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被人下絆子】
上菜之前, 每人案上先放了一套餐具。
光滑的陶盤、陶碗,盛酒的小盅, 還有放置魚刺的平盤。
每樣物品大小形狀皆是不同, 上面的紋路卻交相呼應,一看就是一套。
最奇特的還是那雙竹筷, 要知道, 在此之前, 就連大元人都不用筷子。
好在,每桌都有侍侯的宮人,她們經歷了統一的培訓, 稍稍過後大多數人便掌握了要領。
如果實在不習慣, 還能用勺子。
很快,第一道菜便被魚貫而入的宮人端至案上。
蘇頁給它起了個好聽的名字——山泉冰蓮。
玲珑剔透的山泉魚切成薄片, 層層疊疊地擺放在冰塊上,邊緣處微微卷曲, 正好組成花瓣的形狀,花蕊處放置着金黃的醬汁,乍一看,仿佛一朵晶瑩的蓮花, 十分養眼。
一個大胡子使節, 操着不甚流利的漢話,笑呵呵地說道:“忒好看了, 我都舍不得吃了!”
衆人紛紛笑着應和。
也有人非要唱反調, “不是說全魚宴嗎?怎麽第一道菜就不是魚?”
這話雖是挑刺, 卻也問出了許多人的心聲。
蕭珩看向司膳官。
司膳官按照蘇頁的教的,恭恭敬敬地回道:“啓禀陛下,蘇大人說了,這頭一道菜是用産自萬年縣的山泉魚片拼擺而成,山泉魚肉質細嫩,不見腥味,作為開胃菜最好不過。”
蕭珩滿意地點點頭。
前面那位尖嘴猴腮的使臣再次說道:“這肉透透亮亮,一看就是生的,還放在冰塊上,能吃嗎?”
霍達哼笑一聲,大大咧咧地拿起筷子,當着衆人的面夾了一片,在醬汁裏一蘸,丢進嘴裏。
吃完之後,似笑非笑地看着說話之人,“你看,我吃了,沒死。”
那人臉色頓時有些不好。
蕭珩心裏一陣暗爽,輕飄飄地訓斥道:“霍将軍,不得無禮。”
“哦。”霍達慢悠悠地應了一聲,繼續吃。
不遠處,另一國使節陰陽怪氣地說道:“原來貴使判斷生熟是用看的,呵呵,不好意思,我國是用嘗的,陛下,這道‘山泉雪蓮’鮮、香、滑、嫩,真是好味道。”
“你——”前者的臉頓時氣成豬肝色。
兩國相鄰,素來有些過節,可以說是見面就吵。
蕭珩出來打圓場,“山泉魚是我朝貢品,産自山泉眼中,每年只在夏汛之時能得千餘條,諸位請品嘗。”
皇帝發話,仇恨的小火苗不得不暫時熄滅,衆人紛紛嘗了起來。
一位白白胖胖的大元官員笑呵呵地贊道:“雖是熟的,卻十分勁道,且并不生冷,真是神奇!”
另一位帶着些許驚訝,“我倒覺得這醬汗十分獨特,沒想到生姜、大蒜還能這樣用,這散着豆香味的汁水是何物?稍稍醮上一些,竟是如此提味!”
“這是豆醬汁,和山泉魚一樣出自萬年縣。”
那人扭頭一看,說話的竟是禦史大夫,頓時受寵若驚,連連稱是。
蕭珩選了個最好看的“花瓣”,在醬汁裏反複醮了醮,将竹筷向後移了些,小聲說道:“快,過來嘗嘗。”
“胡鬧。”雖依舊冷着臉,語氣卻明顯放緩許多。
蕭珩狡黠一笑,喜滋滋地将魚肉丢進自己嘴裏。
旁邊,皇後帶着端莊的笑,私下裏卻恨恨地掐斷了指甲。
司膳官适時請示,“陛下,第二道菜已備好,是否現在呈上?”
蕭珩點頭,“上。”
“是!”
第一道菜就已如此驚豔,接下來是遜色還是更上一層,還真說不好。
好在,蘇頁并沒有讓人失望。
松鼠鳜魚、金獅鯉魚劃出條條細絲,又炸成金黃的模樣,乍一看果真像是兩只毛發蓬松的動物在河岸邊休憩。
金獅威武,松鼠靈動,不僅酥香的魚肉沖擊着食客的味蕾,獨特的造型也讓人大飽眼福。
鴛鴦魚卷、春餅魚柳、香辣水煮魚、焖白魚、荷花魚、炸魚丸、醬香蒸魚、魚泥糕、普酥魚、韭菜臘魚……
整整六十五道菜,個個色香味俱全,沒有重樣的。
矜持些的,每樣稍稍嘗了兩口,至少還算體面;嘴饞些的,私下了悄悄松了松腰帶,不斷下筷子。
直到司膳官說,還有“最後一道菜”時,衆人可謂是既期待,又懊惱——當真是吃不下了。
蕭珩悄悄揉着肚子,笑着說道:“蘇卿有心,湊上一桌全魚宴,六十六道菜,應了和大元美好的寓意——豐年有餘,六六大順。”
臣子們交相贊嘆。
殊不知,此時此刻,後廚卻炸開了鍋。
一衆宮人先是領略了蘇頁五花八門的創意,之後又見識了虞峰和邵平精妙絕倫的刀工,早就佩服得五體投地。
在蘇頁的帶領下,短短兩日,宮人與虞家村諸人便已經擰成了一股繩,共同為了小宴而努力。
只要把最後一道菜端上去,便可大功告成,衆人臉上難掩興奮。
蘇青竹一路跑過來,喊道:“頁哥,前面傳菜,最後一道——菌魚湯!”
