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楓葉橋】
慕風最近不在萬年縣,所以他一直不知道蘇頁他們在修橋的事。
此時,他正在京城郊外的慕家別莊,百無聊賴地看着園子裏的莺莺燕燕。
闫小路站在一旁,苦着臉說:“大人,我想回萬年縣了。”
慕風眼尾一挑,“我也想。”
眼前不由地浮現出那個修長挺拔的身影,一嗔一笑都是那般真實。
慕風嘆息一聲,不能比啊,不能比!
不遠處走來幾位錦衣華服的公子,看到慕風的第一眼臉上便挂上了程式化的笑。
“慕兄,我說怎麽大半天見不到你,竟在這裏躲清閑!”
慕風報以同樣的笑,擡了擡手,“秦兄。”
幾人落位,彼此假笑,相互吹捧,各自說着幾乎能背出來的話。
慕風面上帶笑,心下厭煩,正思索着找個借口閃人,突然聽到那位姓秦的公子說道:“慕兄,聽說你治下某處正在修建一座怪異的橋梁,可有其事?”
慕風聞言稍稍坐直,頓了片刻,方才不慌不忙地應道:“百姓們弄出來的小玩意兒而已,沒想到驚動了秦兄。”
秦姓公子面上帶着幾分熱切,“慕兄過謙了,小弟可是聽說,那橋梁新奇得很,就連今上都有所耳聞。”
慕風心思電轉,一瞬間便想到了蘇頁。
以蘇頁和霍達的關系,如果他又做出了什麽新奇物事,能夠上達天聽也并不奇怪。
果然,下一刻,對方便搖頭嘆道:“明明是慕兄治下,恐怕這次又要讓霍家搶去功勞,不妙啊,不妙。”
這人雖然嘴上說着“不妙”,實際卻并沒有多少惋惜的心意。
慕風不僅沒生氣,心裏反而暗自竊喜。
他大可以借着這個機會,盡快回到萬年縣。
果不其然,家裏的長輩也聽說了這件事,不等慕風請求,便率先召他過去,細細地交待一番。
慕風随後便帶着闫小路快馬加鞭趕回了萬年縣。
——
藍天,白雲,麥田,綠地,潺潺的水流上架着一座青色的石橋,完全就像是畫中的景象,一筆一劃都是那般優美寫意。
即便村民們親眼看到一塊塊青石是如何壘上去的,依舊難以置信。
這弧形的東西……真的是橋?
當木架撤下去,它竟然沒有塌下來!
就像、就像天上的神仙畫出來的一樣!
看着眼前的“傑作”,蘇頁滿意得很。
為了慶祝,他特意叫虞峰砍來幾根竹子,在河邊點燃了,發出“噼哩啪啦”的響聲。
十裏八鄉的大人小孩子全都跑出來,圍在河岸兩旁,大聲小氣地說着話。
看着攢動的人群,侯安興奮得像個孩子,“真像過年一樣熱鬧!”
蘇青竹逗他,“要不要上去走一圈?”
侯安一愣,下意識地看向弧形的橋面,面上皆是敬畏。
“怕了吧?看我的!”
蘇青竹揚起下巴,一腳踏到橋面上。
那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了他的身上,一道道灼熱的視線随着他的腳步一寸一寸地挪動。
蘇青竹像個發光體,大搖大擺地走到了河對岸。
“好!”
不知誰開的頭,人們就像看完一場精彩的演出,紛紛叫起好來。
蘇青竹半點不好意思都沒有,趁着熱乎勁兒,又興致勃勃地走了回去。
慕風騎在馬上,一眼就看到了這個引人注目的雙兒。
闫小路愣愣地看着他腳下的青石橋面,呆呆地說道:“那個、那個竟然是圓的!”
确切說,是弧形。
慕風眯了眯眼,就連他也想不出,這東西是如何架上去的,又是如何能穩穩地懸在河面上,供人行走。
侯村長揚聲說道:“今日,無論男女老少,誰要是敢在這橋上走上一圈,便可來這邊領上一份彩頭!”
