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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祈雨】

萬年縣的情況比其他地方要好上一些。

多虧了蘇頁“先進”的耕作技術, 去年一年,無論是私田還是官田收成都不錯, 大多數農戶家裏都有餘糧,省一省倒也可以應該這青黃不接的時候。

只是,倘若一直旱下去, 新一季的糧食收不上來, 人們就要餓肚子了。

蘇頁家糧食尚且充足,卻也并非沒受到影響, 比如吃肉的機會越來越少了——山中的野物正值繁育期, 卻瘦得皮包骨;縣裏的豬肉鋪也關了門, 糧食不好買,有一口肉都得自家留着。

這樣的災難每過三五年就得經歷一回, 因為經歷過, 人們心裏更加恐懼。更何況, 今年的情況尤其嚴重。

虞家村莊園種的大多是冬小麥,本該是返青的時節,麥苗卻一壟接一壟地打蔫、枯黃。

起初河裏的水還能引到渠中用來灌溉, 然而,随着楓葉河的水位一降再降,引水愈加困難。

最後, 還是蘇頁發了話, “不要再往河中取水了, 需要留下這些水供給人們吃用。”

侯安一聽就急了, “不澆水可咋辦?麥子不都得枯死了!”

蘇頁抿了抿唇, “試着挖口井吧,但願能引出地下水。”

于是,虞峰便找來經驗豐富的師傅,先是看了水脈,确定了打井的位置,之後便請人挖了起來。

這年頭挖井全靠人力,一個不好就會出人命。

蘇頁事先叫人編好又長又結實的麻繩,一頭綁在樹幹上,一頭牢牢地系在工人腰間;又垂下燈籠,一來照明,二來預警;同時采取換班制,一班人在底下挖,另一班在上面運土,累了之後就換一批,這樣可以最大限度地保證大夥的體力。

蘇頁的想法比較樂觀,一方面,萬年縣水脈原本就較為豐富,另一方面,這個時代地下水還沒有被過度開采,因此即便幹旱,應該也能挖出地下水。

然而,一丈、兩丈、三丈、四丈……麻繩一點點增長,工人換了一批又一批,卻半滴水都沒有見。

正常情況下,當地最深的井也不過十幾米。

蘇青竹納悶,“是不是挖錯了地方?這下邊根本沒水吧!”

看井的師傅翹着胡子,一臉氣惱,“老頭子不會看走眼,這裏草葉翠綠、土質濕潤,深挖下去必有水脈!”

蘇青竹也急了,“這都挖了五丈了,再挖下去繩子都不夠用了,還要多深?”

就在這時,井下傳來工人模模糊糊的聲音,“出水了!出水了!”

蘇頁面上一喜,沖着底下喊道:“不要着急,再确定一下,注意安全!”

底下傳來回應,幾個人拿着鐵鍬又挖了起來。井沿邊運土的幾個人也打起精神,拉繩的動作更加賣力。

結果并沒有令人失望,後面吊上來的土真的變成了濕噠噠的泥巴。大夥既激動又緊張,直到聽到“嘩啦嘩啦”的攪水聲,人群一下子沸騰起來。

底下的工人大聲喊叫,“拉繩!快拉繩!”

大夥叫嚷着,七手八腳地把他們拉了上來,漢子們一個個成了落湯雞,身上的泥水濕噠噠地往下淌。

人們一見,不約而同地笑了起來,笑着笑着便濕了眼眶。

——

村裏有了井,河水便不必省着了。

不用蘇頁說,農戶們便自發地挑着河水一瓢一瓢澆到地裏。

然而,眼瞅着水位一天天下降,河床愈加幹枯,麥苗越來越黃,農人們臉上的皺紋也越來越深。

每天都會有衣衫褴褛的人游蕩在到村莊周圍,或者跑到山上,樹皮、草莖都被他們吃光了,就連土裏的蟲蛹都會被挖出來吃掉。

村子裏漸漸起了流言,說是哪莊哪戶誰家的孩子被偷走吃掉。聽得蘇頁膽戰心驚,再也不敢讓雪娃單獨出去。

若是有人來家中讨飯,蘇頁都會舍上一些,精米精面不敢拿出來顯擺,粗制的窩窩餅子總能管上一兩頓。

其他人家大多是同樣的做法,只要有便不會吝啬。風水輪流轉,指不定什麽時候自己就會碰上難事。

朝中的情形也愈加嚴峻,北境糧倉的開放受到了朝臣的強烈反對,即便有人支持也不知道存的是怎樣的心思。

慕家動作越來越大,蕭珩甚至還收到線報,發現慕太尉竟然在和北狄人往來。

倘若再不降雨,不知道會出怎樣的亂子。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蘇頁家附近時不時就會出現一些人,他們帶着香火和供品,對着他家的方向又跪又拜,甚至還有人将桃木牌挂在他家栅欄上。

蘇頁雖然覺得別扭,但也沒有阻止,大夥整日裏戰戰兢兢,如果這樣做能讓他們尋求到心靈上的安慰,那便由他們去吧。

在蘇頁的縱容之下,這樣的人越來越多,後來還出現了許多陌生的面孔,說着聽不太懂的方言,顯然是遠道而來。

當蘇頁家的木栅欄被桃木牌挂滿,香灰堆成小土丘,供品多到沒地放,就連蘇芽兒都忍不住勸道:“小頁,不然你就祈個雨吧!”

