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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聽到丁猛提到客房的事兒, 白承宗笑着點了點頭。

“丁先生眼力不錯,我那幾個房間正是給外地病人準備的,最近剛好都還空着, 你既然有時間長住, 那對治療效果是最好不過的。”

丁猛朝白簡眯了眯眼睛,後者還了他一個白眼。

白承宗笑呵呵又道, “本身這個診療方案裏,就分為三個不同的時辰診治, 其中最後一個時辰的診治是在子時, 也就是夜裏11點整, 你要不住在這裏,還真是沒有辦法了。”

丁猛頓時覺得白承宗那把花白胡子怎麽看怎麽可愛。

“既然這麽說,那我就留下來了, 老先生這個宅子我非常喜歡,設計得又別致又精巧,前院後院也夠敞亮,晚上沒事的時候, 我好好逛逛,看看能不能摸到個大寶貝!”

白承宗哈哈笑道,“丁先生有眼光, 不是我老頭自賣自誇,我白家這宅子可有年頭了,當年家祖造它的光景,也是請的最有名的能工巧匠, 在這老城裏,也算是數一數二的。你還別說,在我這心裏頭啊,它跟我這孫子一樣,确實都是大寶貝!”

白簡在一邊斜了爺爺一眼,心裏忍不住暗道。

“爺爺你就被他忽悠吧,你可知道這家夥說要摸的寶貝是啥,就是你大孫子啊!”

白承宗年歲已高,身邊又沒有太近的親人,雖然知道年輕人都喜歡在大城市新世界裏闖蕩,可他還是希望能把這個寶貝宅子傳給白簡。

也因此,他才三番四次,催他回來。

現在見丁猛提起這老宅子的好,老爺子忍不住便指着白簡道。

“你看,連丁先生這樣的北方人,都覺得咱們這宅子好,你說你非要跑到外面去,外面再好,能有家的感覺嗎!”

白簡假裝和江一城說晚上唱歌的事兒,避開爺爺的老生常談。

丁猛看出了他的小心思,在一邊笑道。

“老爺子您不用着急,這麽好的地方,這麽好的宅子,小白師傅肯定是放不下的,現在他還年輕,忙忙事業,闖一闖,也很正常。我敢保證,等他事業有成,心有所屬的時候,肯定會常回這裏來。您放心,就算他不來,到時候我都要來看看,這地方,我是真心喜歡!”

這話說的白承宗很是受用,卻沒有聽出這位丁先生,半開玩笑中的弦外之音:您就放心吧,就算以後您孫子不愛回來,不還有我這個孫子女婿帶他回來嗎!

白老爺子到底是執業多少年的老師傅,敬業守時,閑話畢,又主動為丁猛複診了一遍,幫他定下了後兩次的理療時間。

看見白簡和江子城範平三人在一邊嘀嘀咕咕,白承宗便叫過白簡,告訴他自己為丁猛做下午的推拿,而晚上十一點那場,則由他來給丁猛做。并讓這會兒他帶丁先生去客房看一看,讓他自己随便選一間。

白簡無奈地領着丁猛往客房的方向走去。

在爺爺面前,丁猛畢竟只是一位遠道前來的病人,自己縱有千般不滿,萬般怨氣,一時間也不好發作。

客房是一排三間,靠左的一間剛好隔着中庭,便與白簡的卧室遙遙相對。

丁猛像是心到神知一樣,大手一揮,“就這間吧,正好對着院子裏的樹,沒事還可以看看風景。”

白簡默不作聲,将門推開,自己卻并不進去,只是用手朝裏面指了指,那意思自是不言自明:滾進去吧!

可惜,他總是低估了某位痞子哥的蠻不講理。

“怎麽,帶客人進客房,就這個态度嗎?”

不知不覺中,白簡發現,丁猛已經用自己的身體和一只旅行箱,将自己堵在了客房的門口。

“我警告你,這是我家,我爺爺和我男朋友都在那兒呢,你少放肆。”

白簡隐約感覺到了一種壓迫性的危險,壓低聲音警告着對方。

“你爺爺眼睛都花了,我放肆點他也看不見。至于你男朋友,如果你是說那個姓江的,你覺得我能信嗎?”

丁猛又往前走了一步,那股帶着淡淡煙草氣息的味道,離白簡更近了一些,這讓他愈發緊張。

“丁先生,你這話說的不覺得可笑嗎?你信不信是你的事兒,我男朋友就是江子城,怎麽了,不行嗎?”

雖然緊張,但是這些天被一種憋悶和委屈壓抑的痛苦,讓白簡還是延續着他從不服輸的那股勁頭。

“當然不行!”

