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大旱】
這是蘇頁穿越以來過的第二個年。
去年, 村民們一起在草棚外面拼着矮桌熱熱鬧鬧地剁肉、包餃子, 蘇頁忙前忙後,熱出一身汗;今年只有他們一家人,圍着小火爐, 安安靜靜,更顯溫馨。
蘇青竹喝了兩盅燒酒,臉頰漫上紅紅的兩坨,看上去倒是比平日裏乖巧許多。
他大大咧咧地摸着蘇頁的肚子, 驚奇道:“這個月長得好快,風哥你看,小團團把我哥的棉衣都頂起來了!”
慕風自然不會二不愣登地往蘇頁肚子上瞅,只是笑眯眯地揉了揉自家雙兒的腦袋, 若有若無地“嗯”了一聲。
蘇青竹像個小豬似的往他身上拱了拱, 自以為占了便宜似的, 嘿嘿一笑, 繼續摸團團。
“你小子,沒輕沒重!”虞峰把他的手打開, 小心翼翼地護着媳婦的肚子。
“哥,他打我!”蘇青竹立馬告狀。
蘇頁毫不遲疑地替他報了仇。
“小頁子……”虞峰可憐巴巴地看着蘇頁。
蘇頁不理他,拿起筷子給雪娃夾了一個北瓜雞蛋餡的餃子。
“謝謝爹爹。”雪娃彎着眼睛笑笑, 學着蘇頁的樣子用勺子把皮戳開。
“寶寶真棒。”
虞峰頓時垮下肩膀。
蘇青竹得意地朝着他做了個鬼臉,回過頭去便把爪子塞到慕風手裏, 皺着臉撒嬌, “你看, 都紅了……”
“我給你吹吹。”慕風聲音溫和,帶着醉人的味道。
蘇青竹嘿嘿一笑,啾地一口親在慕風臉上。
“(⊙o⊙)呀!”雪娃眼睛亮亮,好奇地看向舅舅。
虞峰連忙捂住小家夥的眼睛,沒好氣地瞪了蘇青竹一眼。
蘇青竹吐吐舌頭,半點不好意思都沒有。
另一邊,冬瓜不着痕跡地往蘇芽兒碗裏添了一塊醬排骨——排骨盤子離得遠,蘇芽兒一直沒夾。
蘇芽兒小聲說了聲“多謝”,沒過一會兒,也悄悄撥了幾個白胖的肉餡餃子到冬瓜碗裏。
冬瓜撓撓臉,憨憨地笑了起來。
看着孩子們之間打鬧親近,闵政眯着眼睛,微微地抿了口酒。
蘇頁給他倒了一杯甜軟的米酒,笑意溫和而恭敬,“燒酒傷胃,舅舅喝這個罷!”
闵政笑着搖搖頭,眼中多了些許懷念,“你母親當年也是如此。”
蘇頁心頭一動,眼前仿佛出現了一位容顏姣好、笑意溫婉的女子模樣。
蘇青竹瞪大眼睛,好奇地看着,似乎在等待下文。
闵政似乎是不想讓兩個外甥難受,也不想讓自己難受,于是便笑笑,說起了其他的事,“二月二開朝陛下便會提起廣開商路之事,小頁想想有什麽想交易的,我派人安排。”
蘇頁眼睛一亮,有個當大官的舅舅就是不一樣!
“種子,各種各樣的種子,糧食、蔬菜、瓜果都要,我想多嘗試,提高糧食産量的同時,盡量馴化更多野生品種。”
闵政贊同地點點頭,“讓百姓填飽肚子,的确是頭等大事。”
慕風适時說道:“小頁做出的那幾樣農具今年在萬年縣境內試用效果不錯,今年會在整個直隸郡推廣,彼時還需小頁多多協助。”
蘇頁笑着點點頭,“除了農具之外,還有深翻、施肥的法子,這個才是提高産量的根本。回頭我寫在冊子上,大人可以找些識字的派到下面,到田間地頭對百姓們宣講。”
闵政一聽,連連點頭,“辦法雖笨,卻最為有效。”
“多謝小頁指點。”慕風起身,鄭重地揖了一禮。
蘇頁擺擺手,笑道:“大人客氣了。”
慕風抿了抿唇,說道:“都是一家人了,還望小頁改改口。”
蘇頁挑了挑眉,不接他這個話茬。
饒是慕風平日裏多麽胸有成竹,此時也不由露出幾分挫敗。
蘇頁不上他的當,蘇青竹卻最吃這一套。他扯了扯蘇頁的衣袖,正要幫自家男人說話,闵政卻率先開口道:“開了朝你的調函很快便會頒下,需得早做打算。”
蘇青竹嗖地一聲直起身子,嚷道:“調到哪裏去?你怎麽也不提前說一聲?”
蘇頁看着他這猴急的模樣手就癢癢,恨不得一巴掌把他拍醒了才好。
慕風卻是不急不慌地解釋道:“托小頁的福,今年一年政績不錯,陛下降下恩典,拟升我為直隸郡首。”
蘇青竹渾身的刺嗖地一下就收了回去,嘴角僵硬地上揚,“直隸郡啊?呵呵、還挺近的哈!”