此話一出,人群更加激動,大夥你推我我推你,就是沒人敢上去。
蘇青竹大大咧咧地撞了撞侯安的肩膀,挑釁道:“怎麽樣,敢不敢?”
“怎、怎麽不敢!”侯安梗着脖子,嘴上雖說得幹脆,圓圓的眼睛卻悄悄看着橋面,怎麽也挪不動腳。
“切,膽小鬼!”蘇青竹毫不留情地說道。
被心上人鄙視了,侯安的心難受得縮成一團。
他深深吸了口氣,正要鼓起勇氣往橋面上走,脖子後面突然出現一只溫熱的大手,将他的衣領一揪,提着就往前走。
“唔,誰呀?放、放我下來!”侯安兩腳懸空,四腳掙紮,圓圓的臉鼓着,像只小青蛙。
耳邊傳來一聲低沉的輕笑,侯安艱難地扭過頭,看到了男人刀削般的側臉。
蘇青竹在後面大喊:“平哥,你行啊!”聲音中滿是笑意。
“平、平哥?”侯安莫名覺得這個人有些眼熟,然而他已經沒腦子思考了,因為他快要被勒死了。
“快放、放開我……”
在他“勒死”的前一刻,邵平終于将他放下,轉面抓住他肉肉的胳膊。
“咳、咳、咳……”
侯安彎着腰一個勁兒咳嗽,胳膊卻被鉗在一只鐵掌裏,被人帶着跌跌撞撞地往前走。
等到回過神兒的時候,已經到了河對岸。
诶?
侯安整個人都是蒙的。
“小兄弟,不錯啊!哈哈哈……”漢子們起哄般叫起好來。
“走,回去。”邵平開口,語氣低沉,像是寺院的晨鐘般,直直地敲進人的心坎裏。
侯安瞪着眼睛,揉着脖子,下意識地去抓他的衣袖,沒想到只抓到一團空氣。
邵平竟然丢下頭,自己回去了!
侯安看着男人高大的背影,像只受了驚的兔子般,嗖地一下追了上去。
邵平明明走得不急,步子卻邁得極大,侯安将将追到橋頭,他已經在另一邊下了橋。
侯老大笑呵呵地招呼,“邵兄弟,過來這邊領彩頭。”
木架上,挨個擺放着米面糧油等物,還有活蹦亂跳的魚。
邵平瞅了一圈,毫不猶豫地抓起一個肚大口小的陶罐,上面刻着一個“虞”字。
侯老大趁機說道:“虞家村豆瓣醬還剩九瓶,再不抓緊可就沒啦!”
此話一出,對岸一個年輕的漢子将嘴裏的草棵往地上一丢,大聲說道:“為了俺娘愛吃的豆醬,拼了!”
然後,他便嗖地一下跑上橋,沖到木架前面,抱起一個罐子,又嗖地一下跑了回去。
小少年餘青掙脫餘婆婆的手,緊随其後。
人群再次沸騰起來。
餘青選擇的也是虞家村醬菜,小家夥還特意朝着蘇頁的方向作了個揖。
餘婆婆含着眼淚看着自家孫子,眼中的擔憂漸漸轉為欣慰。
之後,又有人陸陸續續上了橋,人越來越多,大夥膽子也越來越大。
最後,就連虞豆子都在蘇芽兒的帶領下,往橋上走了一圈。
雪娃也由虞峰抱着走了個來回。
兩個小家夥親手在木架前選了彩頭,雖然只是兩小筐酸杏,也足夠讓小家夥們高興了。
侯安依舊抱着橋臺上的木樁,手軟腳軟渾身軟。
“哈哈哈……沒想到你竟然這麽膽小,連芽兒都比不上!”蘇青竹看着他,笑得前仰後合。
侯村長看着自家兒子,簡直沒臉見人。
侯安圓圓的臉皺成一個包子,不知道為什麽,他一看那個高高的橋面,就腦袋發暈。
蘇青竹一邊笑一邊跨到橋上,三兩步走到他跟前。
侯安莫名地感到一絲危險,“你幹啥?”