丁猛似乎被白簡堅持的口氣惹到了,他忽然擡起腿,整個人像迅捷的豹子一樣沖過,兩只手緊緊箍住白簡的手臂,猛地把他推進了客房裏。

還沒等白簡反應過來,粗豪的漢子已經放開了他的手臂,轉身把旅行箱拎進來,并順手推上了房門。

這一連串的動作一氣呵成,基本就是在一眨眼間完成的。

等到白簡閃身想去門口的時候,丁猛已經擋在了他的身前。

“讓開!”

白簡感覺心裏湧上一股暗湧的怒氣。

這家夥,還真是霸道得不行,光天化日,還是在自己家裏,就想撒野。

“讓什麽讓!你覺得我千裏迢迢的,就圖你給我按個摩?”

丁猛堵在門口,抱着胳膊,一臉的痞勁兒。

那副架勢,說得好聽點,是一夫當關,萬夫莫開。說得不好聽,完全像個耍流氓的無賴。

白簡‘嗤’地冷笑了一聲。

“這倒怪了,我就是一個按摩師,在北京開按摩院,在老家也是開推拿館,您找我不圖按摩,圖什麽?”

丁猛的目光裏仿佛突然爆出了火花。

對于他和白簡來說,雖然在之前的相處中,兩個人都已經感覺到了對方的好感,甚至在某種意義上說,已經有了情人般的相處與戀人般的感覺。

可是直到白簡當選‘慈善之星’那一晚,當他在葉茂面前摘下假發的時候,才是兩個人真正面對這份感情,也想揭開那層面紗的時候。

但是随着自己去追葉茂,又在酒醉中,魯莽地替白簡做了退出樂隊的主意後,自己在電話裏對他表白的那句‘我喜歡你,’卻被他挂斷了。

而現在,他想要把它說出來!

“小白,我圖什麽,你還不知道嗎?我圖你,我喜歡你!”

大概是這句話憋得實在太久了,以至于在說出口的時候,丁猛感覺到身體都在痙攣着,一股根本無法控制的沖動,讓他的身體和這句話一起,猛地沖向了白簡。

眼看着男人高大的身體伴随着他的表白撲面而來,一時間,白簡只覺得大腦一片空白。

不能怪他太過矯情,因為他真的還沒有調整好自己的心态。或者說,像丁猛這樣太過于直男化的暴風驟雨,說來就來,讓還沒有找到緩沖區的白簡防不勝防。

而防不勝防之下,他的身體自然而然地先于他的大腦做出了反應。

“啊…”

丁猛吃痛地大叫了一聲,整個人瞬間向後仰去,在跌跌撞撞中摔倒在門板上。

因為在他撲向白簡的瞬間,對方在慌亂中,下意識便把從小學會的防狼大法使了出來。

而以他的手法和力道,可想而知,那狼的要害處,這會兒該有多麽酸爽。

丁猛咬着牙根從門板上直起身,額頭上已經滲出了細碎的汗珠。

“我靠,你怎麽對我下這麽狠手?好吧,這下你打也打了,罵也罵了,我反正還是那句話,我喜歡你,小白!”

白簡慢慢擡起頭,眼神中有一絲很複雜的感覺。

“丁猛,你是不是覺得你這樣很爺們兒?很有男人味兒?很霸道總裁?”

白簡清晰而沉靜地扔給對方一個咄咄逼人的排比句,未幾,不等丁猛回答,便又接着說道。

“我告訴你,我不是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小夥子,我跟你一樣,也是個爺們兒,你用不着跟我搞這種一半是暴力一半是哄騙的把戲,知道嗎,這沒用!”

語氣雖然強硬,可是在說話間,白簡卻不由自主地稍稍往後退了退。

說實話,那股濃烈的男人氣息讓他有點發暈,讓他的身體會不自禁地便想起兩個人睡在一張床上的時候,自己曾經非常喜歡那股強悍的味道。

丁猛的臉色變了變。

一時間,他真的有點不知道該怎麽和白簡表達。

畢竟,從小到大,他還沒有真正談過一次戀愛。而戀愛中的男人,到底應該如何做好一個知心的愛人,對丁猛來說,還是一門需要精心研讀的學問。

比如現在,他只急着想讓他了解自己喜歡他的心情,卻又似乎在沖動中得到了對方的逃避與反擊。

迷茫中,丁猛下意識地開了口。

“小白……我錯了。”

這一刻,他忽然就覺得似乎只有這樣幾個簡單的字眼,才更能表達自己對他的心情。

而別的,無論是喜歡,還是渴望,甚至是激情,似乎還都不是時候。

白簡的身體卻在這五個最普通最直接的漢字中,微微顫栗了一下。

繼而,他繞過丁猛的身體,推開了房門。

“十一點,理療室,愛來不來!”

