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乘法口訣與魚】
看着男人臉上的笑,蘇頁更加認定他是不懷好意。
于是,便低聲斥道:“胡說什麽!”
虞峰撓了撓頭,滿臉不解。
蘇頁輕咳一聲,轉移話題,“商量好了?”
虞峰點點頭,“有兩個村猶豫不決,侯叔覺得可以試試,小頁子,我想讓咱們村帶個頭。”
蘇頁挑眉,神态間不乏傲氣,“咱們村帶的頭還少嗎?不差這一回。”
虞峰咧了咧嘴,“好,那我去跟大夥說。”
“我去吧,”春韭嬸子主動說道,“你陪着小頁說會兒話。”
虞峰笑笑,“勞煩嬸子。”
“說不着這個。”
春韭嬸子動作很快,虞家村的村民們知道了虞峰和蘇頁的意思,當即沒了任何顧忌,紛紛提着簍子到潭邊去捉魚。
這時候,餘青已經捉了小半簍魚,蘇青竹沒耐心,只捉住兩條。
就連小雪娃都看出來了,拍着小手叫道:“青子哥哥……更厲害!”
蘇青竹敲敲小家夥的腦門,老大不服氣,“你舅舅我将來是要上陣殺敵的,摸兩條魚算什麽?”
闵政聽到了,扭頭看過來,雖然面上依舊笑着,眼中卻帶着幾分複雜之色。
蘇青竹咧開嘴,沖着對方揮揮手,“大人,這魚您收不收?”
闵政微微颔首,語氣中帶着難言的親切,“小竹,把魚拿過來。”
蘇青竹歪了歪腦袋,沒有計較對方的稱呼。
他把自己那兩條魚扔到餘青的簍子裏,一只手拎着,大大咧咧地走到了闵政身邊,“喏,這麽多,值不少錢吧?”
闵政面上閃過一絲詫異,“你不會算?”
蘇青竹蹲在石頭上,不好意思地撓撓頭,“我哥教過,太難了,我懶得學。”
闵政笑笑,“我來教你,很好學。”
蘇青竹皺了皺鼻子,滿臉拒絕。
闵政呵呵一笑,不緊不慢地說道:“如果不會算數,可是當不了大将軍的。”
蘇青竹不解,“當大将軍和算數有什麽關系?會騎馬打仗不就得了?”
闵政耐心地說道:“倘若連自己手下的兵都數不清,如何帶兵?如果連每仗所需糧草都算不出來,又怎麽當得了一軍之帥?”
蘇青竹眨眨眼,崇拜地看着闵政——好像很有道理的樣子。
“真的不難學?”
“不難。”
“不用背那個‘九九乘法口訣’?”
“九九乘法口訣?”
蘇青竹頭疼得抓抓臉,“就是那個‘一一得一,一二得二’……嚕嚕嚕……那麽多,根本背不過。”
他的話音剛落,水潭邊便傳來一個稚嫩的聲音——
“一一得一,一二得二,一三得三,一四得四……五五二十五,五六三十,五七三十五……”
蘇青竹直直地盯着小家夥粉嘟嘟的小嘴,黑亮的眼睛越睜越大,幼稚地威脅道:“小雪娃,舅舅不喜歡你啦!”
小家夥閉上小嘴,委屈地鼓起臉。
蘇芽兒一邊往簍子裏撿魚一邊和蘇頁搭話,“昨個兒不是剛剛背到‘四’嗎,今日就會背‘五’了?”
蘇頁揚起眉眼,難得沒有謙虛,“早上剛學的,教了兩遍,我也沒想到他能記住。”
他們這邊閑話家常,闵政卻十分鄭重地問道:“這便是‘九九乘法口訣”?”
“啊,對啊,誰知道我哥那腦袋是怎麽想出來的……”蘇青竹苦着臉,“雪娃就是個小怪胎,明明我和虞豆子都記不住!”
闵政驚訝,“你方才說,是小頁編的?”
