數據日趨完整,諸如翻譯、律師、金融分析師等相對體面的傳統行業都迎來失業潮,遑論高度重複化的流水線工作,相繼被機器人所取代。自然而然,引發新一輪危機。為了生存,人類互相傾軋,掠奪資源。戰争一觸即發,終究在所難免。
“那個組織是否在背後推波助瀾,也尚未可知呢。”
珍姐給自己也點了一根煙,輕淺吐霧緘默良久,諱莫如深笑言。正如戰前,式微霸主宣揚價值觀的那些電影中,半真半假的隐喻。确有一個詭秘莫測的兄弟會,從十八世紀便操縱世界至今。見豬肉強來了興致,津津樂道坊間傳聞,這個神秘組織意圖消滅八成以上的無效人口。事實上,還真有近半人口在三戰中死于核武之下,珍姐譏诮漸深:“能活下來,還得感恩戴德。”
所在的名為返樸的公國,除卻少數人工智能用于日常運營,不準攜手機、電腦等設備進入,體驗一個世紀前,科技尚不發達的生活,亦成當下風靡的休閑娛樂方式。
“真真諷刺。”
不但本末倒置,更若池魚籠鳥,身不由己。豬肉強慨嘆:“有口飯吃,就不錯了。”
畢竟在這公國,衣食無虞。較之迄今生活在核污染區、茍延殘喘的弱國小民,委實幸運太多。珍姐颌了下首:“也是。”
比起權貴眼中自生自滅都髒了空氣的蝼蟻,以及因着高度智能化的工業體系而焦慮,唯恐有朝一日失去核心競争力,被逐出奉行物競天擇、有能者居之的強國的平民,确實算得上歲月靜好。
“就這樣混吃等死,也沒啥不好吧。”
從冷櫃裏拿出啤酒,同知足常樂的小夥子對酌。笑侃這城市當真市如其名,返樸還淳之際,餘光瞥見市集入口,戴着細邊眼鏡,邊摘頭盔邊大步流星而來的清隽青年,笑意漸深:“今兒個來圍觀的姑娘們運氣不錯。”
一次見倆。果不其然,當不知人間疾苦的大小姐們瞅見傳聞中大隐于市的終極型男有個顏值不遜于他的弟弟,喜逐顏開。只不過,亦如他那個“你好”、“謝謝”之外,惜字如金的哥哥,俊秀斯文的弟弟對周遭雀躍的漂亮姑娘視若無睹。當賣魚小哥終是擡首,正眼瞧人,青年清淺微笑,恍若天上月。
“到點兒,回家吧。”
今日份的快件,已然投送完畢。康哥送來的鮮魚,亦因這些遠道而來的小姑娘,一早售罄。故招呼男子收攤。後者颌了下首:“稍等。”
有條不紊,整理好所有的物事。當兄弟倆并肩離開市集,一衆千金亦步亦趨,卻因着半路殺出的兩個彪形大漢,戛然止步。
“你們做什麽?!”
竟敢擋她們的道?!但當鐵塔似的壯漢置若罔聞。一位千金嬌叱,自報家門,意圖喝退不識時務的莽漢,卻依舊不為所動。
“真是……”
兩相僵滞,場面一度膠着,劍拔弩張。直至冷眼旁觀良久的珍姐終是慵慵道出一個名字,方才破冰。
“夏侯平。”
三戰英雄,而今亦是返樸公國的元首。因知對方位高權重,且在戰後跻身曜會,是為掌握至高機密的presbyter,元老之一,先前咄咄逼人的千金遽爾生怯,其餘諸人亦緘默,再不敢造次。
“都散了吧。”
在返樸,夏侯将軍才是說一不二的王者。思及諸多規矩,看似荒謬不經,實則庇護他們這些流離失所的小民,珍姐眸光漸深。
“總之,多謝光顧。”
當千金們悻悻離開,實為特工的男子将目光轉向自己,又若無其事,谄媚一笑:“辛苦了。”
直到兩人走遠,方才斂容,回到自己的攤位。當豬肉強不無好奇,問她緣何出去多管閑事?但笑不語,岔開話題,唠嗑家常之時,一雙兄弟亦已回到陋巷,淌過泥濘,推開破敗不堪的小門。原以為一如既往,做飯,編碼消遣,享受當年枕戈待旦、睡個安生覺都是奢侈的平靜時光,卻未料到破舊的沙發上,華發老者莞然而笑。輕晃了晃手中的紅酒杯,淡問90年的勃艮第紅,可要來上一杯?賣魚小哥輕蹙起眉:“你來做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