這是他最後扔給丁猛的句子,似乎還帶着沒消的怨氣,可是卻偏偏讓人,心中一喜。

在去往‘燕來’的路上,範平雖然和白簡并排在後座坐着,卻始終像是通了電門一般,興奮地和司機位的江一城說個不停。

他們是在讨論今天晚上吃些什麽,很明顯,這個話題讓兩個人找到了共鳴,範平每提議出一樣菜名,江一城都會拍下大腿,叫好一聲。

白簡卻完全找不到他們倆興奮的所在。

當看到江子城和範範因為都喜歡吃紅燒大腸而興奮地擊了下掌,他忍不住悄悄将目光轉向了窗外。

不是他不喜歡美食,事實上,在吃的上面,白簡自認為自己也算是一個吃貨。

但是不知道為什麽,從丁猛的客房裏沖出來,直至上了江子城的車後,他忽然就覺得,自己像是丢了什麽很重要的東西,卻又想不起來是什麽,那種感覺,既有些心慌,又有些煩躁。

或許,是因為自己終于聽到了丁猛對自己說的兩句話。

一句是“我喜歡你,”一句是“我錯了。”

而這恰恰是讓白簡感覺十分矛盾的兩句話。

他當然知道丁猛是喜歡自己的。

這在很久以前,自己就從他身體對自己的渴望,從他痞痞的、卻滿溢在眼睛裏的柔情,分別體會到了。

那麽自己喜歡他嗎?

看着車窗外行行色色的人流,那裏有一張又一張陌生的臉。每一張臉,都不會在自己的目光中留下什麽痕跡。但是相反,在自己的腦海裏,卻有一個酷酷的面孔,霸道而又不容分說地存在着。時不時,就會自動自覺地跳出來,煩惱着自己。

可是那煩惱,難道不也夾雜着歡喜嗎?

所以白簡知道,丁猛和自己,其實依然是互相喜歡的兩個人。

只不過,這世上并不僅僅因為喜歡誰,就會原諒他曾經犯過的過錯。

也不會因為他說了一句‘我錯了’,自己就該大方的說一聲,沒關系,繼而,飛燕投林,鴛夢重溫。

可是,明明是兩個互相喜歡的人,就因為某些過錯和傷害,就一定要執迷其中,繼續傷害嗎?

啊啊啊啊啊!

白簡感覺到一股來自內心深處的矛盾和焦躁。

明明剛剛還告訴對方,自己也是一個爺們兒,可是這些糾結的、無病呻吟般的煩惱和苦悶,又實在是太矯情太小兒女了吧!

在白簡內心深處翻江倒海,自我折磨的時候,江子城和範平已經把想吃的菜都想得差不多了,兩個人越聊越投機,興奮的紅暈已經染上了範範嫩白的臉蛋。

大概是見他半天都沒有說話,善于察言觀色的江子城适時把話題轉到了他的身上。

“小白,看你的表情,有點悶啊,是不是還在和我老鄉較勁哪?”

江子城沒有回避談論丁猛,因為他知道要想讓白簡改變情緒,那位丁大猛男,是無論如何也繞不過去的。

白簡愣了一下,有些不自然地點了點頭。

“嗯,想到他就發煩。”

這句話倒也不錯,自己只要想到他,确實感覺有些煩悶。

江子城卻把話聽擰了。

這句話他聽成了白簡覺得丁猛這人很招人煩。

他顯然對這句話有了自己的想法,稍稍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口。

“小白,江哥想跟你多說兩句,你可別連我也煩啊!說真的,我覺得我那個東北老鄉,要樣有樣,要派有派,雖然有點大老爺們的糙勁兒,可也挺男人的不是嗎?”

白簡不置可否地朝他點了下頭,臉上的表情似乎是在讓他繼續講下去。

江子城受到了鼓舞,馬上接着說道。

“既然咱們幾個都是同志,我也就有啥說啥,其實像他這種直男性格的漢子,雖然不太會哄人疼人,可是心思也單純一些,你看他千裏迢迢地跑來找你,想讨你的好,就知道他還是很執着很專一的人。”

這下,連範平也聽得認真起來,臉湊到白簡的肩膀上,看着江子城的臉眨巴眼。

“咱們接觸了這麽幾天,你們的性格和為人我也算略知一二,說實話,我挺慶幸自己能遇到了你們,因為你們身上都還沒有現在同志圈裏的那些壞毛病,你們要知道,朝三暮四,勾三搭四,放蕩不堪,這些在同志圈裏簡直是太普遍了。”

聽到江子城這麽說,範平略有些驕傲地道,“那是當然,我和小白當然是最純潔的,畢竟我們倆都還是處男嘛!”