“嗯呢,他就愛整這些稀奇古怪的東西。”蘇青竹小聲說道。
“不,這很好。”闵政看着蘇頁,臉上的笑容更加溫和。
被蘇青竹萬般嫌棄的乘法口訣在闵政那裏成了寶貝。
他特意把蘇頁叫到跟前,親切地問道:“小頁,方才雪娃背的口訣你能否再說一遍?”
“大人稍等。”
蘇頁扯下一根枯枝,在地上畫了一個乘法表,他特意将阿拉伯數字替換成了隸書。
“這是完整的表格,從一到九,可以橫讀,也可以豎讀。”
闵政撫着光禿禿的下巴,連連點頭,“妙啊,當真是妙!”
小書童闵生在旁邊脆生生地說道:“師胡,這個可比您教得好記多了!”
闵政虎着臉敲了敲他的腦門,“既然好記,今晚便要背熟。”
闵生倏地瞪圓了眼睛,“背不過腫麽辦?”
“沒有飯吃!”
(⊙o⊙)!
這樣的懲罰當真是太嚴重了!
“我一定會背過噠!”闵生握着小拳頭,信誓旦旦地說道。
雪娃眨着黑黑亮亮的眼睛,軟軟地說道:“生生哥,我教你……唔,只到五。”
“到五啊,”闵生扭頭去問,“師胡,到五可不可以吃一半?”
“先背過再說!”闵政繃不住,露出笑臉。
闵生嘿嘿一笑,推着雪娃到旁邊背口訣去了。
這一幕被村民們看在眼裏,大夥私下裏紛紛議論,不愧是小仙童,就連京城裏來的大人都向他請教學問呢!
從此,大夥對蘇頁的崇拜再次上升一個檔次。
——
虞家村帶頭把捕到的魚賣給了闵政。
闵政按照之前的約定,讓随身的書記官當場結了銀錢,用的是朝廷新制的五铢錢,一枚不少。
大夥拿眼瞅着,發現收魚的官差态度十分溫和,并沒有挑三揀四或故意壓價,這才徹底放下心,争先恐後地去賣魚。
這兩日,來水潭邊捉魚的百姓越來越多,大夥拼着一把子力氣,起早貪黑地捉魚賣魚,各家各戶都掙下不少錢。
到後來,闵政帶來的那些官差已經不用親自下水,只需收錢、點錢便好。
三天下來,大夥捉到的山泉魚沒有一千也有八百,銀白色的魚群挨挨擠擠地聚在一起,場面甚是壯觀。
闵政并沒有将這些魚開膛破肚就地處理,也沒有立刻運走,而是用竹籬在潭水中圈了一片地方,養了起來。
蘇頁不解,“大人這是打算收得多了再一并處理嗎?”
闵政微微颔首,“雖說現在數量不少,等到運至京城能否剩下一成都未可知。”
蘇頁更加納悶,“大人的意思是……中秋宴上只能用活魚嗎?”
“死而不腐也可以,然而這七月的天氣,運到京城很難保證新鮮。”闵政聽出他的言外之意,“小頁有何建議?”
蘇頁下意識地說道:“為何不用冰塊保鮮?”
闵政詫異,“冰塊可以保鮮?”
蘇頁點頭,“如今天氣轉涼,大戶人家剩餘的冰放着無用,大人正好可以收來冰魚。”
“小頁的意思……莫非是将魚放在冰中,可以不壞不腐?”闵政不甚确定地問道。
蘇頁一愣,這才想起來,冰塊保鮮技術似乎從宋朝起才開始有記載,難怪闵政想不到。
好在,存冰的傳統先秦時便有,蘇頁之前見人在河裏采過冰。
蘇頁想了想,說道:“大人試想,冬日裏存放食物是否時日更久?夏日炎熱,是否腐爛速度更快?”
闵政點頭,“的确如此。”
“就是因為溫度。”
“溫度?”
“呃,就是冷熱。”蘇頁稍稍組織了一下語言,解釋道,“和存冰消暑的道理一樣,冰塊可以在小範圍內形成一個低溫環境,就像冬日一樣,可以延長食物的保存時間。”
闵政沉吟片刻,當即吩咐,“通知附近縣令、郡守,叫人去收冰。”
官差當即應下,“是!”
