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章
既定的結局,在所難免。委實不明困頓掙紮,還是囿于生活的泥沼,周而複始,庸碌一生,又是何必?
“每個人在世上停留的時間都如此短暫,為何還要處心積慮,讓自己過得不快活?”
這是他們人類公認的大作家毛姆所言。君衡卻是不置可否,微微冷笑。且不說這位作家出身上流社會。父親是巴黎有頭有臉的律師,縱是雙親貌合神離,童年寂寥凄清,仍不曾體味人間疾苦。即便成名後,措辭犀利,洞徹人性,那也是看透有錢人的嘴臉:“至于平民百姓,為何自讨苦吃……”
生存需要,別無選擇。
“給你灌輸生死觀的元老,大抵還說過,這樣的生活毫無意義吧?”
同歷史上那個何不食肉糜的傻瓜皇帝如出一轍。認為人生在世,不過短短數十年。與其狗茍蠅營,碌碌無為,還不如犧牲小我,将有限的資源讓給有價值的人。
“至于何為價值……”
擁有優秀的基因,生來高人一等。或是天賦異禀,功在千秋的英才,方有資格活在世上。
“笑話。”
縱是按着他們未曾宣之于衆的念想,苦心孤詣,締造的“最接近于神明”的人類,亦覺這理念可笑至極。且不說那些英才,如骁勇善戰的老頭兒,都因順我者昌逆我者亡,死于同僚之手。單論元老們的家族,出了多少以權謀私的纨绔,禍國殃民。就能因為所謂的高貴血統,赦過宥罪?
“讓這些人貫徹「Noah」計劃,大開殺戒?你覺得合理?”
即便後臺程序是元老們按照「Noah」計劃度身定制。但從先前的對話中,可知一些元老虛僞本性使然,多此一舉。故因勢順導,讓「α」自行分析數據。亦如君衡所料,AI小哥半歪着腦袋,凝怔良久,終是開口:“不公平。“
但又耿耿于懷,凡人的生活,确實無趣?君衡淺笑。那些老東西,潛意識裏還真當自己是神明,高高在上?雲淡風輕,告訴無所不知,實則一張白紙任意揮毫的人工智能體,九重天上的神仙,也是一般無二,按部就班。
“人這一生,興許平庸。“
身後,大多水過無痕,籍籍無名。但锲而不舍,竭盡所能,勉力過好每一天的人,都值得被尊重。
“有些趣致,也是在生活的點滴之間。”
如他退隐後,蝸居返樸。效法二十世紀中葉,高科技産物尚未普及的格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反是感受到人與人之間距離拉近後的溫暖:“有些成就感,看似微不足道。”
比起老頭兒那樣的豐功偉績,更是天壤之別。但那又如何?
“可以收獲喜悅,催人奮進,足矣。”
雖如「α」所言,從呱呱墜地的那一刻起,便步向死亡,終不可幸免。但沿途風景,不論一碧如洗,惠風和暢,還是飽經風霜,大雨滂沱,皆是獨一無二的體驗。
“哪怕出生這個過程,都是你們AI無法感同身受的,不是?”
自誕生伊始,AI體便已隽永,一塵不變。感情這一戰争中理當摒棄的物事,于現實生活中,又能催生絕妙的化學反應:“如母愛……”
先前在市集中,旁觀一個年輕女孩為人母前,對小孩子興致索然,甚至厭煩。但懷胎十月,一朝錐心刺骨的分娩之後,倒是因着血緣至親的紐帶,對孩子視若珍寶:“為母則強的例子,更是數不勝數。“
縱以「α」存儲的算法,難以評估這位女士的腦回路緣何在生産前後南轅北轍,但為人父母,于天災人禍到來之時,以血肉之軀,為孩子保駕護航的先例,确實不勝枚舉:“不過換而言之,不是不自量力麽?“
AI行事,只以數據為準。哪怕曜會交代的任務,成功與否,亦取決于天時地利,順其自然。無謂勝負,更無執念。故而費解人類如此看重生死,緣何又在千鈞一發之際,豁出性命,扶危濟困?
“你們人類真矛盾。“
就好比種群繁衍所需,男女結合,自然而然構成家庭,由此逐步形成村落、城鎮、國家後,本該上下和睦,周旋不逆。然則從古至今,人類之間的戰争不曾停歇。為了淡水、糧食、适宜人類居住的地域等有限的資源,大打出手,乃至種族滅絕,更是屢見不鮮:“自相殘殺。“
倘若結局都是血流成河,伏屍百萬,為何不按曜會的計劃,直截了當,給人痛快?
“當然,因歧視,針對有色人種,确實不公平。”
但倘若如那影射曜會的電影反派所為,不分高低貴賤,無差別攻擊,又是何光景?甚至……
遙想當年,無意中聽到一位元老天馬行空,意圖将人類的大腦植入技術成熟的機體,借此永生,忽覺彼時覺其不切實際的想法,或可能兩全其美?
但當他直言不諱,分析機體或人工智能無須進食,糧食緊缺問題,便可迎刃而解。卻見對面的男子神色凝重。
潘多拉魔盒。
不知緣何,君衡頓感自己無意中觸碰禁忌。畢竟神話中驅使潘多拉打開宙斯暗藏魔盒的,正是好奇心。然則,雅典娜為了拯救人類,悄然放入盒底的美好物事,名為希望。那些舍生成仁的人族亦是如此。
“血緣至親……”
亦或情之所鐘,摯愛之人若遇不測,為之付出生命,甘之如饴,不說司空見慣,但也是人之常情。「α」點頭:“女朋友?”
當然,根據元老給他灌輸的LGBT概念,男朋友亦無不可。只是不懂就問,君衡有此感慨,是因為有對象?令對坐男子無奈搖首,怎同八卦狗仔似的,忽然就歪了重點?然而AI小哥不明就裏,還困惑經過基因調整,堪稱人類之最的狂戰士,皮相亦當得起龍章鳳姿這四個字,怎會單身至今?不過……
按照以往接收的信息,愛情需要兩情相悅。如若換算成概率,相識相知相愛的幾率,也只有0.000049。因而情有可原。了然颌首。
“單身狗。”
回想過去在基地內,通宵達旦不着家,常是熬夜調試、趕報告的實驗師如是苦笑自嘲注孤生。不假思索,脫口而出。令君衡垂首嘆氣,老東西們到底給他灌輸了多少無效信息,才會變成一只行走的刺猬,無時無刻不在戳人痛腳?
“杠精。”
禮尚往來,淡淡回了一句,令「α」匪夷所思,杠精是啥?
不過沒信號,數據庫裏亦未收錄,搜索半天,一無所獲。故只能按下不表,直至外間的沙塵暴終是偃息,背着君衡上路後,熱愛學習的AI小哥還是按捺不住,虛心求教。令君衡再度嘆氣,這都什麽事兒?
凝睇一手托住自己,一手輕而易舉,擡起擋道的巨石,扒拉到一邊的人形兵器,腹诽「α」的長相,同他別無二致,宛若世上的另一個自己,也算緣分。故好心,傳道受業解惑——
“舉杠鈴的精靈。“
來者不拒。AI小哥哦一聲,照單全收,還美滋滋。畢竟這精靈的源頭是日耳曼神話裏,大神奧丁殺死巨人伊米爾,汲其精華而生的物種,明豔不可方物。故當君衡是在誇自己,腳步都不自覺輕快了幾分。如此這般,牛頭不對馬嘴,你來我往。接收無數錯誤信息後,終是走出那片錯綜複雜的遺落之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