白簡哪想到他竟然會接出來這樣一句‘虎話’,忍不住稍稍用力敲了一記範範的額頭。

江子城看了眼範平,眼睛裏像是有一道驚喜閃過。

“所以我的意思是,能在這個複雜的圈子裏,遇到本質不錯的人,其實也是挺不容易的。遇到你們倆,我感覺很難得,同理,我覺得那個丁猛,也是個實誠人。不是我們東北人偏心東北人,東北的爺們兒有時候是有點彪,容易犯蠢,可是蠢總比奸好吧!而且東北男人疼起人來那也是杠杠的,不說別的,就我們這個頭體型肌肉,打個架怼個人還不跟玩似的,跟了我們也有安全感。對不對,小範?”

“啊?”

正聽得津津有味的範平哪想到江子城最後把球踢給了自己。

“你問我?我哪知道啊,我又沒有東北的男朋友,疼不疼人,有沒有安全感的,咱也沒有體會啊!”

範平眼睛一眨,嘴巴一翹,又把球踢了回去。

小樣兒,你以為我範甜嗓這張嘴,還能被你問住嗎,你試探我,我不會試探你嗎!

江子城嘿嘿一笑,“那你想不想體會體會?”

我靠,白簡覺得整個車裏頓時被一種叫做‘奸情’的東西裝滿了。

這倆人,這不是赤裸裸地在調情,這是在幹什麽?

白簡沒有想到的是,這樣奸情滿滿的感覺,從此時開始,一直萦繞了整個晚上,都沒有消退。

在江子城和範平越來越不太遮掩的眉目傳情和打情罵俏中,白簡一邊體會江子城的那番話,一邊不經意地喝着江子城珍藏的紅酒。

到自己再也看不下去那兩個人的暧昧表演時,他不知道,他已經不知不覺灌了将近兩瓶幹紅下肚。

白簡并沒有太大的酒量,在平時,這麽多的酒,他是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喝得下去的。

但是今天,在滿腹的糾結煩悶中,在江子城和範平明顯的兩情相悅刺激下,這酒,還真就喝了下去。

只不過,也只有真喝下去之後,才知道這紅酒綿軟的後勁,實在是不可小觑。

頭疼,眼睛疼,甚至連心都感覺揪揪地疼。

哪都感覺疼的同時,臉熱,耳朵熱,胸口熱,奇怪的是,連牛仔褲中的兩條長腿,也感覺說不出的燥熱。

熱……

熱得好想找個地方,把身上的衣服都脫下去,好好喘口氣。

尤其是今天穿得是有些修身的牛仔褲,更是熱得幹脆想把它撕開,把兩條長腿露出來,露在空氣裏,好好透透氣。

心裏這樣想着,白簡終還是沒有徹底忘形,并沒有動自己的衣服。不過嘴裏說的話,已經有些模糊不清,顯然是醉大發了。

江子城和範範本來正聊得開心,所以确實忽略了一邊的白簡。待看到他不知不覺間醉成這個樣子,知道不能讓他再喝下去,便和範範一起讓司機開車,将他送到了白家。

範範本來堅持要把他送到卧室裏去,可是白簡下了車,被風一吹,倒清醒了一點,說話也正常了一些,便不要再麻煩他,自己進了院門。

院子裏大多數的房間都是黑漆漆的,顯然爺爺已經睡了覺。

隔着滿院的桂樹和芭蕉,好像倒還有一個房間的燈亮着。

那是理療室的燈。

桂花的香氣滲到鼻孔裏,讓白簡感覺那酒勁兒好像又忽然間沖了上來,整個腦袋都是暈暈沉沉的。

不過有一個念頭倒是忽然間變得特別的清晰,那就是自己扔給丁猛的那句話。

“十一點,理療室,愛來不來!”

那麽這會兒,理療室裏還亮着的燈,應該是他在等自己吧。

白簡跌跌撞撞地撲到了理療室的門上。

“誰?”

果然是丁猛那把男人味十足的聲音。

“是…我…”

白簡勉強把這兩個字的音發出來,整個人已經像泥一樣癱到了地上。

門開了,丁猛吃驚地看着眼前爛醉的白簡,足足愣了三秒鐘的時間,才一下子跪在地上,伸出雙手去抱他起來。

還沒等他将白簡抱起來,白簡的手已經死死地抓住了他的胳膊,往自己的身上腿上亂按着。

“熱…好熱…快幫我脫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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