菌魚湯用野山菌和魚骨熬成,奶白色的湯汁,酸鹹的口感,最為解膩。
蘇頁一早就将這鍋湯煮上,囑咐了一個機靈的宮人看着,到現在已經足足熬了兩個時辰,魚骨都酥了。
蘇頁抹了把額頭的細汗,提着最後一口氣,冷靜地吩咐道:“菌魚湯,山菌和魚肉各半,魚骨不要,裝碗!”
“是!”宮人們齊聲應下。
蘇芽兒心思細密,裝盤之前總會習慣性地試試味道,這次也不例外。
前面六十五道都沒問題,衆人這次也沒放在心上。
然而,他剛喝了繼而臉色一變。
蘇頁心裏一咯噔,沉聲問道:“如何?”
蘇芽兒秀氣的眉頭皺成一團,低聲道:“味道不太對,小頁,你嘗嘗。”
蘇頁快速接過湯勺,試探性地喝了一口——又甜又鹹,似乎還有股怪怪的臭味。
蘇頁皺了皺眉,不甘心地朝下面舀了一勺。
味道更差。
他握着長長的木勺,在鍋中攪動一番,不出意外地挖上來一條連皮帶骨大黑魚。
臭味頓時彌漫出來。
衆人嘩然。
蘇青竹惡狠狠地瞪向看火的宮人。
那人不過十幾歲的年紀,頓時吓得魂都丢了半個,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哭喊道:“大人饒命,小人不知啊!”
混亂中,有人想要悄悄溜住,卻被邵平和虞峰雙雙押住。
小夏嫂子頓時慌了神,“小頁,這可怎麽辦?”
虞峰心疼地抓住蘇頁的手,“別着急,不行就重做一鍋。”
春韭嬸子顫着聲音說道:“來不及了,前面已經讓傳菜了……”
蘇頁深吸一口氣,緊緊地攥着虞峰的手,強迫自己鎮定下來。
蘇青竹大大咧咧地說道:“大不了做個別的,簡單點,瞎做做!”
蘇頁點了點頭,只能這樣了。
最後一道菜,等得時間略長。
蕭珩微笑着說道:“吃到現在,朕竟覺得十分飽腹,不若欣賞些歌舞可好?消消食,再品嘗這最後一道不遲。”
皇帝發了話,衆人自然應好。
殿中響起舞樂之聲,蕭珩給司膳官使了個眼色,對方悄無聲息地退下,去往後廚。
司膳官到的時候,最後一道湯品剛好出鍋。
“怎麽回事?前殿已經傳了菜,緣何遲遲未上?”司膳官黑着臉問道。
蘇頁臉色也不太好,“此事稍後再說,先上菜吧!”
司膳官得了霍達的打點,并不想刻意為難蘇頁,見菜出來了,便沒有多說。
最後一道湯品被臨時調整成時蔬面魚湯。
湯名雖然有個“魚”字,實際卻與魚半點關系也沒有。
皇後心裏正不痛快,剛好借此生事。
“陛下,臣妾以為,這全魚宴花樣甚多,諸位來使也吃得盡興,為何不把這禦廚喚出來,好好地賞賜一番?”
蕭珩第一反應便覺得她沒安好心,于是便擺了擺手,說道:“賞賜自然有,喚上來便不必了。”
那位性情豪爽的大胡子使者揚聲說道:“陛下,不若就喚上來吧,臣下着實好奇,何人能有如此好手藝?”
“是呀,懇請陛下讓臣等見識見識!”
蕭珩看向霍達,面露難色。
霍達緊緊皺着眉頭,嫌惡地掃了皇後一眼。
慕太尉差點發飙。
大胡子使者還在樂呵呵地嚷嚷,“陛下,不要小氣嘛,難不成您還怕臣等将他搶走不成?”
話說到這份上,蕭珩若是再推辭,便真就有失風度了。
他只得挂着笑,吩咐道:“去,将蘇大人叫過來。”
目光掃過皇後的臉,帶着幾分警告。
皇後低眉順眼,做出一副無辜的模樣。
蕭珩握了握拳,壓下盡頭的厭惡。
樊銘不着痕跡地往前稍稍挪了半步。
蕭珩心頭一松,繼而又有些苦惱——也是愁人!
蘇頁身上帶着世家子弟的氣度,還混和着現代人的超脫感,即便站在衆位掌權者中間,也不會泯然于衆。
看到蘇頁的長相,除了少數的幾個知情人,所有人都驚訝萬分。
原以為,能擁有此等手藝,即便不是知天命的年紀,至少也得有個四五十歲,沒想到竟是如此年輕,還如此……俊俏!
一雙雙或好奇或驚豔投放到蘇頁身上。
皇後捏了捏衣袖,眼中閃過一絲怨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