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陌生的熟人】
直到很多年後,蘇頁都還記得第一次見到闵政時的情景。
七月的天氣褪去了夏日的炎熱,清涼的風吹在耳邊,綠油油的西瓜葉沙沙作響。
中年人臉上帶着淺淺的笑,和和氣氣地說:“這位小哥,敢問這裏可是虞家村?”
蘇頁愣愣的,不知怎麽的,覺得眼前這人有種莫名的熟悉。
雪娃見爹爹久久沒有回答,便點了點小腦袋,乖乖巧巧地應道:“是哦~”
“師胡,弟弟說是呢~”小書童揪着中年人的衣角,睜着烏溜溜的眼睛同輪椅上的小家夥對視。
中年人展顏一笑,對着雪娃點了點頭,繼而又看向蘇頁,揖道:“鄙人上闵下政,京城人氏。”
蘇頁反應過來,恭恭敬敬地還了一禮,“晚輩姓蘇名頁,是這片瓜田的主人。”
闵政眼中閃過一絲驚訝,“原來是蘇……頁小友。”
蘇頁不解,對方的态度似乎有些奇怪,是因為他的名字嗎?
闵政很快恢複了笑眯眯的表情,溫聲道:“蘇小哥,可否舍口涼茶?”
蘇頁禮貌地應道:“先生,請随我來。”
“多謝。”
“先生請。”
“請。”
蘇頁在前面慢慢地走,雪娃用小小的手努力搖着輪椅。
虞峰特意買來青石,在雪娃常去的地方鋪上了一條條光滑平整的石板路,木質輪椅走在上面發出“吱紐吱紐”的聲音。
闵政稍稍落後半步,渾身上下散發出一種沉靜祥和的氣度。
小書童扯着他的衣角,大大的眼睛好奇地看着小雪娃。
闵政摸摸小家夥的頭,似乎是在提醒他,要禮貌。
小書童大概是會錯了意,颠颠地跑上去,胖乎乎的小手放在椅背上。
雪娃吃了一驚,睜大眼睛看着他。
“我推你!”小書童脆生生地說道。
雪娃有些拿不定主意,求助般看向蘇頁。
蘇頁笑着點點頭,“雪娃要謝謝哥哥。”
雪娃這才松了口氣,軟軟地說:“謝謝哥哥!”
“不用謝!”小書童咧開嘴,露出一口小白牙,“我叫闵生!”
雪娃彎起眼睛,“我叫雪娃~”
“雪娃弟弟!”
“生生哥哥~”
闵生嘿嘿一笑,卯足了勁推着輪椅在青石路上嗖嗖地跑了起來。
雪娃起初有點怕,沒過一會兒便體會到其中的樂趣,“哈哈哈……好快!”
“好玩兒不?”
“好玩兒!”
“那就再快點!”
“啊——哈哈哈哈~”
田野間充斥着孩子們的歡聲笑語。
闵政搖搖頭,面上露出幾分無奈,“小童頑劣,蘇小哥勿怪。”
蘇頁笑笑,“先生言重了,孩子們開心便好。”
大槐樹下,擺着一張石桌,周圍擺着一圈結結實實的草墩。
兩個小家夥跑了一圈,早早地等在了桌邊。
蘇頁将闵政引過去,微笑道:“先生稍坐,晚輩這就去倒茶。”
闵政揖手,“有勞了。”
蘇頁還了一禮,轉身進了廚房。
這天是中元節,兩家人一早便約好了吃夥飯。
蘇花大娘正帶着小夏嫂子在廚房裏蒸饅頭、熬腐竹、煎小魚。
蘇芽兒和蘇青竹也在旁邊幫忙,只不過一個是自願,一個是被迫。
蘇頁将熬好的涼茶倒入壺中,說道:“大娘,家裏來客人了,帶着個小孩子,勞煩您炸幾團馓子,待會兒拿給孩子吃。”
蘇花大娘擦了擦手,當即便去和面,嘴上一疊聲地問道:“來客人了?還帶着孩子?莫非是峰子那些一道打仗的兄弟?”
“不是,是個背着書箱的先生,許是過路人,我也不認識。”
蘇頁簡單說了兩句,便提着茶壺掀開簾子出去了。
蘇青竹一下子跳起來,興奮地說道:“芽兒你好好剝蒜,我去幫着頁哥招呼客人!”
“你個臭小子,一天有八百個借口!”若不是手上抓着面,蘇花大娘非得沖過去擰他的耳朵不可。
蘇青竹蹿到門邊,朝着裏面嚷道:“我一個大男人,天天困在廚房,浪費不浪費?”
“一個雙兒,不好好學做飯,還想做什麽?”
“哼,我可是要幹大事的人!”
這邊的熱鬧自然引起了闵政的注意。
蘇青竹像個大螞蚱似的蹦出來,直直地迎上了闵政笑盈盈的視線。
“咦?是、是個會念書的先生麽?”這個猴子似的雙兒從來沒見過如此儒雅的長者,一下子就被對方獨特的氣質鎮住了。
闵政唇邊漾起濃濃的笑意,沖他點了點頭。
蘇頁為他斟了一杯茶,介紹道:“這是舍弟,性子跳脫些,先生見笑。”
蘇青竹蹭過來,不服氣地嘟囔道:“我哪裏跳脫了,不要亂說……”
蘇頁挑了挑眉,眼中滿是笑意。
闵政舉杯,溫聲道:“小哥志向遠大,實屬難得。”
蘇青竹湊過去,好奇地問道:“你不覺得一個雙兒‘志向遠大’很奇怪嗎?”