蘇青竹似笑非笑地抓住他的衣領,想要學着邵平的樣子把他提起來,然而,卻失敗了。
侯安從他手底下掙脫出來,不滿地說道:“你看你,哪裏有一點雙兒的樣子?”
蘇青竹挑了挑眉,松了松筋骨,騰地一下将他扛到了肩上。
“你你你、你是不是瘋了?”侯安吓得大叫出聲。
蘇青竹臉上帶着肆意的笑,大踏步将人扛到橋面上。
若是就此将人扛過去也就算了,然而,他将人往橋中間一丢,徑自走了。
人群中不乏有人知道他雙兒的身份,一個個哄鬧起來。
慕風原本還笑眯眯地看着,等到蘇青竹把那個圓臉漢子扛起來,他的笑一下子消失了。
“呵呵,青竹小哥可真逗!”闫小路傻呵呵地笑道。
慕風冷冷地撇了他一眼,揚手将頭上的鬥笠摘下,從樹後走了出去。
仿佛有心電感應似的,前一刻,蘇青竹還在抱着手臂嘲笑侯安,下一刻,視線便忽地鎖定在他身上。
“縣令大人?!”無比驚喜的聲音。
微蹙的眉頭瞬間展開,好看的眉眼染上笑意,慕風沖着他微微颔首,絲毫沒有責怪小雙兒叫出自己的身份。
闫小路不滿地鼓鼓臉——叮囑了半晌不讓我說,你自己倒承認了。
對于慕風的到來,百姓們誠惶誠恐。
要知道,對于這些祖祖輩輩都沒踏出過這片黃土地的人來說,縣令的名頭可比皇帝還好使,多少人一輩子都沒有機會見到。
“拜見縣令大人!”
“拜見縣令大人!”
河岸兩邊瞬間跪倒一大片,男女老少紛紛紮着腦袋,臉上帶着激動的表情,既想擡頭看又不敢的那種。
虞峰和蘇頁匆匆走過來,朝着慕風行了個揖禮,“見過大人。”
慕風笑着點了點頭。
蘇青竹茫然地看向慕風,“還得磕頭呀?”
慕風笑意更深,“不用。”
繼而揚聲說道:“本官今日前來就是想看看你們修的這座橋,鄉親們不必拘禮。”
闫小路從樹後面蹿出來,喊道:“大夥快起來吧,別叫大人為難。”
百姓們這才猶猶豫豫地起身。
慕風的視線看向拱橋,彎了彎嘴角,“我在京城時就聽說這裏架了一座神奇的橋,想來又是蘇小哥的主意。”
蘇頁謙虛地說道:“我不過是說了幾句話,都是大夥一磚一瓦添起來的。”
慕風笑笑,“可起了名字?”
蘇頁一愣,還得起名字?
蘇青竹快言快語地說道:“不然縣令大人幫着起一個吧!”
慕風笑着擺擺手,“既然是蘇小哥的主意,名字自然也應有他來起。”
蘇頁揖道:“大人若肯賜名,當是鄉親們的榮耀。”
侯村長忙不疊地點頭,“對對,就是這樣!”
“恭敬不如從命。”慕風笑笑,一雙星目望向遠處的青山,以詢問地口氣說道,“就叫‘楓葉橋’如何?”
衆人還沒回過味兒來,侯村長便先叫起了好,“我聽我爹說過,這河的源頭就在楓葉山,漫山遍野地都是楓樹,這個名字極好、極好!”
慕風看看蘇頁,又看看虞峰,但笑不語。
楓葉橋,峰頁橋,蘇頁笑笑,收下了慕風的好意。
從這一天起,大元朝有了歷史上第一座石拱橋。
萬年縣南邊這條流淌了不知多少年的無名河,也因為這座橋的關系正式有了名字——楓葉河。
縣令大人在衆人的簇擁下到小竹村做客。
蘇青竹像個小少年似的,歡歡喜喜地跟在他的身邊。
侯安依舊可憐兮兮地蹲在著名的世界第一橋上,皺着一張包子臉,怎麽也不敢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