是的,這些人前來跪拜就是來求“小仙童”祈雨的。

蘇頁哭笑不得,“別人傳我是‘仙童’也就算了,你也信?”

蘇芽兒頓了一下,一本正經地說道:“小頁就是很厲害。”

蘇青竹也煞有介事地點了點頭,“哥,你會做那麽多東西,還能種出那麽多糧食,不是仙童是什麽?”

蘇頁十分無奈,“那都是因此‘科學’,不代表我是仙童,更不代表我能祈雨。”

蘇青竹不聽,兀自說道:“哥,你看這麽多人求你,你就試試吧,再不下雨莊稼真要枯死了!”

一個沉穩的聲音插了進來,“中原地區,半數以上的莊稼已幹枯至死。”

蘇頁看向來人,不由地怔了怔,“陛下?您怎麽……”

蕭珩看上去十分消瘦,好在步伐還算穩健,目光威嚴而堅定。他身後跟着樊銘、霍達和慕風,四個人皆是面色凝重地看着他。

虞峰皺了皺眉,站到蘇頁身後,不着痕跡地護着他。蘇青竹和蘇芽兒也不約而同地上前兩步,擋在蘇頁身前。

蘇頁無奈地嘆了口氣,“陛下,您不會也是來叫我祈雨的吧?”

不怪蘇頁自戀,實在是流言傳得太快,如今就連朝堂之上都在公開讨論他“小仙童”的身份,監天臺的官員還專門看了他的八字,批語是“貴不可言”。

多虧了蕭珩心胸寬廣,不然的話,單是這麽一句“貴不可言”就能要了他的命。

蕭珩抿着唇沒有說話。

霍達面色嚴峻,眼中還透着幾分氣惱,“若是你不祈雨,表哥就得頒下‘罪己诏’,讓百姓們怎麽想?”

這話說得沒頭沒尾,蘇頁一時沒明白過來。

慕風無奈地解釋道:“若是平時倒也還好,放在這個關口,陛下若是主動下诏,無疑會中了小人的圈套。”

蘇頁點點頭,明白過來。慕太尉一黨在災情之初就已做好鋪墊,目的就是為了引起群情激憤,逼蕭珩“下臺”。

“可是,讓我祈雨當真不是好法子。”蘇頁一臉為難,“‘仙童’之說不過是鄉民間的無稽之談,難道還真能求來雨不成?”

“成與不成,試試便知。”蕭珩堅定地說道。不等蘇頁拒絕,他便再次開口,“朕同你一起。”

蘇頁倏地瞪大眼睛——要、要來真的?

——

蕭珩的确要來真的。

文武百官悉數出動,全都聚集在了八爪山。尚未完全竣工的行宮被利用起來,接納這些人的到來,虞家村負責供給餐食。

蕭珩很快叫人選好位置,擺下祭壇,并且命監天臺算了一個好日子。

這一天,霍家軍、禁衛營将八爪山重重包圍,将看熱鬧的人群隔絕在外。

看着衆人嚴肅而緊張地忙碌,蘇頁整個人都是蒙的,他根本不會祈雨,到時侯要怎麽做?跳大神嗎?

根本沒人告訴他,蕭珩也沒派人和他溝通。直到他挺着肚子被虞峰扶着擺在蕭珩身邊,蘇頁還沒有回過神兒來。

“準備好了嗎?”蕭珩扭頭看向他,面色嚴肅。

蘇頁苦了臉,“沒有。”

蕭珩唇邊帶上了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別緊張。”

因着他的安慰,蘇頁稍稍放松下來,他瞅了眼祭臺之下烏泱泱的人群,再擡頭看看萬裏無雲的天空,哭笑不得地問道:“陛下,您當真确定今天是個祈雨的好日子?”

蕭珩抿了抿唇,“監天官說是。”

蘇頁無語,差不多已經可以預料到結局的慘淡了。

實際上,他不是沒考慮過人工降雨,只是,沒有高科技的輔助,他能想到的方法一樣都無法實行。他也曾試圖回到現代向小平板尋求幫助,不知怎麽的卻失敗了。

就在蘇頁愣神的時候,忽聞監天官高聲唱喏,“吾皇求雨,萬民得濟;神靈慈悲,賜雨濕地;生靈獲救,雨住水幹;風調雨順,國泰民安——”

蕭珩面上一派肅穆,随着監天官的聲聲唱喏,恭恭敬敬地跪地叩首。

文武百官也紛紛下拜,山腳下的百姓也烏泱泱跪下一大片。

處在這樣的氣氛之中,蘇頁也不由地認真起來。他學着蕭珩的樣子跪到蒲團之上,誠心祈禱,“若蒼天之上真有神仙,希望你能聽到百姓們的訴求,區區凡人蘇頁,在此叩謝!”

“咔嚓——”

天空中傳來一聲巨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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