闵政看向蘇頁,目光中多了幾分滿意,“小頁應該不止這一個法子吧?”
“的确。”蘇頁笑笑,繼續道,“若是一時間找不到足夠冰,也可将魚初步加工。”
闵政挑眉,眉眼間同蘇頁竟有七分相似,“如何初步加工?”
“比如制成臘魚,或者用油炸酥,這樣的話既能增長保存時間,又可以做成不同的口味……”
“哦?”闵政明顯很感興趣,“何謂臘魚?又如何炸酥?”
“大人可還記得之前嘗過的煎魚?”
闵政笑着點點頭,“甚是美味。”
蘇頁笑笑,說道:“炸魚同煎魚味道相仿,只是需得多放些油,将稍稍腌漬的魚用面漿裹了放在油裏炸……這樣做出來的魚即便放涼了也能食用,或者撒上蔥絲姜片放在屜上蒸熱,味道也十分不錯。”
闵政扭頭吩咐,“記下來。”
“是,大人。”書記官跪坐在席子上,以大石為書案,鋪上一張楮皮紙,奮筆疾書。
蘇頁特意放慢語速,又說了臘魚的制法,這個要複雜些了,需要一定的場地和時間,當然,制成之後的口味更是令人垂涎。
闵政沉吟片刻,問道:“小頁可有把握将這些魚處理好?”
蘇頁一時間沒有明白闵政的意圖。
闵政露出溫和的笑,“若是小頁能夠做好,屆時我便可直接呈給今上。”
闵政雖然沒有明說,蘇頁依舊聽出了背後巨大的利益。
他抿了抿唇,果斷地說道:“我可以先做一部分,若大人覺得好,我再繼續。”
闵政謹慎地問道:“時間上可來還得及?”
蘇頁肯定地點點頭,“村裏人手充足,處理起來會快些。”
“好,小頁盡管放手去做,若做得好,我自會在今上面前為你請功。”
“大人言重了,我一定會盡力而為。”
就這樣,蘇頁接下了穿越以來最重要的一單生意。
——
炸魚的方法并不難,蘇頁當着大夥的面做了一遍,婦人們便都學會了。
于是,大夥各自分了些魚,拿到家裏去做。
蘇頁把蘇花大娘幾人集中起來,講解臘魚的制作方法。
說起來,這法子需得用到虞家村的醬油,否則的話,就算拿到皇宮裏都做不了。
近來天氣好,水分蒸發快,且北方幹燥,即使是七月的季節也不易腐壞,将曬好的魚放在陰涼處,不出十天就能晾好。
十天之後,蘇頁将處理好的臘魚、蒸魚、炸魚一并放在闵政跟前。
還沒吃,闵政便笑眯眯地說道:“單是看着,便覺得不錯。”
蘇青竹笑呵呵地說道:“大人好眼光,別看我哥平時愛唠叨,做飯手藝卻是頂好!”
蘇頁暗地裏伸出手,照着蘇青竹腰上的軟肉狠狠地擰了一把。
蘇青竹“嗷”的一聲,猴子似的跳了起來。
闵政看看這個,看看那個,臉上帶着意味不明的笑。
當他試吃的時候,一大圈人圍在旁邊,一雙雙飽含期待的視線齊刷刷盯在他身上。
到底是歷經兩朝、舌戰群儒而不敗的禦史大夫,即便在這樣的陣勢下,闵政依舊不急不躁,慢條斯理地淨了手,挨個嘗了一遍。
“怎麽樣?”所有人都摒住呼吸,緊張地看着他。
“甚好。”
“耶!”蘇青竹第一個歡呼起來。
婦人們也紛紛松了口氣,一個個握着手,露出欣喜的笑。
蘇青竹叉着腰,大大咧咧地說道:“我們都想好了,如果皇帝要給賞賜的話,我哥一不做官,二不要錢,給地就好,我們要種更多更多的莊稼,讓全天下的人都不必餓肚子!”
看着少年臉上肆意的笑,闵政眼前一陣恍惚。
時間仿佛回到了二十年前,同樣有幾個意氣風發的少年,站在高高的城牆上,說着類似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