慕風點點頭,眼中滿是笑意。其餘人也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蘇青竹嘿嘿一笑,暗搓搓地把臉埋進碗裏。
闵政見識了自家外甥的乖張模樣,不僅不以為忤,反而怎麽看怎麽喜歡。
他抿了口酒,再次開口,“楓葉宮規模不大,麥熟時便能竣工,今年的秋獵想來會安排在八爪山,彼時各路行商往來衆多,需得提前準備。”
蘇青竹擡起臉,愣愣地問道:“準備啥?”
蘇頁敲敲他的腦門,滿臉笑意,“準備賺錢!”
蘇青竹眼睛亮亮的,頓時感覺生活更有奔頭了。
——
仁宣三年春,大旱。
遼東、直隸、江南、湖廣全線無雨。這可以說是近百年來規模最大的一場天災。
不斷有南人北遷,北人南移,然而,無論往哪裏走,都見不着一滴雨。
眼看着河水斷流、土地幹裂、莊稼旱死,朝廷上下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
蕭珩這一個多月就沒睡過一個好覺,黑眼圈大得吓人,更是整個人足足瘦了兩圈。他不僅白天黑夜地盯着監天臺觀測天象,更是親自跑到民間了解情況。
坊間漸漸傳出流言,說什麽“新君無道,上蒼示警”,聽得多了,蕭珩都開始漸漸地懷疑自己。
樊銘心疼得緊,忍無可忍把人壓在床上,惡狠狠地威脅,“現在、馬上、好好睡一覺,有什麽事睡醒了再說!”
蕭珩掙動着手腳,氣急敗壞地嚷嚷:“這都什麽時候了,你要我怎麽睡得着?你沒聽見外邊都在說嗎?皇帝昏庸、無道,所以才會降下天罰,這是在警告我!”
樊銘也火了,比他還大聲,“狗屁的天罰!狗屁的警告!老子不信!姓慕的借故造謠,百姓們不知道跟着瞎說,你心裏也不清楚嗎?”
蕭珩被吼得頭暈,好在也漸漸冷靜下來,“可是……”
“沒什麽可是!”
蕭珩扁扁嘴,露出幾分委屈。
樊銘毫不心軟,堅持道:“好好睡上一覺,睡醒再說。”
蕭珩兀自掙紮。
“你若不想睡,我不介意幫你!”樊銘抿了抿唇,把他的衣領一扯,露出一片白皙的胸膛。原本健康硬實的肌肉線條被軟趴趴的皮膚所代替,樊銘眼底一片刺痛。
蕭珩閉了閉眼,遮住其中的濕意,開口時,喉間的哽咽卻藏不住,“銘哥,咱們開倉放糧好不好?”
樊銘嘆了口氣,“西京、直隸、湖廣三處糧倉已開,哪還有糧?”
“北邊,新修的那個。”蕭珩目光灼灼地看着他,裏面含着最後一絲希望。
樊銘沉默片刻,沉聲問道:“小珩,你可想好了?”
蕭珩搖搖頭,垮下肩膀,“我是想開的,總不能看着百姓們一個個餓死。可是,軍中無糧,北邊的狄人打過來怎麽辦?”
說這話時,蕭珩眼中一片茫然,還有說不清道不明的糾結與失意。他說這些,實際并不是在問樊銘,而是拷問自己。
樊銘心頭一痛,也只有在他面前,蕭珩才會露出這樣的表情——茫然、脆弱、憂慮,這才是真正的他,他的小行行,而不是那個高高在上的帝王。
他輕撫着心上人的額頭,給他攏好了衣衫,然後便緩緩地說道:“倘若小珩想開,那便開。”
蕭珩倏地瞪大眼睛,似乎是完全沒想到他會說出這樣的話——北境四十萬大軍,那是霍、樊兩家幾代人的根基。
樊銘低頭,親親他的額頭,嘴角勾起一抹寵溺的笑,“行行放心,即便軍中無糧,哥就是啃樹皮、吃草根,也會帶着我大元的兒郎們把狄人擋在北境之外!”
“行行”,那是他兒時的小名,除了已逝的母親之外,只有樊銘會這樣喊他。
蕭珩不禁想起從前的歲月,無論他多調皮,都會有人替他頂包,無論他提出多不合理的要求,這個人都會無條件地滿足他。
蕭珩心中一片動容,他的唇輕輕顫動,不知要說什麽。
樊銘沒給他說話的機會,淩厲的雙唇壓下去,覆住了他的。與往常的霸道相比,這一次的吻十分輕柔,輕柔得不像他這個人。
蕭珩主動環住他的脖子,不知不覺沉浸其中。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樊銘停了下來,蕭珩依舊閉着眼,輕輕喘息。
樊銘拍拍他的臉,輕笑道:“現在睡一會兒,醒來便開倉,好不好?”
蕭珩擡起手,反手抓住他的手腕,啞聲道:“銘哥幫我。”
樊銘一愣,繼而露出一抹了然的笑,“好,我來幫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