“有何奇怪?”闵政挑眉,“雙兒原本就應該同男子一樣保家衛國、入朝為官。”
說這話時,他溫潤的眉眼間難得流露出一絲絲威勢。
蘇頁一時恍然,仿佛時空交織,有位身披铠甲的男人對他說了同樣的話。
“父親?”
蘇青竹推推他,“喂,你是不是傻了?”
蘇頁猛地一震,頓時清醒過來。
他不禁奇怪,這位溫和儒雅的中年人,為什麽會讓他想起蘇夜闌的父親?
明明是兩個完全不同的人。
蘇青竹比手劃腳地解釋道:“這家夥、不對,我哥他平時沒這麽傻,他可聰明了,會很多東西,您、您別介意,呵呵……”
闵政笑着點點頭,“蘇小友一看便是博學多識之人。”
“嗯嗯!”蘇青竹嘿嘿一笑,毛手毛腳地給他将茶滿上,“喝茶、喝茶。”
“多謝。”闵政看着面前的兩個年輕人,眼底有着旁人看不懂的欣慰。
——
有朋自遠方來,自然要留下吃飯。
闵政咬了一口暄軟的饅頭,感慨道:“家中有七旬老母,牙口不好,專愛軟食,若能吃到此物,不知會如何高興。”
蘇花大娘一聽,爽快地說道:“這還不好說?我将做法教給你,你回去後給老人家做了便好。”
闵政笑着搖了搖頭,“如此奇特的吃食,想必是難得的手藝,鄙人萬萬不敢擅學。”
經他這麽一說,蘇花大娘也才反應過來,這手藝是蘇頁的,她還真不好擅自作主。
蘇頁不甚在意地擺了擺手,說道:“不過是蒸饅頭,算不上什麽‘手藝’,早一天傳揚出去,便能早一天讓更多的人吃到。”
闵政揖手,“小友高義,既然是好東西,自然不會被埋沒。”
蘇頁原本以為這句話只是客氣,直到在水潭邊重逢,他才知道對方為何有這樣的底氣。
那日,闵政穿着绛紫色的官服,站在水潭邊的一塊大石頭上,笑眯眯地對着村民們說話。
“鄉親們可以繼續捉魚,無論是留着自家吃還是拿去賣都無妨。當然,如果能夠賣給本官那便再好不過。”
村民們面面相觑,不相信京城來的大官真會這麽好說話,更不相信他真的會拿錢買。
幾位村長私下裏交流了幾個眼神,然後便一個個紮下腦袋,不言不語。
一時間,竟沒人搭腔。
闵政不急不躁,笑呵呵地吩咐左右,在水潭邊置下方桌,擺好茶水竹席,那悠哉的模樣不像辦差,反而像是前來郊游。
蘇頁猶在愣怔之中。
他怎麽也沒想到,前一天還盤腿坐在他家飯桌上談論“老母無牙”的先生,竟搖身一變成了二品官身的禦史大人。
蘇青竹接受得倒快,他見無人答話,便果斷地站出來,非常捧場地問道:“大人,要是把魚賣給您,多少錢一條?”
“大的五文,小的三文。”
蘇青竹豎起一根小指,笑嘻嘻地問:“這麽小的也算嗎?”
大夥紛紛被他的模樣逗笑。
闵政并不生氣,依舊笑眯眯地看着他。
蘇頁彈彈他的腦門,“大人在說正事,不要胡鬧。”話雖這樣說,語氣中卻沒有多少責備的成分。
蘇青竹吐吐舌頭,不再說話。
有了這個小小的插曲,氣氛頓時輕松了許多。
虞峰作為村長,主動走到侯村長等人身邊,和大夥商議起來。
闵政也吩咐為數不多的幾個官差在水潭裏捕起魚來。
村民們圍在潭邊,你看我,我看你,沒人靠近。
蘇頁笑笑,對小雪娃說道:“寶寶想不想和青子哥哥學捉魚。”
小家夥仰着腦袋,軟軟地答道:“想。”
蘇頁給餘青使了個眼色,餘青頓時領會了他的意思,對自家未婚妻說道:“大妞姐,你顧着雪娃,我去下簍子。”
林大妞也是個爽利性子,當即應承下來,“你當心些,別踩着青苔。”
“曉得了。”
林大妞擦擦手,走到蘇頁跟前,“頁哥,我來推着雪娃吧!”
蘇頁點點頭,十分放心地輪椅交給她。
雪娃不舍地拽拽蘇頁的衣袖,“爹爹再見。”
蘇頁忍不住笑,“爹爹不走,就在這邊看着寶寶。”
雪娃立即高興起來,這才放心地跟着林大妞走了。
春韭嬸子看着少女瘦高的背影,臉上帶着笑,“大妞叫你‘頁哥’,青子叫你‘頁叔’,等着倆人成了親,這輩分可就亂套了!”
“青子才十歲吧?大妞多大?十三,還是十四?”
“十四了,比青子大四歲。”
這麽小的孩子,就要談婚論嫁……他今年十九,虞峰二十四,唔,放在古代,妥妥的大齡青年了。
蘇頁不由地看向虞峰,對方也剛好看過來。
兩個人的視線在半空中相遇,高大的漢子勾唇一笑,蘇頁的心沒由來地漏跳一拍——這家夥,看習慣了還挺帥的。
虞峰比初見時更加高大,膚色也由原本的黝黑褪變成健康的小麥色,爽朗的笑容中更添幾分自信。
他邁着大長腿,三兩步走到蘇頁跟前,親昵地捏捏他的耳朵,聲音低沉,“小頁子這怎麽了,是不是累到了?”
蘇頁莫名地想到某種和諧運動,臉上微微發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